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圖魯漢斯克百合花

魚王  作者:維克托·阿斯塔菲耶夫

我終于來到卡扎欽斯克石灘游歷了一番!這一回我不是乘輪船經過,也不是乘“流星”號匆匆駛過,更不是坐飛機一掠而過,而是親臨其境,坐在石灘的岸邊細細觀賞。眼前的石灘已不像當年那樣叫我害怕,但它卻更令人迷惑,難以捉摸;它那狂暴的激流喚起了沉睡在我心底里的某種力量。

記得在從前,老掉牙的客輪“揚·魯德祖塔卡”號要過石灘時,還離開十俄里遠就開始一個勁兒地鳴笛,發出恐怖的怪叫,弄得正在值班的全體船員心驚膽戰,尤其是旅客,還有當場暈過去的。我就親眼見過一個虛胖的老太太突然昏倒,腦袋砰的一聲撞在鐵的甲板上。旅客們都從甲板上被轟了下去,其實大多數人是自己下去的,他們驚恐萬狀地鉆到床鋪下面,大桶下面,躲進堆放行李和木柴的地方。船上木柴堆積如山——“魯德祖塔卡”號當時雖說是艘“快班”輪船,但還是靠燒木柴發動,所以從伊加爾卡出發,往往得十到十二天才能到達克拉斯諾亞爾斯克。

當然,也有那么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強橫地不聽從船員的勸阻,硬要挺著胸膛跟自然界較量一番,偏要盯著它,偏要蔑視它;而那些奉命離開甲板的——也有不少是被人強拉下去的——小伙子們,還有姑娘們,特別是孩子們,全都隔著舷窗看傻了眼,鼻子貼在玻璃上都壓扁了。

記得我生平頭一回經過卡扎欽斯克石灘時是躲在甲板上的救生艇底下過去的。那次我怎么沒嚇死,至今仍百思不得其解。

伸向石灘的兩岸漸漸往里收攏,河道像條石頭走廊,水流左右回旋,上下翻滾,巖礁森然羅列,使河水顯得深不可測,河水透露出變幻無窮的光影,有些地方,從那黑洞洞的河流深處,像有一道道無聲的,因而顯得更陰森可怕的閃電,化成利劍迎面劈來;在夕照下,水沫迸發恰似火星飛濺,四散繁衍,匯成一片熾紅,給人的感覺好像船底下馬上就會發出一聲巨響,將船炸成碎片。然而輪船卻毫無懼色,它用船首犁開烈焰一樣的波面,碾碎水層,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勇往直前,發出令人膽寒的轟隆聲,把五顏六色的碎裂的水波拋在后面。

河水沸騰著,咆哮著,好像有成千上萬個風磨同時轉動,磨盤隆隆轟鳴,水堰嘩嘩進水,鐵鑄的風翼呼呼喧響,木質的傳動軸嘰嘎有聲,還夾雜著其他的噪聲。在觸目皆是的亂石中,大地的一切斑斕色彩和音響都消失了,只聽得從河流深處,從地心某個地方越來越明顯地發出低沉的隆隆聲——地震發生前也許就是這樣的吧。

兩岸的樹林不知為何枯焦了,其實根本談不上是樹林,不過是一片麻稈似的灌木,活像古代放炮用的黑色點火稈。而且這半禿的兩岸正在不停地旋轉,大地在傾側過來,像要把一切有生之物,連同我們和輪船一道,拋進那激起在巖層亂石之間的滔天白浪之中。輪船一陣顛簸,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響,唯恐不及地用水輪拍打著水面,好像一心要追上從它身下飛閃而去的河水。輪船的煙囪拼命地噴著濃煙,汽笛怒吼,聲震四方——不知是向河流顯示威風,想驅趕掉巖崖的昏暗呢,還是在懇求上蒼寬宥,切莫將它拋棄。但就在這時,輪船卻似乎完全不受操縱,飛快地在高山、石岬、巖崖、礁石之間疾馳,一面難受地吐出煙霧,喘氣呻吟。不知什么東西在碰撞、在敲擊、在轟鳴、在哭叫,一片喧囂之聲,直沖云天;但隨即漸漸沉寂下去,遠逝天外,立時又襲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巴炅?!我們沉底了!可真叫奶奶說中了:‘你淹死的娘要招你去了,招你去了……’?!?/p>

不過,輪船并沒有翻掉,也聽不見任何尖叫或哭號。我從救生艇下探頭向外張望,只見石灘已遠遠落在船后,那兒嶙峋的亂石堆上,煙霧騰騰,像開鍋的水冒著白氣。石灘下游停著一艘煙囪高大、形體笨拙的船,船尾上有一部卷揚機,船首溫順地輕輕抵著岸邊的石塊,就像馬抵著秣槽一般,船上有人向“魯德祖塔卡”號大聲喊叫著。從我們這號人不能去的上甲板那邊傳來“魯德祖塔卡”號船長低沉平靜的嗓音,他用喇叭筒傳話說:“工資來不及捎來。來不及!請等‘斯巴達克’號,請等‘斯巴達克’號?!?/p>

這幾句關于工資的對話使旅客們的心情頓時平靜下來了。

這艘裝著卷揚機的小輪船“安加拉”號是艘牽引船。它歷盡滄桑,如今在世上已是孑然一身了。從前,在密西西比河、贊比西河和其他一些大河上,牽引船都曾立下過汗馬功勞——它們幫助船舶渡過各種山峽石灘,準確點說,它們活像用皮帶牽著小狗一樣,把那些顫巍巍的尖聲怪叫的船只拽過急流漩渦。牽引船像只受訓的公貓,被人用一根鐵鏈鎖在石灘上。鏈條的一端固定在石灘的上游,另一端則固定在下游,但都在水底下。牽引船全部行程只有兩俄里多——不管順流而下,還是逆流而上。牽引船上的工作單調累人,需要有始終不渝的勇敢頑強和堅韌不拔的精神,我從來也沒聽說過船上有誰粗野地罵娘的,盡管開口罵人的理由有的是:有時駁船或別的什么船沒有系牢,連接得馬馬虎虎,船只順流沖走了,有時正要通過石灘,可恰恰在這最艱險的河段,船上的某個部件失靈了。不過,一旦大功告成,牽引船便把拖過來的船松開,任它自由地駛向牽引船自己永遠也到不了的寬闊的河面,而且像父母似的,戀戀不舍地向那條船鳴笛告別。

如今在石灘上往返操勞的已是另一艘牽引船——克拉斯諾亞爾斯克修船廠的產兒“葉尼塞”號了。它取代了老祖宗“安加拉”。若是能把這條老船拖往克拉斯諾亞爾斯克,放到邊區博物館的院子里展覽展覽該多好??!這類珍貴的紀念物在哪兒也不見收藏。真是異想天開!誰還會想到這艘“安加拉”呢!……

我坐在岸邊的沙灘上,幾乎光著身子,靜靜地聽著水聲喧嘩,不禁浮想聯翩;可是不管我如何左思右想,還是不能在心中喚起往昔的種種感受,我眼前的石灘是這樣恬靜,馴順,簡直是一覽無遺。唉!童年啊,童年!在孩童眼里一切都是那么引人入勝,那么雄偉高大,那么遼闊無涯,充滿著神秘色彩,什么事都會叫人踮起腳尖、仰起頭顱,像要看到“九重天”外。

今天卡扎欽斯克石灘已被炸藥“整治”過,不再像過去那樣危險重重了。許多船只都自行通過,不需要牽引。它們用尖硬的鐵嘴啄開急流漩渦,像登山似的徑直沿著河道往上爬去,漸漸隱沒在河灣那邊?!傲餍恰碧柡汀盎鸺碧枆焊鶅簺]把石灘放在眼里,它們毫無障礙地沿著河流上下飛馳,船身后面拖著一條像小尾巴似的淡淡青煙?!叭~尼塞”號即使開動起來也不會噗噗擊水,它既不尖叫,也不忙亂,更不鳴笛,只像揪住哥薩克頭上的一綹額發那樣,輕而易舉地牽引著各種巨輪、駁船,還有那些陳舊的拖船。石灘上天天如此,忙而不亂。河那邊,一座荒蕪的小村落露出枯黃的屋架,門窗和房頂都像在張著大嘴打呵欠——這里前前后后住過不少浮標看守人,住過“安加拉”號的船員,救生員兼航運工作人員,還有行船所需的其他人員。如今這小村已司盡職守,衰老了。

