第二部 我找不到回答

魚王  作者:維克托·阿斯塔菲耶夫

任何時候

任何事情都不能回復原樣,

就像不能消除

太陽的黑點一樣,

盡管你重又踏上歸程,

但人事全非,不復是

當年景象。

這道理,一眼看得明白,

就像死亡的無可置疑一樣。

回得去的是那同一個地方,

但要回到過去,

則決不可能……

——尼古拉·諾維柯夫[1]

每一次,我飛離克拉斯諾亞爾斯克的時候,當飛機顛簸著,顫動著,幾乎像一匹野馬那樣怒不可遏地嘶叫著扶搖直上,竄出帕克洛夫斯克山區的時候,我總要重新俯瞰這故土山河、這生養我的地方。飛機飛越葉尼塞河巖石嶙峋的河道上空的時候,有幾次經過我故鄉的村莊——這好像是命運故示恩寵,賜我以小小的禮物——于是,不知為什么我總覺得這是最后一次看到它了,我是在和它永遠告別。

但是,當光亮如鏡的河面豁然展現,馬納河口到巴扎伊哈河一路上欄木浮柵綿延成一條黑線,林林總總的圓木像一排排鉛筆在銀灰色水波里浮沉,而故鄉的村子終于赫然呈現之前,我始終目送著這座城市——這座地域日見寬廣,人煙更加稠密,更加喧鬧不息,更加煙霧迷漫,同時也使我更感到陌生的城市。

真是奇怪的巧合,但是我對于這個城市的最早的和最清晰的回憶卻和魚有關!就在如今是城市中心廣場、入夜燈火璀璨的地方,過去就曾經是集市所在地,四周圍著一圈粉刷成白色的木柵欄,那里凍住的雪橇的吱吱嘎嘎聲響和鐵皮包輪的大車的轟隆聲鬧成一片,而任何一輛大車一蹭上雪白的木柵欄,就好像在告訴人們,周圍的土地都是黑的。

這里的集市真是熙熙攘攘,貨品繁多!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簡直像過節一樣。這里的物價低廉是歷來有名的。我們不妨從彼得·西蒙·帕拉斯[2]的書里引幾段文字,此人有一串頭銜:“醫學博士,自然史教授,圣彼得堡皇家科學院院士,自由經濟協會會員,羅馬皇家科學院院士,英國皇家學會會員,柏林自然科學研究協會會員……”

帕拉斯教授在一七七二年的時候曾經到過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這位德高望重的學者指出過:“別的地方的空氣沒有一處是像這里那樣不斷流動的?!彼又謱@個省份的經濟作了評論:“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周圍一帶的收成越是好,生活費用就越低廉。而且我完全相信,雖然在俄羅斯帝國這個太平盛世里很難再抱怨哪一個縣城的生活昂貴,但是這個帝國任何地區的農產品都沒有此地便宜……這里的人們對好收成已經習以為常,而從來不知道什么普遍歉收……克拉斯諾亞爾斯克的居民們有很大一部分收益來自葉尼塞河的各島嶼,特別是在阿巴康斯克市附近和上游一帶,那里盛產野啤酒花,一到秋天很多人就專程來這些地方裝啤酒花,用木筏子運到城里,每俄斗可賣五十戈比到一個盧布不等,那時節一普特黑燕麥面才值兩個戈比,小麥面才兩個半戈比。啤酒花大都運往價格行俏的葉尼塞伊斯克城、伊爾庫茨克城和其他沿通古斯卡河一帶不出產啤酒花的地方。大量出產啤酒花和糧食價格低廉使克拉斯諾亞爾斯克的居民家家戶戶都自釀啤酒而且過得快快活活?!?/p>

“過得快快活活!”——這個愿望穿透時間的深層,牢牢地保持到而今。喧鬧的集市,歡樂的集市,設置的攤面根本不夠用。買賣就在大車上做,在岸邊做——從駁船上、從劃子上,魚是論桶、論普特賣,鮮的和咸的、腌臘的和熏制的、冰凍的和曬干的、名貴的和一般的、下游的和上游的、大的和小的——真是應有盡有。

