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葬后宴

魚王  作者:維克托·阿斯塔菲耶夫

那年夏天,阿基姆在下通古斯卡河的支流耶拉契莫河岸邊的一個地質勘探隊里工作。在編制上他是個越野汽車司機,但總是干干鉗工的活,開開抽水站的馬達,當當搬運車司機、絞盤工、鉆頭修理工,總之,他干過了哪些行當,做過了哪些活計,都沒法一一說全了。他自己卻謙虛地說:“老哥,我就差飛機還沒開了。應當試一試。據說沒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消把操縱桿向前一推,往后一拉,就跟使橫切鋸一樣……”

在勘探工作的各種必不可少的活動中協助阿基姆的,是一個小伙子不像小伙子,壯年漢又不像壯年漢的名叫彼得魯尼亞的人,雖說他已經三十開外,而且把整個北方都跑遍了。

阿基姆跟彼得魯尼亞有福同享,此外,還輪番地破口大罵那輛殘破不堪、東歪西扭、只靠難以入耳的謾罵和強有力的鐵棍才勉強開動的越野汽車。阿基姆和彼得魯尼亞就是用這匹人工的“鐵馬”在森林里開辟道路,打掃“工地前沿”,拖出陷入泥濘地的車子,有一次還把一架直升飛機從泥濘地里拉了出來。但是這輛在無底的泥濘地和原始森林里受了內傷、無人照管、被開車的浪蕩鬼們弄得殘缺不全的車子,已處于這樣一種狀態:它越往森林深處開,它那強勁的吼聲和前進的運動就停歇得越頻繁、越長久。

司機和助手朝“馬”身上骯臟的履帶踢了一腳,說這不是機器,簡直是“氣死人的廢物”,便去要求結賬。他們被唬了一頓:“合同簽訂過沒有?錢喝光了吧?是不是這樣呵?”于是什么賬也沒有給他們結。

阿基姆聲音發顫地對領導嚷道:“哎喲喲,真不得了!真不得了!你怎么能這樣想呢?”彼得魯尼亞一把扯開身上的襯衫,挺著刺有花紋的胸脯站在領導面前,想叫他相信自己什么也不怕,誰也不怕,因為他整個北方外加科累馬河流域都見識過了,也沒有給嚇破過膽。一般地說來,用法庭審判是嚇唬不了他的:審判過后仍舊是把他往勘探隊里一塞,無非是換一個隊,那時領導倒不一定是這號傻瓜,并且還會分配他去開車,甚至開一輛新車;如果沒有汽車,他也準會當上個電影放映員,當不上電影放映員,也會當上鉆探工,當不上鉆探工,也會當上采集員,當不上采集員,也會當上懸索工,當不上懸索工,也會當上絞盤工,當不上絞盤工,也會……

誰也嚷嚷不過彼得魯尼亞,這是所有的領導都清楚的,因此,人們主要向阿基姆施加壓力,他害怕法院審訊,因為他從來沒有為了任何事上過法庭,從來沒有坐過班房。他對所有領導都恭恭敬敬,愛惜體諒。事情往往這樣結束:阿基姆揪住自己的腦袋喊道:“我要上吊了!”便回到“馬”身邊,再耗盡力氣,絞干腦汁,使這冰冷的鐵肚子里萌發出生命來,然后載著一支勘探地下資源以及其他一切資源的地質隊沿著拼殺出來的新路線前進。彼得魯尼亞罵街罵得整個埃文基耶都能聽見,他責怪阿基姆軟弱可欺,要他相信,他若是這樣處世行事,在這個風急浪高的世界上是活不長的。但是彼得魯尼亞沒有拋棄自己的伙伴,因為他懂得,在耶拉契莫這塊地方,他們倆就好比戰場上的尖兵,是沒有權利互相出賣的。

……這位越野車司機和助手大喊大嚷、詛咒痛罵得累了之后,便在車子里磨磨蹭蹭地干活,平心靜氣地哼起一支當地的古老的歌來:“沿著圖魯漢斯克的大道,一隊馬車在飛快地奔跑?!蓖蝗?,他們聽見拍水聲、啪嗒啪嗒和呼哧呼哧的聲音,抬頭一望便愣住了:在離他們至多不過二百俄丈的地方,有一只駝鹿站在河里,咀嚼著水草根,吃剩的草從它松弛的嘴唇上七零八落地掉下來。從那歷歷落落倒懸著的筆直的毛上,從整個彎曲的凸鼻子的嘴臉上淌下一滴滴的水。咀嚼過的水草根渣子也邋里邋遢地往下滴落。