石灘上浪濤呼嘯,激流沖刷、摩挲著礁石,在光滑的巨石之間急速回旋,卷起一個個漩渦,但是不再叫人感到膽戰心驚了。船只一艘接一艘,隨波起伏著,駛向遠方。忽見河灣里竄出一艘船尾極短的機輪,沖上了石灘,盡管它使勁加煤撥火,勇氣勃發,但水的回浪使它無法攏向右岸,也擺脫不開石灘的最后一排礁石;那邊有塊光滑的巨石,像頭河馬趴在水里,河水一到這兒便陡然掀起巨浪,劈頭蓋腦地打在它身上,霎時如地塌山崩,響聲震天,俄而巨浪飛散,化為粼粼水波。盡管被炸過的石灘幾乎像馬戴上了嚼環,但任何人仍不能對它掉以輕心。這艘上百噸重的機輪被水流簇擁著、牽拽著;船上的煙囪噴出滾滾濃煙,有個人手拿彩色水位標尺,在甲板上來回奔跑。機輪幾乎是橫在急流當中,它鼓足力氣,全身顫抖地吐著黑煙,拼命避開眼看就要撞上的排排礁石,竭力躲開那塊像磁鐵似的,總把船兒吸到自己身邊的隆起的巨石。只剩下五到十米了,只消三四秒鐘,眼看可憐的船兒免不了就要觸礁,就要像只盛垃圾的鐵桶似的,備受磨難之后沉進水底。孤苦的船兒精疲力竭,只得任憑自然擺布,聽天由命。突然,船身一晃,輪船傾斜了,船尾嘎的一聲擦過礁石,從石灘間蹦了出來,活像人們吐出一截已經抽完、但還在冒煙的煙屁股一樣。

“躺在這兒閉目思過的傻子還不止一個吶!”由于石灘喧嘩,誰也沒有發現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悄悄地來到了我們身邊。他像主人似的坐到我們的火堆旁,抽出根小樹枝邊點煙邊說道。他把煙點著后,像孩子似的輕輕吹口氣,把頭上戴舊了的航運人員的制帽稍為提了提,有禮貌地對我們微微一笑,接著便天南地北地講起種種見聞來:譬如有許多勇敢的木排工人喪生于石灘的亂石和沙礫之間,長埋河底啰;在遠東沿海非機動的大漁船里,那些小商人都是守財奴啰;苦命的外來戶總交不上好運,常閑著沒事干啰,到處顛沛流離的人往往看中這個地方,到這兒來落戶啰等等。

“但淹死在石灘那邊最多的還是我們這號人——浮標看守工……”

他那張看上去不太顯老但卻飽經風霜的臉膛;那雙寧靜而閃爍著在森林里生活的人所特有的銳利光芒的眼睛;那不像是在說話而像是在唱歌的柔和的嗓音;那種毫無矯揉造作的一見如故的態度……所有這一切都叫人信賴他,并且相信的確在什么地方遇見過他。有這么一些人,他們好像是同時在世上各地生活著,有著一樣可親的音容,一樣坦蕩的胸懷,而且不怕挫折,從不頹萎。在他們面前誰也不由得不推心置腹。無論是遭到不測風云的過路人,還是頑皮透頂的淘氣包,個個都喜歡他們。這樣的人,狗也從來不去咬,賊也從來不去偷;不消人們懇求,他們便會獻出自己的一切,披肝瀝膽在所不辭;甚至是默默無聲的請求,他們也總能心領神會,竭誠相助。所以,哪怕是最厲害的女售貨員,也深知這些從不嚷嚷,從不拿肩膀推撞別人的人不會有閑工夫,于是主動把貨物從別人的頭上給他遞過去,而排隊的人誰也不會反對,因為人人都清楚,像他們這樣的人,付出的遠比要求的要多。當妻子的時常抱怨這種丈夫不長心眼,于是做丈夫的就深感內疚地頻頻嘆息,那樣子似乎在說,唉,她講得多么對呀!唉,真該向妻子表示改悔,唉,真該聽她的話才是。過去,在前線衛生連里常有這樣的情況:一個不言不語的男子漢老是閃到一邊,讓傷勢更重的人先得到包扎,總覺得別人更痛苦,而自己還可以再忍受一會兒。于是你瞧,這個謙讓的人就像教堂里的一支蠟燭,在一個角落里默默地燃盡了、熄滅了。不久前,就有這樣一個人在另外一條河里淹死了,當時他把已經翻轉的船底上的位置讓給了他認為身體較弱的人,其實他自己就有心臟病,為了救別人,他自己卻沉到了河底,他既不呼喊,也不掙扎,生怕因此牽累或驚擾了旁人。

這種人一生都心情舒暢,無拘無束,令人羨慕不已。怪不得當妻子的會為這些“糊涂”丈夫迅速衰老、過早去世而痛不欲生,她們這時才發現,她這個不懂得積攢一個戈比,從不為自身著想,心地純良,性格恬靜的丈夫,竟是個最最理想的人。是的,她多傻??!雖說愛他愛得要命,卻不懂得疼惜他。

我們邀巴維爾·葉戈羅維奇——我們這位客人的名字——跟我們一起野餐。他沒有推辭,痛快地喝了伏特加,抹了抹嘴唇,又津津有味地吃了一小節黃瓜,一根胡蘿卜,高興得像過節似的,說他最近還沒嘗過這么新鮮的蔬菜呢。他很客氣地謝過我們的款待,許諾要回請我們,說“守著卡扎欽斯克石灘,卻讓客人喝清茶,這怎么說得過去呢”!

我同巴維爾·葉戈羅維奇攀談起來,很快就打聽出他是一九二六年從彼爾姆州遷居到這里來的,而那時候我正好住在彼爾姆,他聽我一說就愣住了,那雙深綠色的眼睛一個勁兒地盯著我看:

“噢,怪不得俗話說,有緣千里能相會,有緣呀!”

“可是您,是什么風把您吹到這兒來的呢?”

“我嗎?”巴維爾·葉戈羅維奇瞇縫著眼朝卡扎欽斯克石灘一瞥,我領悟到,他對石灘的喧響是“聽而不聞”的。不是聽不見,而是聽慣了,像我們熟悉掛鐘的滴答響和貓的呼嚕聲一樣??傊牰嗔?,他懂得各種石頭發出的聲音,憑石灘的轟鳴就能分辨這時是什么天氣:是漲水期,平水期,還是秋天。秋天一到,河面就變得像一條藍灰色的小徑,溜到水底的茴魚懶洋洋地來回游動覓食,本地已不常見到的斑鱒則不停地甩動著尾巴游來游去。

“我是在契爾努什卡附近長大的,我們村的小河一到盛夏季節,河水就讓母牛給喝干了,”巴維爾·葉戈羅維奇又說了起來,“不知怎的,我就是喜歡水,總想著大江大河。大概是錯投娘胎,生就一副水手的天性吧!”他突然停住,沉吟片刻,目光凝視著石灘和對岸的河岔,那兒隆起一個小小的石島,島上稀疏的樹木被風刮得光禿禿的。小島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被河水沖來的樹木。在石灘的下游,有許多破爛沖積到岸上;這些東西正在燃燒,一縷灰蒙蒙的煙飄漾在河面上。河兩岸層巒疊嶂,蜿蜒連綿,有的峭然兀立,有的密集重疊,有的卻似波浪起伏,漸漸推向遠方;在這千古蒼莽之間,幾座童山禿嶺泛出銀針似的白光;是狂風驟雨,霹靂驚雷,使它們成了不毛之地??墒巧铰聪旅鎱s別是一番景色:白楊、白樺、山楂、金銀花色彩斑斕,交相輝映,石坡上也長滿了野生刺槐?!熬瓦@樣,我徒步走遍了全國,”巴維爾·葉戈羅維奇輕輕噓了口氣,接下去說,“我那時年輕,有的是力氣,從小喜歡砍砍鋸鋸的。我居然靠這兩條腿來到了安尼塞河!”

“是個貝爾米人。真見鬼,完全叫西伯利亞的俄羅斯人給同化了,學我們的樣,把葉尼塞河叫做安尼塞河!”我思忖著。

“信也罷,不信也罷,我走到了安尼塞河邊,只瞅了一眼,便覺得渾身舒坦?!褪沁@里,巴維爾!’我的心告訴我說?!@兒就是你落戶的地方哎!’我當上了水手,跑遍了安尼塞河,有一次,來到了這里,我簡直驚呆了:‘我的爺!這不是做夢吧?得在這兒住下來?!卑途S爾·葉戈羅維奇目不轉睛地望著石灘,聽它歡叫。我暗暗地想,看來他那種驚奇的感情并未消失,他對這兒的奇觀異景始終感到新鮮,為之贊嘆不已。直到此刻我才明白,為什么在石灘一帶的老頭兒臨終前總要人家把他抬到戶外去。老太婆一個勁兒地叨叨:“還惦著這安尼塞呀!你難道還沒受夠嗎?你在河上吃苦受累了一輩子,胳膊腿都叫它給累折了……”

大概人們都愿意相信,在墳墓里,在漸趨沉寂的黑暗中,仍然能看到這親愛的江河。也許,正是為了要證實在他離開人世之后生命還將繼續,河流仍會奔騰不息,石灘將喧鬧如舊,高山密林也將一如既往,依然巍然屹立,直插云天——也許正是為了要證實這一切,人們才在彌留之時被召喚,被吸引到河邊來。強烈的信仰能產生力量,生命不朽的信念能幫助人們莊重地離開人間,走向另一個世界。

“我看守了一輩子浮標。如今可用不著我們了……”