但是使我驚訝的卻不是集市,不是這琳瑯滿目的貨物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是豎在魚鋪子里的一塊褐色巖石,活的鱘魚就在巖石腳下游動,從底下照來微弱的光線。屋子里的游魚——這實在不是一個鄉間蒙童所能設想的!這家鋪子現在還在那兒,在和平大街上。過去它擁擠、昏暗,現在砌起了瓷磚,有現代化的冷凍設備、漂亮的櫥窗,而且屋子里沒有那種經久不散的魚腥味。

甚至很難令人相信,這就是那家威嚴十足地游動著活魚的鋪子,那里擠得氣喘吁吁的本地俄羅斯人,一旦看準了哪條鱘魚就唯恐錯過地用手指指定說道:“就這條!”一個束著皮圍裙,嘴里叼著長長的香煙的男人就應聲道:“這條就這條?!庇脫茲O網兜住鱘魚就把它倒到秤上。這條大魚在秤盤里掙扎騰躍,束圍裙的男人想把它按住。買主不答應了:“噯……噯……手指頭加的分量我不付錢!”“那你自己過磅去!”售貨員一松手。鱘魚翻到包著鐵皮的柜臺上,啪的一聲落到地上,折騰著,翻滾著。售貨員為了表示抗議,身子往木箱上一坐,一條腿往另一條腿上一擱。人群里響起了抱怨聲,買主讓步了:“一句話也說不得了!我又不是存心的……”“那你干嗎這么說?我呀,不瞞你說,什么魚沒見過?哈坦加河,賀塔河[3],哪兒沒去過,還有喀拉?!薄斑@當然,不好的人也不會來做掌柜?!薄澳强刹灰欢?,掌柜的人中間騙子也不少!”“騙子嘛哪兒沒有?”

祖母總要費好大勁兒才能把我從這個童話般的賣魚的鋪子里哄出來,而且辦法只有一個,就是許上一客冰淇淋,雙色的圓球,底下是草莓的,上面一圈白色,那個甜,那個香,那個涼勁兒簡直穿透你全身,從舌頭起直通到最底下的一根腸子。這樣好吃的東西即使是時下嬌生慣養的孩子也禁不住要嘴饞,哪還用說那衣不蔽體的鄉下孩子呢?!我小時候總共也沒有幾回嘗到過冰淇淋,而且也只是在去大柯里恰舅舅家作客的時候。

三〇年春天大柯里恰舅舅釘了一只筏子,把一應家用什物都擱在上頭,讓神氣十足的妻子塔麗婭坐在前面大槳旁邊,自己在船尾用櫓一點,就這樣離開了村子。他在城里安了家,在卡恰河后面的拉薩爾大街上,在那年代里,人們可以隨便找個地方筑房住下,當時還有人編過一首歌:“我去卡恰河,去時眼淚流不斷,歸來高興沒個完!……”

周圍的一切都在變化,急劇地前進著,只有大柯里恰舅舅故步自封、一仍其舊,既然他一向過的是自然經濟的生活,他也就這樣過下去:奶牛、馬、豬、母雞、狗、大車、地窖、圍柵;甚至大門都是撐上木棍過夜,房子里還用木門閂??吕锴【司舜┑氖切鳖I襯衫、肥大的裝扣子的燈籠褲,平時說話不用一句城里人的話,只是隨著歲月流逝,他的外貌和聲音日見其憂郁而且脾氣也更難以捉摸了。塔麗婭舅媽靠集市買賣過日子,拿家里出產的東西換點現錢。夫妻倆日子過得很怪:做買賣,一個戈比一個戈比地攢錢,大家藏私房錢,但縱起酒來那股子狂勁兒!他們出手闊綽、熱鬧非凡,把所有積起來的錢都狂飲濫喝掉了。

塔麗婭舅媽在卡恰河一帶被看做是檢察官一類的人物。她認識這兒所有的人,大家也都認識她。常常有這樣的事:誰的錢給掏了或者大車上什么值錢的東西被人偷走了,集市上的人就會勸失主去找奧妮卡——這是塔麗婭舅媽的心愛的教女對她的稱呼,于是集市上人們不知為什么也這樣叫她。

在緊靠著拉薩爾大街一側的“紅崖溝”上,一個被掏了錢的姑娘號哭著走著,引起了塔麗婭舅媽的注意:“得了,得了!別扯著嗓子喊啦,別喊啦!有多少錢?四百?你打哪兒弄了那么多錢?把奶牛賣了!這可真有一手??!就盯上了你這個糊涂人啦!錢放在什么地方的?旁邊口袋里?用什么東西包著的?”