阿基姆趴在地上,向營房爬去。他有支獵槍放在那里,雖然已經損壞,看來不太保險,但還能射擊。礦藏勘探者們明白了原委后,本想全體出動跟阿基姆沖去,因為天天吃濃縮食品、罐頭紅甜菜湯和番茄醬鯧魚使他們又饞又餓,很想吃點鮮肉,更想見見打獵的誘人場面。阿基姆卻命令這支主要是由不久前釋放的犯罪分子組成的戰斗隊臥倒不許出聲,只是不能不讓彼得魯尼亞一人飽嘗一下眼福,瞧瞧他這位頂頭上司,一輛戰車上的戰友和同志,是怎樣偷襲一只野獸的。

得交代一下,野獸,特別是駝鹿,現時的生活習性,與一九一三年本地區野獸的習性相比,一點也沒有改變。在卡盧加或梁贊的公路上,溫厚的大野獸還敢出來游逛,凈想用角去頂撞“扎波羅什人”[1]或其他汽車,要不就到居民點去闖亂子,讓孩子們和當地記者們高興一陣,這些記者便把事件立刻報道出來,描寫一個叫波斯基姆婭·阿加芳諾芙娜的家庭主婦,怎樣用掃帚把一頭老想偷吃她的山羊飼料的林間巨獸趕出了院子。

在圖魯漢斯克或者埃文基民族區這類邊遠地區,常常有人不顧任何禁令,像追一只野兔那樣追逐駝鹿,總想把它用作自己的口糧和狗的飼料,或者賣掉換酒喝。因此,這里原始森林中的駝鹿無一例外地都采取舊制度下所采取的態度——主要憑靠聽覺、嗅覺和飛毛腿,而不信賴保護動物的文件。

當然,近年來駝鹿的安寧之遭受破壞,并不限于我們邊境地區,也不限于無法穿越、無人監督的密林,而是到處如此,連首都附近的森林也這樣。在這種情況下,一切都是合法的,組織得可謂首屈一指。許可證是事先搞到手的,地區是事先確定好的,那里不但有取名駝鹿的野獸,而且有貪圖喝酒不掏錢、想抽首都的名煙、愛打聽新鮮的軼聞趣事的獵場看守人。大家知道對于這種奴才的面目和本質,涅克拉索夫早就有所描繪,他們在實質上沒有改變,只是變得更加機靈,更為蠻橫罷了?!拔以诘赂咄氐呐辶宣溂疽蚬舻淖雷优哉玖⑦^四十年,我把盛著上好的法國地菇的碟子舔了又舔,常常把那杯喝剩了的外國名酒喝干……”

誠實、自愛的獵場看守人通常是不肯替人家去追捕禽獸的。他會認為這是對他的羞辱,哪怕是再大的官,只要他們是為了開心解悶前來屠殺生靈,即便是屠殺野獸,他也會把他們從林中趕跑的。

一批武裝到牙齒的追求刺激的人乘著三四輛“嘎斯”來了——不能把他們稱為獵人,免得玷污了這個美好的古俄羅斯詞語。在林間空地上,他們把雪踩瓷實了,點起了篝火,摘到了好些有滋補功效的罕見藥草,用來煮茶(通常只能用懸鉤子的嫩枝來煮茶)?!安柩?,茶!”外來的人們咂吧著嘴說?!翱諝舛嗪冒?!雪多美??!難道在城里見得著這樣的白雪嗎?哎呀!呼吸著自然界的氣息,領受到撲面的寒氣,你不禁會驚嘆起來,心兒多么激動啊,多么向往故鄉的農舍,多么想再過上健康的勞動生活啊……”“是啊,那還用說!故鄉比任何磁鐵都更有吸引力!……”“還有什么可說的!普希金是位天才,他對生活分析得頭頭是道,他非常貼切地表達說:‘雖然毀壞了的軀體在哪里腐爛都一樣……’我記得不怎么準了,忘了,大概意思就是這樣:在故鄉的土地上,就連長眠也分外香!……”