卡扎欽斯克石灘上星星點點的自動航標燈,像一朵朵正在怒放的碩大火紅的豬鼻花。而右岸的小村卻冷落凋零,荒無人煙;左岸石灘區內也是一片空曠荒涼。但凡年輕一點的人都遠走高飛了,不過在石灘的浪濤聲中呱呱墜地的人,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會把這聲音牢記在心底;只要他的雙目還明亮,他就會看到那幅熟悉的畫面:排排巨浪卷著雪白的浪花一刻不停地涌過石灘,撞到礁石上,水花四濺,隨即化為陣陣青煙;而一到冬天,冰封的河面上就會堆起層層疊疊的冰山,到了流冰的季節,連堅硬的大地也會發出隆隆的巨響,似乎它就要被削平,就要遭到傾覆。出生在石灘區內的人每逢憶起當年秋夜的情景,心口就像針刺似的疼。在茫茫的夜色中,兩個渺小而又勇敢的人——爺爺和孫子,駕著一葉小舟,向一只只浮標燈劃去。他們從藏在貼近心口的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劃了一根又一根,祖孫倆都絕望了——白費力氣,火總被吹滅,熄了的浮標燈點不著;四周的石灘在咆哮,耀武揚威地狂吼——既看不到岸,也看不到一片陸地,但是決不能玩忽職守。一夜之間,浮標看守人豈止一兩回離開溫暖的小木屋,走入夜間狂嘯著的無底深淵,去點燃熄滅了的浮標燈,正因為如此,這些導航的燈火在漆黑的夜里,不論暴雨如注,不論風雪彌漫,不論狂風大作,都始終放射出光芒。

我至今還記得那些老式的里面點火的浮標燈,于是情不自禁地對巴維爾·葉戈羅維奇贊嘆起當地航運工人的本領和勇敢精神來。巴維爾·葉戈羅維奇聽了只是聳聳肩膀,說這有什么了不起的?這是工作嘛,是分內的事,做做就習慣了。后來我又跟他說,我小時候乘坐“魯德祖塔卡”號或者別的什么輪船時見過好些浮標燈,當中很可能有巴維爾·葉戈羅維奇親手點燃的,他有好一會兒陷入了沉思,然后喟嘆一聲,說道:

“沒什么稀奇的。大好的年華已經過去了……”

起網了——這種袋網又窄又長,編得結結實實,它下在礁石之間的縫隙中,袋口迎著水流張開。網上掛滿了黏糊糊的苔蘚,里面有條髭須滿腮的鮈魚,樣子一點也不機靈,看來已經被水沖得奄奄一息了。巴維爾·葉戈羅維奇厭惡地把這惡心的東西從袋網里抖了出去。鮈魚翻了幾下,沿著石岬順水漂走。幾只海鷗為它你爭我奪,尖叫著撲打起來。小鮈魚一下沉到水里,不見了。于是海鷗又安安靜靜地在水面上盤旋,耐心等待大自然另外的恩賜。巴維爾·葉戈羅維奇把網上的臟東西甩干凈,我此刻才弄明白,為什么石灘邊上和石灘上到處濺滿像牛糞稀似的臟東西。

“水電站,”巴維爾·葉戈羅維奇解釋道,“現在是水電站管治著這條河;說漲水,一個鐘頭就漲上來,說落,一個鐘頭又會落下去。河水這樣一漲一落,河岸就永遠沒有干透的時候,這些臟玩意兒就像黏糊糊的鼻涕,總這么拖著,拖著……”

第二張網也下在礁石的裂縫中間。這里像條小小的石走廊,兩邊是平滑的石壁,河水乖巧地經過這兒流入網內。

“這些裂口可不是天然的,”巴維爾·葉戈羅維奇興致勃勃地對我們講,“這是人開出來的。古時候人們用火來燒石頭,不知燒掉了多少樹木。石頭受熱就爆裂,人們又使勁把它弄松動,拿楔子鑿開,辛辛苦苦勞累了不知多少年月,到如今,家家戶戶總算能夠又快又巧地捕到大量魚鮮。噢,到了我這一輩,都會用硝氨炸藥幫忙了;可也不能平白無故把石頭削平,雖說那些石頭在這里真是多得要命,好像挺礙事,但也不能濫炸一氣;要不然,河上盡是尖利的礁石,河道就不能通航啦!石灘能夠調節水流,說實話,從前它就調節來著。如今是水電站統管一切了……”

第三張網內捉到的是一對死魚,還有一條撞得滿身淤青,縮成一團的斜齒鳊魚。

“瞧,我還想請你們吃魚吶!親愛的客人!”巴維爾·葉戈羅維奇攤開捏住三條可憐巴巴的小魚的手,看了看這些捕獲物,搖搖頭,撲通一聲把它們全扔回水里去了。他把幾張網擱在巖石上,默默地站起身來,走到被高處流水沖出的一條荒溝,溝邊長著一叢叢卷曲的越橘。

我們用水擦洗全身——這里沒法游泳,這個號稱世界最大的水電站蓄的水那么深,太陽也曬不暖和,隆冬盛夏水溫都幾乎不變。在西伯利亞土生土長的俄羅斯人常常無可奈何地開玩笑說:誰想游泳,就請到北極圈以北去吧!

人們仍然按照慣例,在入冬之前把舢板都拖上岸,大小船只統統??吭诤訛车拇瑝]里。只有被人遺棄的寒氣漫漫的葉尼塞河,在睡意矇昽中不聲不響地在寒霧籠罩的兩岸當中奔流不息。水上杳無一人,岸上也不見人影;只是在一群巨大的礁巖附近忽閃著那些使用魚叉的偷漁人的微弱火光,但轉瞬之間這火光也被無邊的黑暗吞沒了。在一個高坡上,仿佛在陰森森的地獄里,星星點點的火光突然穿透那濃重的霧靄——原來是小心翼翼在山間行進的車隊!但凡嚴寒時節,車燈都得晝夜亮著。薄薄的冰塊順著疲憊不堪的河流漂著,漂著,有時也慢慢地打個轉轉,每當漂到一處風吹不著的僻靜地方,它們便悄悄地靠岸歇息,于是一下子便凍在一起——河流多想停下來稍事休息,靜靜地蓋上一層冰被??!

但如今葉尼塞河已不得安寧,而且再也別想安靜了。不知安靜為何物的人類,總是兇狠倔強地要把大自然駕馭、征服。然而大自然是不會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間的。就拿水草來說——老百姓很貼切地把它叫做水里的瘟疫——現在已孳生到一千五百多種,遍布全世界各種水塘水庫,尤其在尚未種植東西的新辟的水域里長得就更迅速。僅僅一個基輔水庫,這種討厭的水生廢物一個夏天就長出了一千五百萬噸,這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水庫里有多少——誰也沒去算過。

我們被冰水刺得發痛,便爬到石岬之間淤積起來的平坦沙地上曬太陽,打算在石灘的喧鬧聲中打個盹兒。正在這時,我們看見巴維爾·葉戈羅維奇沿著荒溝向下走來,他泄氣地,但也似有所得地微笑著。

“瞧!”當年的浮標看守人邊說邊打開一小塊破布?!坝腥龡l寶貝鉆進我街坊的網里去了。我好說歹說要來了一條?!?/p>

我們不多一會兒就做好了鱘魚湯。

“你們吃吧,吃吧!”巴維爾·葉戈羅維奇再三勸讓著?!拔覀冊谶@兒嘗得多啦!”他得意地說,又拿起湯勺指著葉尼塞河對岸石灘下游的一排礁石繼續講道:“那邊有兩個水潭,過去一到冬天名貴的上等魚就在那里邊‘歇著’啦。嗬,多得簡直像一大堆劈柴,一尾摞一尾?!苯又终f:“那會兒,派了人拿槍看著,誰也不許到水潭來禍害。水潭封凍前允許每家用大網撒兩網,撒過兩網就算完!不過這就夠吃一個冬天了。那時人們在河上自己當家做主,自己監守著,對那些貪得無厭的家伙是絕不會客氣的?!?/p>

可是現在,連盛夏寒秋,這些水潭里也沒有上等魚了。它們離開石灘游到葉尼塞河的下游和安加拉河去了,是霉爛的污物把這些調皮而又怕臟的魚攆走的。只有為數不多的鱘魚還聽從大自然的召喚,按照自古以來的規矩勉強游到石灘這里來。在牽引船“葉尼塞”號上,再也吃不到鱘魚,只能吃吃稀飯,紅甜菜湯,油炸竹莢魚和劣等的赫克魚。

“給我們鎮上商店運來的也是什么茄汁虎魚,”巴維爾·葉戈羅維奇嘆了口氣,“還有這個,叫什么來著?可怎么說呢?當著婦女的面都說不出口。哦,叫那個什么勃列度加[1]。給安尼塞運來的——竟是這類勃列度加!往后還叫我們怎么活?!”