“用頭巾?!薄坝袆e針別住沒有?”“別住了?!薄斑@準是托里卡·普里歇米辛!準是他,是他,這狗東西!別針扣好的東西不論是楚紹夫斯基,齊加里,還是胡道烏希都沒能耐拿的。不,不,丫頭,都沒能耐拿的!這肯定是托里卡。托里卡!真是一雙金子般的手??!隨便什么鎖,什么機關對他都不起作用,掏口袋是更不在話下了。真是一把好手!嚯,真是好手!等一等,丫頭!‘瑪麗亞’號輪船從北方來到這兒是什么時候?”“前天?!薄翱磥?,是我漏神了,當時我看到一個小伙子在集市上走,挺像托里卡?!愫?,奧妮卡大嬸?!愫??!覒艘痪?。心想,這是不是托里卡?他該還有一年才滿刑期吶。而他就踅到河面濕木樁那邊去了。當時就這樣過去了。原來果真是他來了,而且習性不改!唉,你啊,你這個害人蟲!……”

于是塔麗婭舅媽就按她知道的地址走去。

“托里卡在家嗎?”那倒霉的娘用圍裙擤著鼻涕應聲道?!八苌夏膬喝パ??在板棚里睡著吶?!薄笆呛茸砘貋砹税??”“醉得一塌糊涂。身上是簇新的衣服,鉻鞣革皮靴。我問他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他卻沖著我一頓臭罵……”

塔麗婭舅媽登上搖搖晃晃的梯子來到干草棚跟前,拉了拉門?!巴欣锟?,噯,托里卡!快起來,快起來!該起來做做早操啦!”“什么事兒,奧妮卡大嬸嗎?”“昨天你拿過人家四百盧布沒有?”“嗯,拿過呀,怎么啦?”“你連自己親戚的錢也要拿,沒良心的東西!這個阿加菲踫·扎瓦魯辛娜是從巴扎伊哈河來的,是葉洛夫斯基家侄子的小姨子……”“周圍全都沾親帶故!簡直叫人沒處偷去了!……”“本來就不該偷了!你該正正當當地勞動!要不然,你就乘上車到茲洛賓集市去,或者找個更遠點的地方!”“還有哪兒可去的?心煩透了,就想爽爽辣辣來一下子!”“喝掉了多少錢?”“哪兒有工夫去數它?!薄澳憬o我,我來數?!?/p>

兩人并肩在小梯階上坐下——一個是卡恰河一帶的“檢察官”,一個是睡眼矇眬的、愁眉苦臉的小偷,搗蛋鬼,打架的好手。他赤著雙腳,精神萎靡,用手撓著頭——因為滿頭都是干草——他瞇縫著眼睛望著帕克洛夫斯克山,望著孤零零聳立在高處的鐘樓。在他那臟不溜秋的臉上并沒有知罪認錯的意思。

“唉,你們這些狗東西,狗東西??!”塔麗婭舅媽拍著自己的裙子說道?!霸瓉砭瓦@樣荒唐胡來!花了七十個盧布還一聲不吭!不是自己的錢就這樣個花法!一把一把往風里拋,水里撒!”“現在咋辦?”“咋辦,咋辦?喏,拿去,這里三十個盧布湊個整數,再喝點兒,不過得用這勞什子想一想,這是拿的誰的錢!”塔麗婭舅媽用拳頭捶著這小偷的腦瓜說著?!拔蚁扔米约旱腻X給你墊上……”

于是塔麗婭舅媽來到阿加菲婭這個遠八輩子的親戚那里,打發她順順當當離開卡恰河。阿加菲婭給她磕頭,“檢察官”訓誡她說:“下一次看你再這樣睜著眼讓人偷!……”