這樣的貧嘴薄舌是在毫不含糊的、危險的、驚心動魄的事開始之前的一種抒情性的準備活動和心靈休息。他們為了提神取暖,每個人喝了一杯酒,把杯子遞給獵場看守人。他一口就把酒喝下了,像狗似的舔舔嘴唇,睜大眼睛望著人們的眼睛,就差一條尾巴了,要不,準會搖晃起來的。

“待會兒再喝,待會兒再喝!”他們不客氣地向他揮動雙手說道?!耙?,你喝足了準會把事情弄糟的!”

獵場看守人故意露出委屈情緒,情不自禁地自吹自擂起來,他說他精通自己的業務,對任務了如指掌,一些更為重要的人物他都接待過,也沒有讓他受過這樣的委屈,沒有破壞過他的威信呀。于是獵場看守人乘上雪橇一溜煙便滑到積雪未消的林中低地,在那里,一頭嘴唇下垂的駝鹿隨著鹿群正在打盹。外來的射手們在茶足酒酣之后已經困倦不堪,他們有的爬上敞棚去休息,有的在帳篷里歇夜。

靜悄悄的冬季森林呻吟起來了,仿佛喊著“捉住”似的。一只松雞像一顆紅色的火星,突然從云杉林深處跳了出來,一只兔子愣了一下,竄過林間空地跑了,喜鵲唧唧喳喳地叫著,毛茸茸的霜花從抖動的樹上紛紛落下。狩獵者們把帶瞄準器的多發馬槍的扳機拉上,身子悄悄向前挪動,全神貫注地望著前方。處女般純潔的冬季森林,受到了粗野的罵娘聲的玷辱,從里面傳出一片喧嚷和叫喊的聲音。一只離群的駝鹿被獵犬追逐著,驚恐萬狀、懵頭轉向地馳過林間空地,吃力地在雪地里竄上落下,只看得見脊背起伏。這只本因幾十年來受到保護而對人滿懷信任,但如今已無人保護,重又不再信任人的笨拙的巨獸,抖了抖汗水淋淋的兩肋后站起來,不知該往哪兒跑,不知怎么才好……駝鹿的兩個鼻孔像濕漉漉的活塞似的吸著氣——空氣里彌漫著種種在天生好潔的野獸身上很少聞到的氣味:伏特加酒味、汽油味、狗膻味、煙葉味、大蔥味、陳腐的內臟味。駝鹿呆然不動,聽天由命了——它認為散發如此臭不可聞的氣味的野獸是對什么都不會顧惜的:無論是對森林、對別的野獸還是對自己。如今躲也枉然,求饒也枉然,搏斗也枉然——這種野獸早已不在林中進行公開戰斗了,只是打冷槍,在安全的距離內射擊。在這種野獸身上,高尚的情操早已喪失殆盡,對大自然的友愛和正義感都消失了,由于深信自己在智力上勝過自然而變得腦滿腸肥。

槍響了!一發發子彈像打擺子似的劈里啪啦、雜亂無章地響著,仿佛互相都在自我炫耀。終于有一發并非最懦怯、最下流的子彈擊中了動物碩大的心臟,把它撕裂了。野獸痛苦萬分地舒了一口氣,瘦骨嶙峋的雙膝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仿佛在向大地禱告或是詛咒,然后笨拙費力地半跪著側身倒下去了,它那像精塑細雕而成的蹄子扒松了一堆雪,蹄子的隙縫卡進了濕漉漉的黃色苔蘚。野獸噴出一口聲嘶力竭的氣,把潔白的林間空地濺得一片鮮紅,它痛苦掙扎,在雪地上扒出了一個坑,使樹根、殘留的秋葉和秋草都露了出來。

打野獸的人們趕緊從樹上的棚架滑下來,號叫著,上氣不接下氣地在雪地上奔跑,按照自己規定的某種儀式,或者是出于對鮮血的卑劣的嗜好,竟對著已經跪地不起的動物放空還剩在槍膛里的子彈。