“這人也在為‘往后’操心!我們全都在為將來擔憂呀!然而只是在腦子里擔憂,而我們的兩只手卻在干什么呢?……”我心想。

巴維爾·葉戈羅維奇不再做聲了,我也感到悶悶不樂,于是也就不想再提他故鄉的種種情況了:譬如說,他的家鄉烏拉爾,受人禍害最早,也最厲害;許多湖泊、池塘和河流水色像生了銹似的,什么生物也不長;美麗的喬索瓦亞河受盡了傷害和折磨;還有那卡馬水庫,它附近的土地遭罪已經二十五年多了,也曾有人想弄個堤岸把水擋住,但不成啊,土塊不斷地塌落、塌落……

有誰會反對讓幾百萬千瓦乃至數十億千瓦的電能供我們使用,為我們大家造福呢?當然,誰也不會反對!可是到何年何月我們才能學會不僅僅向大自然索取——索取千百萬噸、千百萬立方米和千百萬千瓦的資源,同時也學會給予大自然些什么呢?到何年何月我們才學會像操持有方的當家人那樣,管好自己的家業呢?……

石灘在狂號。它還像一百年前、一千年前一樣喧鬧不息,可是鱘魚——這些給河流增輝的生靈,已經不再回到石灘的激流中魚躍翻騰了,不再在這兒忽閃著它那刀刃似的銀脊嬉戲了。

……我從卡扎欽斯克石灘出發,來到了一千多俄里外的下通古斯卡河,這一帶據說還沒有發生過戕害大自然的現象。投入過路人眼簾的,只是葉尼塞河至通古斯卡河之間綿亙數百公里的河岸,是一大片甜味四溢的柳葉菜匯成的玫瑰色海洋,當中長著一些筆直但不太高大的北方樹木,酸果藤密密纏繞,馬林漿果、合葉子、毒莓和各種各樣的小灌木到處叢生,這一片貧瘠之地倒是不容易發生火災的,它太大了,火苗無法竄過水汽騰騰的沼地、縱橫交錯的小河谷、洶涌的激流,還有那高聳的終年積雪的山脊——正是這山脊護衛著無力自衛的原始森林。

其實有些東西看來比火還要可怕,這就是樹蚜、木蠹蛾、蠕蟲以及各種毛蟲,其中最厲害的是一種永無饜足,整天無休無止地啃食樹木的蠶蛾。它們給西伯利亞森林帶來了浩劫。蠶蛾最早出現在阿爾泰邊區,隨后便轉移到——確切說是蜂擁到薩彥嶺,活像一條洶涌、渾濁的大河一瀉千里。但凡這條大河流過的地方無不樹木枯萎,滿目瘡痍。這和森林瘟疫一旦像膿血般流至西伯利亞大鐵路時,連火車輪子也要打滑。這些害人蟲一路造孽,自己也鬧得精疲力竭,于是紛紛躲進薩彥嶺的小河谷里,停在稠李和醋栗的嫩枝上,停在一切比較柔嫩香甜的枝干上。只要它們餓得發軟的頜齒還能啃得動,它們就悄悄地吐絲編網,織出一個個小袋,生兒育女。皮色發綠、貌似無害的小蠕蟲在一個個小袋里慢慢蠕動,身子縮成一團,相互間你推我搡,把新長的嫩枝也給蹭折了;待到它們稍稍長大,便把絲織的窩扯成碎片,然后自個兒順著樹干爬行,尾巴縮向頭部,身子一伸一蹶,爬得挺快。凡是讓這些小蟲笨拙地、模怪樣地爬過的小樹都發黑打蔫。

這些寄生蟲長成之后又大模大樣地涌進森林、果園、別墅,乃至房前屋后的小花園。我曾親眼看見我們家的老朋友,護林員彼得·普金采夫的兒子彼得·彼得羅維奇戴著像元帥帽那樣神氣的護林人制帽,坐在卡拉烏爾卡街當地護林所的圍墻根下,可他頭頂上的稠李樹卻已經因蟲咬而枯死,而且這些不聲不響的敵人沿著小河河岸爬上爬下,像一陣黑煙似的燎遍低地和山坡,先把白楊和柳樹吃個精光,然后就開始品嘗針葉的滋味兒。它們就這樣代代相傳,毫不懈怠,年復一年地結成一個個小包,吊滿在孤寂無援的樹林枝條上。林中雄杜鵑在雀躍,松鴉咯咯鳴叫,生性快活的喜鵲吱吱喳喳——在我們這里只有這些鳥兒能治那毛茸茸的小蟲,真個是一物降一物,有的快樂,有的抽泣。

我從未想過,也沒有料到,這些頑敵居然會千里迢迢不辭勞苦地爬到奧錫諾夫斯基石灘,并順著中通古斯卡河和下通古斯卡河繼續挺進。這種毛蟲最早發源于南方,但是那兒有它們的天敵,大自然本身不斷同它們搏斗。而在這兒北方地區,在樹葉稀疏的樹林里,卻長滿了柳葉菜,一到盛夏,它們便到處蔓生——這是俄羅斯苦難土地的伴侶,老百姓贊許地管它們叫伊凡茶。它們是大自然的恩賜,它們能掩蓋大地的痛苦,慰藉人們的眼睛:它們茂密的葉叢使土地保持濕潤和溫暖,鮮艷香甜的花朵招來成群的蜜蜂、丸花蜂和各種小生物,這些小生物的小毛腿、尖嘴巴甚至腹部都可能把各式各樣的種子帶到這里來,散落在這土溫和濕度都適于植物生長的地方,而這種土溫和濕度正是靠了柳葉菜才得以保持的;于是種子就在這里發芽生長,有的開花,有的變成小灌木,或是小白楊、小樅樹。它們占地越來越多,很快便把柳葉菜排擠掉了。到后來,柳葉菜終于完全凋萎,它舍了自身,成全了他人。

大自然真會巧安排!但是它的英明能永駐人間嗎?

圖魯漢斯克的風貌跟它附近一帶的沒有什么兩樣。陡峭的溝壑深谷,縱橫的溪流湖泊,把它分割成眾多的小塊。圖魯漢斯克一直在惴惴不安中過日子,它擔心:地質學家能在這兒的地層深處找到什么嗎?若是找到,城市便會繁榮發展;找不著呢,它只好繼續衰落下去。不過人們總能發現點什么吧,不會什么也找不出來的,要知道這個區沿著葉尼塞河綿延達八百俄里,縱橫伸展直入原始森林腹地,不過它究竟有多大呢?傳說里“說是魔鬼和某個塔拉斯曾經丈量過,不過繩子在這兒的沼地里斷了……”原始森林的居民常常爭論說:“從飛機上丈量還準得了嗎?從那上面往下看,尺寸可就短多了?!?/p>

圖魯漢斯克坐落在下通古斯卡河的河口,也就是這條河跟葉尼塞河的匯合處。圖魯漢斯克城以前叫修道院村,后來皮貨貿易興起,便改叫新曼加澤亞。

層巒疊嶂的巉巖把通古斯卡河與葉尼塞河隔開,陡峭的石墻,白雪皚皚的群峰把背后的一切全都遮擋住了。河水穿過亂石、峭壁和礫石,繞過駁船的大撐桿,悠然自得地緩緩而流,但有的地方卻白浪滾滾,使小船忽兒跌入浪谷漩渦,忽兒又沖上波峰,硬鋁的船幫被沖打得啪啪直響。每到這種地方,小船就會像木片似的隨波逐流,東搖西擺,在浪谷和浪峰中間上下掙扎,船舵已起不了多少作用,船身也不怎么肯往前走了。不過,倘若再走上十五到二十公里,便會出現另一個天地:水波不興,寂然無聲,甚至叫人感到有點興味索然。巨大的巖石堆疊在河口;礁石有的灰黑,有的褐紅,有的嶙峋突兀,有的光潔平滑,但都直插水底;它們形成了一堵堵陡直的石壁,分別從兩岸夾逼著河道——這景象令人毛骨悚然,簡直是對神經和意志的一場考驗,待把你考驗過后,它便悄然隱退。

當然,再往前還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情況,這條河有兩千多俄里長,若順流而下,你得吃點苦頭,卻也能飽覽奇異風光,這兒有石灘,漩渦,還有那迷宮似的河灣。有個從外地遷來圖魯漢斯克的婦女說過,你要是撞進河灣里,那就非暈頭轉向不可。

……在三十年代,不知是什么人認為有必要把一些葉爾博加欽的居民遷至圖魯漢斯克,同時讓一些圖魯漢斯克的居民遷往葉爾博加欽。從葉爾博加欽出發坐的是木筏。有人對遷移的人說:“你們在圖魯漢斯克可以販賣木材嘛,有了錢就可以大興土木,安家立業了?!辈贿^能夠到達圖魯漢斯克的人家實在寥寥無幾,多少木筏都毀在這條愁河里了!河水把木筏沖到急流石灘上,撞得七零八散,有時又把它們拽向暗礁,弄得粉身碎骨。有個遷往圖魯漢斯克的婦女,在途中看見一個男人兩手一字張開,像被釘在山崖上,他大概是被一根圓木從下面頂到上邊去的,等到退潮他就留在上面了。他身上赤條條的,汗毛特別重,胡須隨風飄動,張開了黑洞洞的大嘴,似乎在對天呼叫;他張開雙臂,好像不讓人們再往前走,因為他居高臨下,看得見那叫人喪命的河口。