還在戰前,集市就從市中心被擠到了山腳下,直到卡恰河邊,因此塔麗婭舅媽的生活就輕松多了。她從早到晚泡在集市上,為了每一個戈比費盡了力氣;柯里恰舅舅搞到了飼料,養起了牲畜,他為啤酒廠運送克瓦斯和啤酒到街上的各個商販點,為此,工廠批給他酒糟和下腳作牲口飼料,而那些女小販深知他的脾性,在自己的攤點上把他灌得迷迷糊糊,以至到傍晚時分他這個人已經只能聽憑馬的意愿行事,這時,馬兒就拉著他往山下走去,送他回家。

柯里恰舅舅在帕克洛夫斯克墓地已經安息了有近十個年頭了,而塔麗婭舅媽仍然忘不了他。她拖著浮腫的雙腿,一步步登上山,把面包、雞蛋捻碎在墳頭上,用克瓦斯酹祭過土地,自己也嚼一點兒什么,然后說道:“你瞧,柯里恰,我們這又一起吃過了?!?/p>

古老的集市和它的風尚都已成了陳跡,但古老的卡恰河和卡恰河后面的“納哈洛夫卡”地方卻風貌猶存。

前年,我曾在卡恰河后面迷了路,我遇見一個婦女,她大哭大叫著在尋找一個什么辦公處,但不僅沒有找到它,而且簡直已經沒有希望能走出這里的陋街小巷,這由無數傾斜頹圮的簡陋棚屋組成的迷宮。

我和這個女人在兩邊都是高高柵墻的一條踩臟了的小路上走著,走進了一處菜園,從菜園來到一處院子,那兒有一個老太婆在一只臨時搭起的爐子上煮粥,一個孩子在一為爬著,老母雞撲棱著翅膀來回奔忙。我們越過從市中心運來當柵欄用的、還保留著紅黃兩色的欄桿,已經聽出了近旁就是布梁斯克街——這是從前的拉薩爾大街的新名稱——但忽然發覺是鉆進了死胡同。女人簡直是滿腔怒火了,但這時發現有一塊木板掉落了,我們推開它,就進了圍墻,墻里空地上有一個穿尼龍襯衫的青年人安靜地在睡覺,一只健壯的雄犬在嗅他、舐他,它一看見我們,先是一愣,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會看到我們自行前來解除它生活的寂寞,因此它并不吼叫,只是垂涎欲滴地在喉頭嗚咽了一聲,便猛撲過來了,頸上的鬣毛都蓬了起來,齜著牙齒,好像要我們和所有的人都懂得,人們不是平白無故把它放在這個崗位上的。

塔麗婭舅媽看到我以后就忙亂起來了,當然主要是忙在雙手上和嘴上,她的腿不靈便,然而為了稀客臨門她干了相當于半玻璃杯容量的一盅伏特加,并且以一種積習難改的潑辣勁兒吻了吻杯底,好像是在說:“看看咱的能耐!”

院子里既沒有牲畜,也沒有家禽,甚至連狗也沒有了。院子里長滿了草,還有幾棵小白樺樹??吕锴【司诉\來的干草里帶進了種子,它們躺在被牲口踩實的泥地里,竟然發芽了,生長了,蓬勃生發起來了!九棵白樺樹,一棵比一棵出色,野生自發的樹木總要比手工栽培的有更強的生命力?!翱吕锴〉撵`魂變成了白樺樹發芽了!”塔麗婭舅媽說著,一面拋著眼淚。

這種時刻在我腦際就會出現一個不甚知名的、最終悲劇性地結束了自己生活途程的詩人阿歷克賽·普拉斯洛夫[4]的幾行詩——特瓦爾朵夫斯基對他評價很高并出版過他的詩集——“時間意味著什么?空間意味著什么?為了靈感和創作,你一旦出現,就將以這樣的面目永遠存留?!?/p>