盡管事隔三十年了,但這位婦女講起她當初在通古斯卡河一路上的可怕遭遇時還是余悸未消,頻頻地東張西望,用勞累過度而曲了的手指揉著眼睛,說道:“有一回木筏給沖到兩道河灣當中一個沒有出口的深潭里,在那兒轉悠了一天又一天。三天三夜過去了,岸靠不上,出又出不去,人給折騰得沒有半點力氣。木筏上有五個孩子,可是既沒吃的,也不會有人前來搭救——既然人們都被攆出了家門,有的往東,有的往西,都去送死,還能有誰來搭救喲?當時我那當家的在木筏上躺下,叫孩子們也全躺下,沖著木筏中間的縫縫兒叫喚:‘主啊,救救我們吧!要不就懲罰我們吧!懲罰我們這些在人世間作過孽的人吧!’我那當家的原是個不信教的人,有好幾回把正教的圣像扔出了家門,興許是因為他禱告半天賭錢還是賭輸的緣故吧。這回他按多神教的規矩做起禱告來了:先削出好多爿松明,關照全家點著,叫孩子們挨個把松明拋入水里。最小那個孩子的松明落下來時搭出了一個十字,火也不熄滅,于是當家的命令全家大小把頭朝著十字躺下,雙手交叉,口里一遍遍地念叨:‘水呀,你不要降災!風呀,你行行好,半夜里不要刮了,白天再使勁兒吹吧!給我們一家大小行行好吧!……’反正他念了許多禱文,結果,嗬,真的得救啦!風助水推,木筏終于回到河道上了?!?/p>

……看過風浪交加的河口之后,再看眼前這段平靜的河流,我不由得想起一位美麗的埃文基婦女,像這樣的天生麗姝我在戰前還從沒碰見過。過去她們全都是羅圈腿,翻鼻孔??蛇@位埃文基婦女穿一身色彩絢麗的日本衣裙,坐在圖魯漢斯克浮船碼頭附近的圓木上。在她身旁歪歪倒倒地坐著一個像從臟水里爬出來的男人,臉上頭上全是傷疤,手指只有半截——在北方就有這種人,他們在那些簡易木房、過冬小屋和形形色色的棲身之處耗得精力殆盡、疲憊不堪,叫你一下子都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多大年紀。還有一個埃文基男人,好像是一家子的,又像不是一家子的,坐在那婦女的另一側,他穿著一雙齊大腿根的膠皮靴,嘴里叼著濕煙頭。

在這三人面前的石塊上擺著一瓶名貴的白蘭地和一只被臟手抓過的杯子。那個埃太基姑娘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只有她才看得見的什么東西,用手摸索到酒瓶,往杯里倒滿酒,慢慢地呷著,接著用牙從整包的香煙里叼出一支,不由分說地抓起同鄉的手,借他的煙對上火,然后把人家的手往旁邊一甩,又凝神看著前方。深沉憂郁的眼神流露出極度的悲痛,這種充滿古老情趣的哀傷使人對她產生無限的憐愛,真想了解了解她在想什么,她在白雪皚皚的山峰那邊看見了些什么,還是在想“怎樣閑蕩一番”?

我的第一個想法(那是通過思考得出的):她是個酒鬼,而且是個放蕩的女人。這個美麗得出奇的北方女人穿的是最時髦的衣衫,卻又沾著臟膩,等不到這衣服由臟變壞,她很快就會把它扔掉,馬上裹上一件新的。我接著產生的另一個想法是下意識的,但更強烈。其實不是什么意識,不是的,這只是一種男性常有的不安本分的情緒,我覺得這個自由自在的美人兒正在向我發出呼喚。

第二天,我坐在下通古斯卡河岸邊釣魚,忍受著蚊子叮咬,心里想著那個美人,我感到痛苦煩惱。她像誰?她讓我想起誰來了呢?我忽然發現:像它,像這條河流——下通古斯卡河。我領悟到,它,這條下通古斯卡河,從今往后將以無言的悲戚呼喚著人們,把人們招引到它身旁。它身穿石制衣裙,沿邊鑲著各種飾物:有的地方是永不消融的冰晶,像光耀奪目的沉甸甸的金剛鉆;有的地方是兩岸火紅姣艷的鮮花,像兩條花邊;有的地方是長著水珠晶瑩的羊胡子草的石岬、青青的草地、滿布礫石的河灣,還有那不顧一切從密林里寒氣森森的殘枝敗葉中沖出來的湍急的溪流,以及一切有生命的、能發出聲響的、使河水得到慰藉的生物,所有這一切都將使人們永遠銘記著這條飽經憂患的愁河。

在原始森林和林中沼澤地的上空,虛幻地呈現出遠山白色的群峰,遠近錯落,高下相間,此刻,一切生靈連跑帶爬,逃向群山那邊,以躲避蠓蚊的圍攻。只有我和阿基姆聽任蚊子肆虐,依舊流連在林中水流湍急的小溪旁,觀賞著野性難馴的流水繪出的那幅煙霧繚繞、令人心醉的奇景。我們那頂橙黃色的帳篷轉眼之間變得灰黃灰黃的,顯得有點兒臟。原來那是蚊子嗅到了人血的腥味,立刻飛來,在帳篷上密密麻麻地蓋了一大片。它們叫人不得安生,叫人無法吃飯、睡覺、思索。烈日當空的時候,北方的蚊子,寒地的產兒,受不了這熱氣,紛紛躲到草叢里,于是林邊灰白的草便微微顫動起來,發出一陣咝咝聲。阿基姆點著煙草,熏趕帳篷里的蚊子。他穿好“拉鎖衣”,坐在那兒,屏住呼吸,聽著頭頂上一陣陣的嗡嗡聲,不時大聲地喊著,叫我快躲起來,見我不理睬,他便慢條斯理地說:“唉,你不懂!要是讓它們叮上了,可就沒命啦!”

我帶著一小瓶“德塔”牌防蚊油,身上穿著一件海軍的涂膠輕便上衣,里面還有衣服和襯衣,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的了,但蚊子照樣還找到可以叮咬的地方,像眼皮、鼻孔、嘴唇,甚至還鉆到手表底下叮手腕,穿過長耳風帽蜇腦袋。多少年來我夢寐以求地想在北方的河邊坐坐,釣上一些還不知道怕人的魚兒,領略一下大自然的靜謐——我未必還會有機會來北方了,年齡、身體都不允許了,現在我難道能因為蚊子而放棄難得的機會,打退堂鼓嗎?

茴魚和折樂魚沿通古斯卡河溯流而上,三三兩兩地竄進各條冰冷的支流里藏身,淡水鮭魚的汛期已經結束。不過,間或還能釣到本地的西伯利亞茴魚和一些懶散的、喜歡中途歇息時隨意離群戲耍的淡水長尾鮭魚。魚兒咬鉤時可有意思啦!釣魚竿我下了兩根,一長一短。不知怎的,魚兒都愛找長的那一根,我把它下在林中溪流的下方,這兒的水喧鬧著涌進傲慢洶涌的通古斯卡河。釣竿的墜子有兩大粒霰彈那么重,不然漁具會讓河水流沙沖走的。林中小溪里的水比淚水還要清澈,但不管怎樣,經過森林時總會有各種小生物、瓢蟲、跳蚤、毛毛蟲掉到里面,還有石頭沙礫下面各種各樣的小生物也會被水帶走。難怪本地茴魚和淡水鮭魚都機靈地守住溪流出口的地方,常常像賊似的撲打搶食。

我等著大魚來吞鉤——長途跋涉而來,豈能空手而歸?!果然,長釣竿上的釣絲被扯了一下,逆流移動,接著猛地被拉向河水深處。釣竿梢纖細的末端顫動起來,被什么東西緊緊地拽著,彎得像個問號似的。

我急忙把釣竿抓牢。

在這之前我已經釣到五尾茴魚和四條當年孵化出來的小鮭魚了,它們咬鉤時同這回可不一樣。緊張的心在提示:“上鉤的是個大家伙!”我急忙回想著釣絲夠不夠粗,結子是否打牢,小蟲是否放好?釣絲沒有毛病,拴得也很牢靠,魚鉤是大號的,釣竿梢也經過試鉤檢查。這鮭魚還磨蹭什么呢?它是個滑頭還是個傻瓜?說不定它咬住了蚯蚓的一頭就在等我用力猛扯,白白奉送它一塊我這里已經所剩無幾的肥餌?