……在城市的上空我浮想聯翩,但是飛行的時間——幾分鐘而已。差一點我沒把車站給錯過了,其實與其說是車站,還不如說“區截信號樓”。它所處的地位好像并不恰當,孤零零地矗立著,在縱橫交叉、燈光閃爍的鐵路干線之間隱隱地顯出白色。然而這是最要緊的、最必不可少的一所房子,“區截信號樓”曾經是車站的心臟。電流在其中川流不息,像搏動的血液在血管里流轉,電線像琴弦般不停顫動,發出一陣陣樂聲,配電板上一盞盞小燈眨著眼,一會兒射出預兆不祥的紅光,一會兒又像林中妖魔睜開一只眼放出幽綠的光,一忽兒像死一般蒼白,一忽兒又成紫色,這一切對于我們這些未來的列車調度員是十分習慣的了。大大小小的儀器閃爍著訊號,蜂鳴著,有時發出嚓咔嚓咔的聲響,有時尖聲嘶叫起來,區截器手柄轟隆轟隆響著,那些看上去似乎沒有任何人控制的、粗粗細細的鋼索,像一條條灰色的蛇來來回回爬動。調度員時而用快活的、半帶玩笑的口吻,時而一字一頓、錚錚有力而且威嚴十足地通過選擇器傳達命令,突然又莫名其妙地發火了,不知什么道理把帽檐轉到了腦后:“喂,十六號!喂!十六號!你胡搞點什么!馬上把一〇〇二號車廂送上九號月臺!再從九號月臺——這是對你的懲罰!——帶走一節空車皮!煤沒有了?要加水啦?你哪怕用馬拉,也得替我把空車皮拉到駝峰調車場去!一定得拉到,就這么定了!定了,定了!”于是又把制帽轉回了原樣。

貨運站的緊張生活,那種戰時的工作節奏使人從心里感到親切。

“你們誰上面粉聯合工廠去,雄鷹們?”調度員對著這一群背靠在像澡堂子那樣嗤嗤作響的暖氣片上的鐵路廠校實習生問道,他前后晃動著身體,從腳尖到后跟,從后跟到腳尖,那副神情就好像他藏在背后的手里拿著白面包和黃油。我們一下子跳起了身子,雙手貼著褲縫立正。我們的嘴上都幻出了幸福的微笑,因為叫你上面粉聯合工廠,就等于是送你一件禮物,而且這是何等樣的禮物??!當道岔上還在把空車或者裝面粉的、封上鉛印的“悶罐子”車調來調去的時候,我們已經美滋滋地吃上了烤小麥或者烘餅,在扳道員小崗亭里的鐵爐子上總是不斷地用車廂里掃出來的面粉烤著這類玩意兒。

手腳利索的廠校實習生順手牽羊地把糧食撒進事先扯開的呢上衣口袋里,盡管早知道在出門的時候門衛要搜查,會把這些撈來的東西都抖摟出來,生氣的時候還會踢上一腳。但門衛終究也是人。咱們這些“孩子們”在某個地方也會對他們中間的什么人照樣辦事,干上一架,門衛們做出已經疲于和我們斗爭的樣子,私下卻也希望行得春風有夏雨,而且“孩子們”中間有人對他們也不無孝敬,因此他們往往唾上一口,罵上幾句,有時候再踢上一腳以示儆戒,但對于呢上衣夾層里、胸前口袋里和縫在褲腰上的小袋子里的糧食卻“視而不見”。晚上,我們在宿舍火爐的灼紅的風門上烤小麥,勁頭十足地嚓咔嚓咔嚼著麥粒,學著門衛的樣子,追述著我們如何靈巧地騙過他們的情景,而且設想著下次來的時候怎樣更巧妙地蒙住他們。

現在這面粉聯合工廠就在機身底下?;疑恼麴s塔、管道和煙囪都像嵌在山坳里一般,露天地方一輛調車機車在忙碌著,還是帶煙筒的!調車機車現在已經沒有了,而這一輛保留了下來,噴著煙,鳴響汽笛,像吹肥皂泡一般,兩個橢圓的,一個圓的。這是怎么回事?鳴一下長的,表示向前,兩下長的——后退,兩下短的,是停車,不走了?;蛘哒孟喾矗阂婚L是后退,兩長是往前?信號制度記不清了。生活在逝去,它的標志也漸漸黯淡下去。我們廠校的棚屋也沒有了。它們都是匆匆忙忙建造起來的,干打壘[5]的墻。都朽壞了。它們簡陋寒傖,人們就把它們從地面上抹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現代式樣的、多層的、一律灰色的工房。

就這樣,當我俯視著面粉聯合工廠,回想鐵路廠校的時候,又差一點錯過了格列米亞契峽谷,那里的河道已經停止了喧囂——昔日潺潺溪流,今日一望平沙!