管它呢,豁出去啦!我沒有扯鉤,只悄悄地把釣竿挪了挪位置,引起的反應是——猛地一拽,我差點兒叫竿子脫手!一條鮭魚弓著身子反彈竄跳起來了!我無法把它拖到岸邊,無法叫它不動,無法把它提起來,讓這兇猛的家伙在空中嗆氣。倒是鮭魚在牽掣著我,而不是我在降服它。好在漁具的各個部分都牢靠、結實??磥磉@條大魚把蚯蚓連同魚鉤一起全吞下去了,要不它早溜之乎也。就是說,剛才鮭魚停在湍流中,安安穩穩地品著蚯蚓的味道,因此釣竿便像個問號似的彎了起來。喔!我這人可真行!可真行??!要是冒冒失失,疏忽大意,那就只好“此致敬禮”——完了!我打獵時的確常常有這類事,有時獵物都快挨到腳邊了才射擊,可有時卻讓鳥兒飛出快兩俄里了再放槍!但這一回,你可逃不了啦!我是耐足了性子!鮭魚拖著魚竿游過來游過去,亂蹦亂跳,拼命想爭到自由,回到它那廣闊的天地中去。我也跟著在岸上來回奔波,說什么也不松手。忽然,大鮭魚似乎明白過來:人們不會把它放掉,它回不到河里去了,于是猛然沖向河岸,它背上那神圣的鰭(在西伯利亞習慣于這樣稱呼脊翅)把水面劈開。這條鮭魚又犯了一次錯誤,不過是一生中最后的一個錯誤了!我于是飛快地撲到岸邊,把這條拼命掙扎,碰掉了不少銀青色鱗片的漂亮的黑脊背大魚扔到發暗的沙地上,再一腳把它踢到一邊。我高興得跳了起來,得意地嚷嚷著,管自己叫老漁夫。其實鮭魚如果想跟我?;ㄕ?,就不該向岸邊沖過來——轉眼我就要把釣索絞緊,再活動可就不容易了!總而言之我是個能干的好漢,鮭魚呢,對人也厚道!瞧它就這么上鉤了,落網了,它帶給我的這份高興勁兒,即使不夠我后半輩子享受,也夠享受很長一段時間的了。

周圍渺無人跡,你可以隨心所欲,哪怕回復到童年的天真也行——我這就親了親鮭魚那沾滿沙子的有股犟勁的尖臉面,然后把它帶到溪水旁,拋進四周圍著石頭的水潭里。鮭魚在這狹窄的水坑內馬上活躍起來,拍濺著水,攪起了水底的淤泥,撞擊著周圍的卵石,想立即逃跑,結果只落得個蹦到潭外,晾在石頭上。它又撲騰了半天,才重新回到舒適的水里……

這一夜還有幾尾大鮭魚前來光顧釣餌,但我再也沒能得手——這些家伙全都比我狡猾、比我有力氣。

我盼著白天,沒有蚊子叮咬,好喘口氣休息休息,哪怕稍稍睡一小會兒也好??墒桥蝸淼倪@個白天卻十分悶熱,在帳篷里人都快給憋死了。我穿著汗透的衣衫,氣喘吁吁,昏昏沉沉地向樹林走去,滿心希望能找到些蚯蚓,順便也歇歇涼??墒俏覄傄蛔哌M這個到處長滿青苔、樹身雖細但卻爬滿各式霉菌的小樹林里,便立刻感到窒息、悶熱不堪。我一下明白過來了,這里除了鉆進我嘴里、耳朵里的蠓子之外,再不會有其他活動的東西。各種動物、小生物全都跑到高山大嶺通風的地方去了。在死氣沉沉的森林里,只有靠積雪哺育的溪流還能生存,還在歡樂嬉戲,自由呼吸。不過這里沒有一點點空間能讓它稍稍伸直,略略舒展一下,獲得安適。它像一頭受驚小獸,低聲吼叫著在滑溜溜的石頭當中到處亂竄,有時幾乎完全陷進沖洗干凈的樹根下面,失去蹤影,有時又被什么東西擋住去路,于是激動異常,泡沫橫飛,來回打轉;但經過日沖夜磨,總算沖出許多溝溝,于是它可以由這叢石堆跳到那叢石堆,像小蛇似的在亂石的縫隙中蜿蜒蠕行;等來到沙礫坡地,便又被肢解得七零八碎,最后好容易匯到一起,奮力穿過岸邊被流冰堆積起來的垃圾(這些爛糟糟的東西差點沒把它堵住了),沖出原始森林,奔向通古斯卡河。

這條醉漢似的水流,把潔白的水沫襯衫當胸撕得粉碎,無所顧忌地向前闖了幾百俄丈。這樣自由自在地奔跑使它樂不可支,快活得咕嘟咕嘟直叫,猛地一下撲入下通古斯卡河,活像孩子投入慈母懷抱,頓時安靜了下來。一到冬季,野性難馴的林中溪流便沉入寂靜的冰雪夢鄉,披上雪白的素服。有誰會知道,在白雪覆蓋的樹木中間,在厚厚的雪被下面,有條原始森林的溪流正在酣然沉睡,一直睡到來年那幸福的時刻,太陽將把它喚醒,它重又興高采烈地奔騰跳躍,歡呼夏日的來臨。

我明白已不可能在這兒找到蚯蚓,便折了根嫩枝,用牙把樹皮撕掉,一邊嚼著那多汁的嫩芽,一邊從這塊石頭跳到那塊石頭。正當我跳出擋路的亂石堆時,突然在冰草、莓系草、凌風草和各種又高又細的雜草叢中看到了一株百合花——那樣晶瑩欲滴,那樣嫻靜幽雅!在這灌木林和河邊的草叢中間它正悄悄地綻開那嬌艷的花瓣。

“薩蘭卡!薩蘭卡!”我樂得忘乎所以,像瘋了似的,差點沒從石頭上滑到冰水里。

在我們家鄉一帶把各種百合花都叫做薩蘭卡。其中人們最愛栽種的是一種亭亭玉立的優種百合,它開的花是雪青色或瓦藍色的,像雄雞的彩色羽毛那般美麗,花瓣油潤鮮亮,像刨花一般卷曲,我們小時候可吃夠這種花瓣了。也有一些生長在高山上的薩蘭卡,花瓣殷紅得就像注滿了兒童的純潔的血漿,乍一看真以為是手工藝品。其實這也的確是世間罕見的藝術珍品。至于人們,他們總是把一己的私意強加于自然,隨意改換色彩,矯揉造作地毀壞自然的本色。

我雙膝跪下,探手去觸摸薩蘭卡,它哆嗦了一下,蜷縮起身子來領受人手上的暖氣?;▋杭t若朱唇,形似小喇叭,花心深處像覆上了一層白色的天鵝絨,寒霜霧凇似的花粉像在透出絲絲意想不到的暖意。不由得使人想起海外那充滿神話色彩的仙人掌的艷射怒放的花朵。

“可你是怎么來到這兒的呢,我可愛美麗的小花兒?”我那被蚊蟲咬腫了的眼皮眨個不停,難道我變成這么多愁善感的人了嗎?不,不是的,蚊子鬧得我兩天兩夜沒合眼,我累了……

甚至在這片人跡罕到的荒涼的河岸上,我對自己這種脈脈柔情都感到有點不好意思,真想在什么人面前為自己申辯幾句。我小心翼翼地從球莖上掐下百合花,好待來年它再破土而出,重新開花?;▋涸谖沂稚蠟⒙湎乱恍┭┌椎男⌒☆w粒,花柄快蔫了,無力地垂下。我把薩蘭卡輕輕放進潺潺的水流中,離我下釣竿不遠的地方。大概是因為離開了那陰冷昏黑的針葉林,來到了明亮暖和的地方,沐浴在清新的雪水里的緣故,花兒信賴地怒放開來,宛如一顆嫻靜寂寞的心兒突然被熾熱的愛情所照亮。我好像覺得,野性難馴的水流明顯地變得安靜甚至溫順了,它輕撫著潔白的花蕊,花蕊上三顆褐色的小種子活像依稀可見的小準星。

后來,我曾翻遍了各種植物標本手冊和資料,但怎么也找不到這種薩蘭卡。有一次我在畫冊里看見有一種花像它,但名字叫“達宛兒百合花”。我于是斷定,今后再也不會看到那種薩蘭卡了??墒怯幸换?,在南方一個精心護養的花壇中,有一朵圖魯漢斯克百合花竟笑盈盈地出現在我面前。不過小牌子上寫的卻是“雅麗的瓦羅達”。

天曉得這南方的“瓦羅達”是如何長途跋涉跑到圖魯漢斯克那荒涼邊遠的地方的,看來一路仆仆風塵使它那過分招搖、異常惹眼的艷麗姿色略有幾分消減。不過情況也許恰好相反?莫非正是幽雅的北方小花漂過江河海洋,順流南下的時候,風暴卷起了它的種子,四散飛飏,于是在漫長的旅途中留下了美名,而炎熱火紅的太陽又給它披上了一身艷裝?炎炎烈日把花兒曬得發紫,南國之夜又給它濃濃地抹上一層墨色,使百合花更添了幾分剛勁,卷曲的花瓣看上去已不太像花瓣了,倒更像一只只炸蝦。不過在百合花的深處,在喇叭形的底部,還能看到花蕊隱隱發白,羞澀地映亮了整個花托?;ㄗ褵o所顧忌,大模大樣地探身花外。它們不是兩顆三顆,而是成把成束;它們一顆顆飽滿成熟,在悶熱的花心中折磨得筋疲力盡,沉甸甸地低下頭來,恨不得馬上落地生根,開花結籽。

圖魯漢斯克百合花不是手栽的,無須人精心照料。它吸吮著冰冷的陳年積雪的水汁,領受著茫茫霧靄的撫愛,蒼茫的夜色和不落的太陽都在守護著它,給它孤寂的生活帶來溫暖。這里的百合花從來沒有見過漆黑的夜,只有在沉悶的雨天或破曉的時辰,當陣陣寒氣從冰峰雪嶺襲來,團團冷霧從附近陰森的樹林騰起,它才會閉合起來,保護自己的花籽。

過去的情況是怎樣的——這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我在遙遠荒涼的下通古斯卡河岸上發現了這朵可愛的小花,從此這朵花便盛開在我的心中,永遠不會凋零。

又一個夜晚來臨了。這是個昏沉沉的更加悶熱的黑夜,四周寂靜得讓人覺得耳朵里老是嗡嗡作響。我臟極了,一身汗臭。忽見石岬后面竄出一條小木船,正翹起船頭向我這邊疾馳而來,一頭沖到了岸上。

“哎,朋——友!”兩個男人,渾身血跡,在船上喊叫著?!澳阋裁淳碗S便拿吧!快給點防蚊油擦擦!這個咬呀!叮呀!喔唷……唷……簡直沒法說!”我把那一小瓶防蚊油遞給他們,他們邊哼哼邊涂抹,像得救似的透了一口氣:“上——帝——??!”這些漁人沿著通古斯卡河往上游追趕茴魚,魚沒追著,卻喂飽了蚊子。這會兒他們一邊抽著煙,一邊粗野地咒罵著蚊子:“哎!轉悠個啥,嗡嗡個啥!還要干什么?你們咬去吧,混蛋!我涂了滿身油,喜歡不喜歡?不中意了?!”為了向我表示謝意,他們要我收起釣竿,同他們到圖魯漢斯克去共飲幾杯。

我謝絕了,他們遺憾地說:“那可會給蚊子咬死的!”說罷給了我一些蚯蚓,便開動馬達,風馳電掣地飛駛而去。

有了這些新鮮蚯蚓,我又釣到一尾鮭魚和幾條小魚。這時地面的熱蒸氣更濃了,空氣凝滯了,蚊子也多了。我端坐著,把雙手插到袖子里,對一切都無能為力,只能聽天由命,我可真后悔沒有同意跟漁人們一道離去。

就在我們去圖魯漢斯克的路上,阿基姆贊不絕口地夸他地質勘探隊的那些伙伴,說這些不知疲倦的地下偵察兵們,必要的時候是能把什么都送往月球的。不過這北方地區,人事變遷比任何別的地方都要快得難以估量。阿基姆那些行蹤飄忽的戰友已經風流云散,早就離開了圖魯漢斯克;于是他只得氣喘吁吁跑遍全城,好不容易才在一間簡易木屋里找到了一名睡眼惺忪的帶路人。此人要了我們一張十盧布的鈔票,把我們帶到了這里,一路上只張口說了一句話:“你們得等到‘換禮拜’那天?!薄皳Q禮拜”那天就是星期日,還有兩天好等。坐等兩天這滋味可不好受!

從下通古斯卡河峭壁林立的河口傳來很強的轟鳴聲,時斷時續,遠遠就能聽到。這是馬達在吼叫,它發出一種非常自信的節奏。一艘銀光閃閃、引人注目的摩托艇正破浪劈水而來,水浪高高掀起,幻化成一雙白色的翅膀。摩托艇修長的艇體,輕快自如地在水面上滑過,像一條兇猛的鯊魚。在艇首下甲板艙與兩舷齊平的部位,有兩個鑲著航空玻璃的圓形舷窗。

摩托艇鳥嘴似的船頭啄開滾滾河水,把它們摔往兩邊,似乎并非故意地對著我直駛過來。舵邊坐著一個結實的小伙子,他模仿宇航員,穿了一身嚴實不透水的服裝,臉膛黝黑,一副久經風吹日曬的模樣,那傲慢的眼神簡直像個海軍上將。在他的腳下,一支能連打五發的卡賓槍閃著烤藍色的光。小伙子既不問好,也不說話,只用一雙警覺的眼睛試探我。他的目光在搜索我,簡直要把我的衣兜都看穿了,大概是想搞搞清楚,里面裝著什么證件,帳篷里藏著什么人吧。馬達減速時大聲地響了幾下,小艇隨即停了下來。從摩托艇的艙內跳出兩個睡眼惺忪,但都長得十分壯實的小伙子,身上穿著少見的夏季服裝。舵手對我掃了一眼。服飾整潔、肌肉發達的小伙子們都在用不友好的目光將我上下打量,其中一個很不耐煩地“呀!”了一聲,便往舷外撒起尿來,還故意澆到我的漂子上。

這三個強梁漢子不久前還是正經八百的青年工人,可是干生產活兒叫他們膩煩了,于是就在飛機工廠里設計偷造了一條特別講究的小艇,然后把它化整為零,偷偷運出廠外。半個月之前,他們從下通古斯卡河的一條支流弄走了六百公斤的折樂魚干,眼下又跑到這兒來捕茴魚。艇上擺著幾個用油布蓋好的大桶??礃幼铀麄優檐铘~苦戰一番之后,馬上又該抓鮭魚去了。在這個季節,鳥兒將要孵卵育雛,胡桃也將結實累累。他們又會開動用汽油機發動的電鋸砍伐數百公頃的雪松林子。僅僅一個季度這三條好漢靠原始森林就發了成千上萬盧布的橫財,他們揮霍無度,明火執仗地到處劫掠。漁業稽查員切列米辛也曾嘗試過追緝這幫家伙,準備出其不意把他們逮住,可是,林子里飛出一顆子彈把他打傷了,結果呢,他的船只得順水漂到了圖魯漢斯克。

切列米辛出院之后只好轉到楚什地區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段任職。在圖魯漢斯克對這類橫行霸道的小股匪徒看來已束手無策。按照法律規定,非得在作案現場才可逮捕他們,可是這群惡棍人人帶著武器,個個卑鄙狡詐,也許只有來個武裝分隊才能把他們逮住。而部隊呢,明擺著的,人家有自己該干的事兒。于是乎這伙強盜在這渺無人煙的北方便得以肆無忌憚地到處劫掠而不受懲罰。這樣的匪徒又何止一個呢!

“喂,你瞪眼干什么?”我脫口而說?!皼]見過別人用魚竿釣魚嗎?你可是拿炸藥炸慣了吧?”

舵手猛地向前沖過來,手使勁握住卡賓槍的槍把,手背上刺的花紋也愈發青得顯眼了。但就在這時,他的目光一下觸到帳篷,于是向舷外呸地啐了一口,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來:“后會有期,等著瞧吧,臭貨!”說著便加大馬力,疾駛而去。河里沉渣泛起,小溪出口的地方露出了一小塊河底,釣竿晃來晃去,水波沖著沙礫,輕輕地撫弄著松軟的沙岸。銀光閃閃的摩托艇就這樣往石岬那邊揚長而去。

對這號無可救藥的亡命之徒,有什么理由,有什么必要非得在作案現場才可以動手逮捕他們呢?事實上,整個大地哪兒不是他們作案的現場!

這時萬籟俱寂。只見一頭公駝鹿正領著一頭母駝鹿開始泅渡通古斯卡河,這可把我吸引住了,剛才那股郁悶的思緒頃刻云散煙消。它們雙雙對著石岬游去,明顯地是想躲開人在遠處上岸,可是激流把它們頂住,把它們沖向下游。兩頭駝鹿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吹氣,用鼻孔呼哧呼哧地喘息,頻頻地打著響鼻噴水,眨巴著眼睛,這兩雙眼睛由于光線反射,時而閃閃發亮,時而又黯然無光。它們朝我這邊游來,水沒到它們的下頜。眼看這兩頭可愛的動物就要碰到我的釣竿了。我于是琢磨,用什么辦法、拿什么東西把這對寶貝嚇退好呢。我正要往帳篷跑去,但還是這對長角的畜生讓步了,它們在離我十米左右的地方碰到河底,站住了。它們筋疲力盡地喘著粗氣,歪垂著長有沉重的雙角的腦袋,水像小河似的從頭上往下淌。這兩頭長角的野獸大概心里明白,我并不想打它們,要不早就開槍了,所以它們對我毫不戒備——瞧這位大叔,在那岸坡上一個勁兒地坐著,坐著,雙手籠在袖子里一動不動,八成是讓蚊子咬垮了。

“你們搗什么亂呀?”