在機翼下方一掠而過的山的凸面上有一些耀人眼目的新建筑物,這是此地科學城的光禿禿的令人很難有親切感的房屋。眼前又是一片島嶼,像掉落在河中央的一張綠色的樹葉,但眼光幾乎沒有在它上面停留,眼睛急于搜索另一個處所,一見到它我的心就會不由自主地下沉。

沙隆圩,即沙隆橋墩,被爆破得坑坑洼洼像是在袋里放久了的一塊灰色糖塊,這里是我媽媽最后的棲身之地。

據說,一個人的靈魂,只要在這個人世間還有懷念它和愛它的人在,它就會存活下去,不會死滅。如果我不在人世了,那么媽媽的靈魂也將安息,最終擺脫磨難,因為她并不會在什么天堂里受折磨,而是因我而受折磨,因為我乃是她的繼續,她的血肉和精神,是她的未竟的思想,她的歌,她的笑,她的眼淚和喜悅。

我們在高處飛著,我已經不靠視覺,而是單憑眼底的感應就察覺到了大斯里茲涅夫卡河口近旁那長滿了密密麻麻細草的小丘崗,也覺察到了那反射出亮光的大禿山仍和從前一樣延伸到小斯里茲涅夫卡河。

在大斯里茲涅夫卡河上的山脊和丘崗上全是野火燒過的痕跡。我活了這半輩子,但從沒有去過斯里茲涅夫卡河上的山脊坡面地帶,即使我的祖母、祖父和同村的人也都不曾去過那里。蘑菇、漿果在山麓下也比比皆是。巖崖上的林木也沒人去砍伐。大自然好像是有意為之,要讓這些枝干細直、勻稱、挺拔的黃燦燦的松林在蔚藍的天穹下顯示美色。但是那些有眼不辨美丑的晶體管工廠的工人們,在健身房里練夠了身體,卻爬到山巖上來,在那里尋歡作樂,盡情放浪之余,意猶未盡,就放上幾把野火。

在小斯里茲涅夫卡河的布滿履帶印痕的陡岸上,一年之前還有兩棵楊樹瑟瑟縮縮站在那里,這是卡西揚諾夫斯克護林所轄下碩果僅存的兩棵樹木了。這附近一帶有唯一的一所果園,是一個脾氣古怪的姓拉普寧的人從樹林中移來各種樹木辟成的,在這個果園里只有兩棵楊樹是外來的。喝醉了酒的拖拉機司機用履帶把它們推倒在河里,完全沒有什么道理,只是因為閑得發慌的緣故,當這兩棵好端端的非本地產的樹木在毀滅以前發出咔嚓的斷裂聲,折斷的枝丫像爪子似的伸向天空的時候,他們甚至都沒有回頭看一下,因此就根本看不見,也聽不見;而這兩棵樹卻曾經是飛鳥的棲身地,孩子們的快活林,曾經為果園披上濃萌,為住屋帶來清涼,為河流平添過如許美色。

這里是故鄉的村莊了。但趁著機身還沒有遮掉前方和下方的時候,我轉身向右,以目光搜索那穿入像一枚尖針樣的河灣里的卡拉烏爾河峽谷,我竭力想找到浮標看守人的那所小屋,那里現在住著城里來住別墅的人們,他們不再種土豆,而盡種些洋荽、蒔蘿、大黃和土耳其野菊之類。

在五十年代末,死神召走了米沙哥哥和他忠實的伴侶波琳娜。孩子們幾乎是一下子失去了母親和父親,家庭生活的重擔就落到米沙的兒子,剛從部隊回來的彼得的寬闊的肩膀上。平滑的河面上好像有一只蒙上白布的瓢蟲在爬動,身后龍飛鳳舞,劃出兩道軌跡。這東西快艇不像快艇,筏子不像筏子,船首有篷蓋,舷窗又窄又小,從一大清早到深更半夜在河上擺渡來來往往的行人,噼噼啪啪的聲音響徹整條葉尼塞河。駕駛這艘輪渡的是一個滿臉雀斑、動作敏捷、與波琳娜十分相像的男人?!氨说?!把你那虱子掐了吧!”奧夫相卡村的農民罵道?!澳隳瞧拼商爨栲枧九?,鬧得俺們家的老母雞都不下蛋了!”“要是你們家的婆娘都不下崽了,也要怪我的馬達不成?!”