我的喊聲把兩頭駝鹿嚇了一大跳,接著河水四濺,這兩頭又高又瘦的畜生一下跳上了岸,飛也似的鉆進叢林,消失了,只聽得一陣蹄子碰石頭的橐橐聲。在一大堆雜亂的樹叢后面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原來是駝鹿在抖掉身上的水。我撲哧一聲笑了。沒想到這一對善良溫厚而動作不靈的寶貝一出現,便把我心頭那種沉重和屈辱的情緒一掃而空,隨著年事的增長,這種情緒越來越令人壓抑和傷神。

阿基姆不聲不響地走到我身旁問道:“你還活著?”我告訴他,剛才來過一伙“旅游者”,這些家伙弄死個把人簡直就像擤鼻涕那么簡單。隨后又來了一頭公駝鹿和一頭母駝鹿,差點把我給吞了。阿基姆皺著眉頭嘟噥著,說是看來得趕緊離開了,這兒可是大森林,民警離得遠著呢……說著說著,他一眼瞧見了薩蘭卡,便拿指頭輕輕地碰了碰它那綴滿了小水珠的嫣紅嫣紅的花瓣。

“這是什么花兒呀,老哥?真好看吶!”于是他又講起了不知跟我講過多少遍的那種花兒,還是他在兒時的一個春天,在鮑加尼達村附近的凍土帶發現的。我心想:“阿基姆也開始感覺到歲月如流,不堪回首了吧?!?/p>

翌日清晨,一艘鐵殼快艇低速向通古斯卡河下游駛去。我們又是揮手,又是喊叫,在河岸上奔跑起來。駕艇的是幾個可愛的小伙子,船長叫沃洛佳,水手叫米薩叔叔,還有一個從培金斯卡村到圖魯漢斯克上職業技校的文靜青年。他們給我們十五分鐘的時間收拾東西,而我們十分鐘便整理停當了。就在這短短的十分鐘內,艇上那條小狗一下子四腳朝天,打起滾來,還汪汪尖叫,原來是成群的蚊子朝它蜂擁襲來。

艇上的蚊子也多得結成了團。船員們煮了鱘魚湯,我們拿出了一瓶酒。大伙兒為這次相識干了杯,一塊兒就著一個鍋喝魚湯。喝著,喝著,我的喉嚨一下給卡住了??磥眵\魚沒有刮洗干凈。要是讓鱘魚的鱗片卡住,那可比魚刺厲害多了,這鱘魚鱗呀,像玻璃片一樣,一下就能把腸子劃破的。我于是慢慢吃,還想責備米薩叔叔:“你是怎么搞的,朋友!”但馬上想到——這準是蚊子搗亂的緣故。而這些小蠓子、大蚊子、小蚊子、牛虻等等吸血鬼在北方還要肆虐一到一個半月呢。

不睡覺是支持不了多久的。我涂了“德塔”防蚊油便在底艙的木床上倒頭睡下,拿被單蒙住臉,但似乎只睡了幾分鐘,就因寂然無聲而驚醒了過來,原來我們的船已到達圖魯漢斯克了。到得不是時候,真所謂在家不行善,出門定遭殃。我們剛一走下快艇,爬上陡岸,老天爺就驟然下起瓢潑大雨,怪不得這些天來在森林里感到那樣悶熱,怪不得蚊子如此猖狂,原來這幾天一直在醞釀著一場大暴雨!

雨傾盆而下,密密麻麻地打在葉尼塞河平靜的水面上,濺起無數的小水泡。雨水把破舊的小城市那落滿灰塵的房頂沖洗得干干凈凈;地上的草兒,樹上的葉子,全都顯得晶瑩碧翠。天上的塵埃打落在地,空氣煥然一新。這里的野狗不計其數,這會兒全鉆到各式各樣的小艇下面躲雨去了。孩子們東一堆,西一伙的尖叫著戲水耍鬧。所有大大小小的溝渠坑洼全都漲滿了,水流成河;高高的陡岸下沖積了許多臟東西,城里的垃圾、碎木塊、鋸屑、陳年的布告、招貼……一股腦兒都沖到這里來了。

一個衣帽整潔的民警,齜著雪白的牙齒,一只手輕輕地扶住那頂漂亮的制帽,急匆匆地跑往航運碼頭去避雨。幾個拎著包袱的農婦畏畏縮縮地跟在他身后,她們不敢趕在當官的頭里,把當官的落在后邊。碼頭上那個沒腿的殘廢人,下身兜著個皮套子,一蹦一蹦地上臺階;他一邊舔著唇上的雨水,一邊快活地嚷嚷。蹦著、蹦著,他開始大口地喘著粗氣,蹦不動了。有個農婦扔下花花綠綠的包袱,走過去抓住他一只手,使勁把他往上拽,幫著他連皮套一起一級一級往上挪。這皮東西濕漉漉的,拖在臺階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這婦女對殘廢人大聲地說著一些逗樂鼓勁的話,殘廢人卻像個孩子似的,洋相百出地舔著嘴唇,而且想方設法要摸一下那女人的屁股。雖然他兩只手都沒閑著,一只手用來撐著地,另一只被那婦女拉著往上拽,可他到底還是瞅準時機,捏了人家一把。那婦女瞪他一眼,尖叫起來。這時擠在屋檐下的民警和老百姓都哈哈大笑,似乎為那殘廢人的膽大妄為叫好。不過民警還是把他那頂制帽交給一個人——原來他蓄著時髦的長發——冒雨跑過來撿起淋濕的包袱,和那村婦一起把全身透濕的殘廢人扶過碼頭大廳的門檻。

空氣沁人心脾,舉目一片清新。在這樣的大雨天里,即使心情最苦惱的人也會感到心胸舒坦,感到人間友情的溫暖;于是疲勞、憤懣,人生一切瑣屑渺小的感情,統統都會從心靈上和肉體上被驅除,被滌蕩,就像灰塵和垃圾從大地上被沖走一樣。

我憶起了原始森林中的那條溪流,此刻溪水準在上漲了,它大概還是那么野性,愛鬧,攪得沙石翻滾,頻頻沖擊著松軟的沙岸;而那朵一時還沒被溪流帶走的百合花,大概正在追波逐浪,回旋上下,張開那鮮艷的唇瓣,像是在呼喊。它在向無邊無垠的大森林告別,而森林正應和著雨聲奏出使人感到寧靜的旋律;郁郁寡歡的樹葉和荒草開懷舒展,連針葉也變得柔軟了;至于那些該死的吸血蚊子,雖想躲避暴雨的鞭打,可又無處藏身,雨水將它們打落在地,溪流把士們沖進河里,成為魚兒的美餐。

雨大得看不出雨絲,簡直像一堵水墻懸在我們頭上,懸在城市和遠處森林的上空。這滂沱大雨叫整個世界面目一新。在商店的木屋附近有三個醉鬼,彼此摟抱著,腳踩在水洼里,看樣子是想跳舞。我認出當中一個就是那漂亮的埃文基女郎。那件好看的花條衣衫經雨一淋,已經成了刺眼的泥土色,它緊緊貼在女郎那勻稱美麗,但已顯出倦態的身上,濕發散亂地粘在脖子上和前額上,也有跑進嘴里的,女郎不時把發絲吐出來。她猛地把妨礙她跳舞的兩個男人一推,那兩個人立刻乖乖地躺倒在水洼里。姑娘一邊粗野地叫喊著,一邊如癡似狂地手舞足蹈起來,穿著進口涼鞋的雙腳踏得泥水四濺。此時此刻她真像個薩滿教的女巫師,她的叫聲也真有點巫師的味道。走近以后我們才聽明白,她是在喊:“我們是年輕人!我們呀,是從緯度六十度[2]那邊來的孩子!……”

同我做伴的那個“老哥”,原先走在我后邊,沒精打采的,忽然間精神抖擻,在人行道上吹著口哨,邁著舞步,雙手張開,扎煞起手指,迎著美麗的姑娘走去,他的手腕不停地扭動著,他仿佛聽到了只有他才懂得的呼喚。

“哈納—阿布卡利!”

“哈爾—基烏柳卡利!”漂亮的姑娘應聲回答,白玉似的牙齒閃爍發光。

“他們是在彼此問候?!蔽也孪胫?,并試圖叫住阿基姆,可是他這時對什么都充耳不聞,除開那女郎,他對誰都無暇顧及了。他繼續用手腳做各種古怪的動作,咂著舌頭,用手指不斷打榧子,這位“老哥”活像一只發情的雄野雞,向著母野雞迎去,我甚至覺得,它連尾羽都張開了;但就在這時,那個沒有指頭的流浪漢從水洼里站了起來,不容分說地高喊了一聲:“卡納依!”

于是,“老哥”雖然繼續打著榧子,吹著口哨,卻只好遺憾地隨我走了。他戀戀不舍地頻頻回首,在人行道上絆了好幾下。他要我相信,倘若他只身一人,沒有行李,又不是全身濕透,而且腰包里帶得有錢,他絕不肯這么輕易地退下陣來的,他將……

我沒去理睬他,于是這位“老哥”近乎抽噎似的長嘆了一聲,便也沉默不語了。他從我的沉默中覺察到我對他的行為很不以為然,過了一會兒便討好地對我說:

“唉,狼心狗肺的人!真是狼心狗肺!”他頗為傷心地說?!鞍阉_蘭卡給忘了!鮭魚倒記得,可薩蘭卡,那么好看的薩蘭卡卻忘記帶回來了!咱們還算什么人哪?!”

我沒有搭話,因為我相信:流水一定會把薩蘭卡帶到河里,把它送到通古斯卡或葉尼塞的河岸上;而它一旦接觸到土地,那么它,這野生野長的圖魯漢斯克百合花,即使只有一粒種子,也將會就地扎根、開花。

* * *

[1] 當地罵婦女的下流話,此處指質量低劣的魚。

[2] 指莫斯科一帶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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