飛在飛機前面的機身影子滑過古舊的木屋頂和新的石板瓦屋頂。奧夫相卡村豁然開朗。在陡坡上出現了兩個新的村落。水電站的建筑工人臨走時留下了一爿木材加工廠作紀念——這是三個居民點的一家主要企業。

沿著河岸伸展的村子穿過像兩根明晃晃的琴弦似的鐵路線道和蛛網般交結的公路,在第一個陡坡處像一堆堆蘑菇四散分布,接著就動作緩慢下來,終于在黑山的緩坡前停止不前了。河岸上接連不斷的圍柵好像是經縫紉機繰出的邊。街上和岸邊的摩托車,小汽艇和小汽車看上去只有蒼蠅、蟑螂般大小。我的目光尋找著老祖母的房子,那兒現在是阿普洛妮婭大嬸住著,但是在這樣高處怎能找得到它呢?它很小,屋頂重新鋪過,院子也縮小了,菜園的樹木又被經過的大路侵去了一部分,一幢幢新建的別墅從兩面緊壓過來。瞧,有一處方形的圍柵里隱隱可見一方婦女的白頭巾。我把同伴拉到窗口,用手指著下面告訴他,這是列麗卡,我嬸嬸阿普洛妮婭,在澆蘿卜。不知為什么我的同伴對我的玩笑話卻沒有大笑起來,而只是憂郁地搖了搖頭。

我的目光搜尋著福金河近旁的方形墓地。福金河,我們匆匆逝去的童年的始終不渝的生氣勃勃的密友,這嬉耍玩樂的去處啊,而今一到夏天它就不再流動了——多少條水龍帶為了灌溉菜園把它抽干了。中午時分只有憑著骯臟的溝痕和被水沖刷出泥土的白色的石子才能認出河道。夜間,小河又恢復活力從樹林里汩汩流出,悄悄地,慢慢地橫淌過村子進入葉尼塞河。墓地也“歇業”了,長滿了濱藜之類的雜草,現在死了的人都往馬納河口送。

馬納河??!我的眼睛尋找著馬納河橋墩紅褐色的頂面。不見了!水電站的建設者們把它清除掉了。而這條美麗的河流本身也橫七豎八充塞著流放下來的木材。正在架設橫跨馬納河的大橋。但人們在河口地方的水底硬地上鉆洞搭支架的時候,把木料在十八公尺深的地方做試驗。埋沉水底的樹木多半是落葉松樹,它們在水里是差不多不腐爛的??赡芪覀兊暮蟠鷨问菫榱巳绱饲擅畹靥嫠麄儍淞四静囊矊兄x我們吧?

再見吧!馬納河!請原諒我們吧!我們不僅戕害大自然,也戕害著自己,而且并不全是因為愚蠢無知,更多的倒是因為必需如此……

飛機搖晃了一下,向右翼傾側過去。光禿禿的馬納河石灘一閃而過,明茹里河在峽谷中劃出一條細線,銀鱗閃爍、凝碧疊翠的山隘口由遠而近,低平處筑成了一座階梯形的美麗的新城。前面馬上就要出現水電站的堤壩,但我并不向前張望,卻轉過頭去想再看一眼正在向機尾后面移去的故鄉村落和馬納河口,但這時舷窗外漾起濃密的青霧,機腹碾過之處迸出一團團云朵。飛機稍向右轉,往高處躥去,在左翼劃過的一抹藍天下可以看見廣漠的森林和群山,故鄉葉尼塞河的兩岸,從這里令人膽戰心驚的高度望去,仍像遠古年代里那樣原封未動,保持著處女般的純潔,沉浸在一片蔥蘢秀發的靜謐之中。馬納河水流經原始森林,轉徙曲折,畫出一鉤鉤彎月的形狀。一切都那么寧靜、雄偉,但不知為什么心頭卻感到令人壓抑的憂慮和痛苦的不安?

在我飛離的前一天,老鄉們約我和我的朋友去看看比留斯河和水電站。我最后一次看到水電站的時候,當時它還沒有竣工,工地上擠滿了來回奔忙的人群?,F在它的空曠無人的景象卻使我十分震驚,我心想,未來的建設大概會越加顯得人跡稀少的。習慣于合伙齊上、大轟大嗡式勞動的人會養成一種慌張的心理,會被一種對自身渺小和微不足道的感覺所控制。這種對自身微不足道的感覺我第一次是在周相同步加速器大廳里體驗到的,現在在水電站上它又重新出現在我心頭。

在順著堤壩去比留斯河的一路上,我看到了一艘陳舊不堪、已經不冒煙的輪船,無精打采地停歇在布滿了長霉的水草的、像果凍一樣的滯水中,我好不容易認出了這艘舊船就是充作水上巡邏船的“斯巴達克”號。我一生中經歷過無數次令人黯然神傷的相逢,但我想說,這不單是一次令人神傷的邂逅,這是對自己生活進行總結的時刻,這是生命暮年的景象,盡管你隱隱有所感覺,但總是千方百計回避,竭力不去想它,但免不了要悲哀地自己承認:“是啊……人老了!……”

我們沒有在水庫的河面上駕舟泛游,而是乘著小汽艇飛快地瀏覽了一遍。

在我們家鄉曾經流傳過種種有關比留斯河的不好的傳說。據說河上是林中鬼怪、水上女妖和種種魔鬼孽障出沒的淵藪,因此頗嚇退了一些人,不敢來此地漁獵。但一般都認為這條河富饒而景色優美。我們在比留斯河上所見的景象,甚至是河水泛濫,霉苔滋生的時候,也實在非筆墨所能形容。這種無與倫比的神奇迷人的勝景簡直叫人連氣也喘不過來!

在比留斯河上有一處奇特的巖石。在距離比留斯河口約莫十俄里的地方,它好像一本打開一半的書,滿布著時間留下的剝蝕和銹斑,憂郁地佇立在水中央。巖石的一側,即書頁向陸地縱深翻出的一面,不知是大自然造化之力,還是古代藝術家巧奪天工,刻下了一張人的面龐——碩大的鼻子,圓睜的雙眼,斜抿著的嘴唇:當你走到近旁,它愁眉苦臉,似乎馬上就要哭出聲來,而當你稍稍走遠,它竟露出笑容,還眨巴著眼睛,好像在說:孩子們,我活著,我在創造……

“原來它是這樣!”

我戰栗了一下,若有所悟。飛機上的乘客們都擠到了各個窗口前,目不轉睛地望著漸漸遠去的水電站。他們欣賞的是自己雙手的創造物。

我的故鄉西伯利亞已經變了模樣。一切在流動,一切在變化——這是古老的哲理名言。過去是這樣?,F在是這樣。將來還是這樣。

造化有時、萬物有期,時代包容著天底下萬般差異:

這是誕生的時代,也是死亡的時代;

這是播種的時代,也是挖出播種物的時代;

這是殺傷的時代,也是醫治的時代;

這是毀壞的時代,也是建設的時代:

這是哭泣的時代,也是歡笑的時代;

這是呻吟的時代,也是振奮的時代;

這是胡亂拋擲的時代,也是精心收集的時代;

這是擁抱的時代,也是回避擁抱的時代;

這是尋獲的時代,也是喪失的時代;

這是珍藏的時代,也是揮霍的時代;

這是撕毀的時代,也是縫合的時代;

這是沉默的時代,也是呼喊的時代;

這是愛的時代,也是恨的時代;

這是戰爭的時代,也是和平的時代。

我究竟在尋求什么呢?我為什么痛苦?由于什么原因?為了什么目的?我找不到回答。

1972—1975年

* * *

[1] 尼古拉·伊凡諾維奇·諾維柯夫(1744—1818),俄國啟蒙主義作家,批評家兼出版家。曾出版過多種諷刺性雜志進行啟蒙宣傳。1789年被俄國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逮捕,囚禁于施里塞爾堡達十五年之久。

[2] 彼得·西蒙·帕拉斯(1741—1811),德裔俄國自然科學家。

[3] 哈坦加河、賀塔河均為極圈內的北方地帶的河流,在泰梅爾半島南面。

[4] 阿歷克賽·季莫菲耶夫·普拉斯洛夫(1930—1972),蘇聯詩人。著有詩集多種。

[5] 一種簡易的筑墻方法,在兩塊固定的木板中間填入黏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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