……不過我說得離題太遠了,而且還是在這么關鍵的時刻。還是回過頭來講那個年輕而狂熱的人吧,他顧不得膝蓋和臂肘在樹根和倒下的樹木上摩擦得生疼,朝著目標前進,就為逮一只駝鹿給那些干重活的人做一頓美餐。

這兩個同車共濟的戰友從自己這匹名曰“越野汽車”的赤身光腳的“鐵馬”背后探頭望去,發現駝鹿還沒有等他們趕到就已不在原地了。它涉水蹚過小河,貪饞地啃著水草,眼看就快走到滿是幼魚和魚的淺水河灘了。地質人員有時溜達到這里來,用襯衣或毛巾兜起面條似的幼魚拿來燒了吃,想使自己的食物多樣化些,想擴大一下自己的“多味食譜”(地質勘探隊里常常這樣取笑自己的菜單)。河汊里水草長得很柔弱,毛茸茸的,給渾水泡得很臟。駝鹿準會嫌惡這種食品,寧可不在水里嬉戲,也要去弄點新鮮的食物吃吃,甚至跳上岸或索性“回家去”——對它這種自由自在的大家伙來說又算得了什么!——想上哪兒就上哪兒。在這個廣闊的天地里,在這個堆滿枯樹敗枝、雜草叢生、垃圾遍地的原始森林里你就休想把它找到了。

阿基姆連跑帶跳地從一棵樹奔向另一棵樹。彼得魯尼亞跟在后面,但阿基姆是預先看準后再往那里抬腳的,因此前進時一點響聲也沒有,而彼得魯尼亞雖然盡量使自己的行動比水聲還輕,使自己的身子比草還矮,盡量不讓自己發出任何響聲,把氣憋在肚子里,不讓自己踩響樹枝,不讓自己咳出聲來,但他做不到,毫無辦法,照樣響聲不斷。事情往往是這樣,你越是想熬住不咳嗽,結果卻咳得越是響。阿基姆決定用拳頭威嚇他,轉身一看,幾乎嚇了一跳:他的戰友彼得魯尼亞變得不能辨認了:頭發豎了起來,他那被油膩沾黑了的臉上露出一層肺癆的紅暈,欲火燒灼著臉,眼睛里閃爍著既殘忍又驚慌的火焰,而且漸漸地在暗淡下去。阿基姆這才明白了:彼得魯尼亞雖說因作奸犯科服過兩次刑,但實際上是個膽小的人,也許還是個善良的人,不過,曲折的人生道路使他離善行愈來愈遠。

彼得魯尼亞憋足氣,捂住嘴咳了一聲,帶著疑問的神情瞧了瞧同伴,便悄悄地自以為像貓那樣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不過,隨著目標愈來愈近,他漸漸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周身燃燒起來,緊張得直打噎,鼻孔呼哧呼哧直響。發燥的嘴喃喃地念叨著什么。

阿基姆用手勢命令彼得魯尼亞停下來——他壓根兒幫不了忙。彼得魯尼亞咽了口唾沫,同意地點點頭,倒在樹下的苔蘚上。阿基姆在這剎那間想道:這笨蛋沉不住氣,會跟在后面的!但此刻他顧不上戰友了,他把全部注意力都移到野獸身上,目不轉睛地望著駝鹿,仰身順著蘇松的沖蝕溝滑到岸底下,連手帶腳悄悄地爬到岸邊,躲在已抽出一束束柔條的河柳叢里。

駝鹿站在河中央,疑惑地傾聽著,抬起頭深深地、緊張地呼吸著,河水仿佛也在呼吸。駝鹿的兩肋一收,肚子便癟了,一股水咕嚕咕嚕地從它肚子下邊沖了過去;野獸的身子一鼓,一膨脹,水被擋住了,涌上它毛茸茸的肥胖身軀,弄得它腹股溝內怪癢癢的,水漫過胸脯時,使得它毛下的肌肉直發冷。駝鹿的嘴唇懶洋洋地耷拉著,兩眼呆呆的,但耳朵卻像兩只小斧子似的豎著,擔任著警衛任務。它們抖動了一下,像貝殼似的來回轉動了幾次,然后又停住不動了。野獸身上沒有一塊肌肉不在動彈,眼睛一眨不眨,嘴唇收縮了一下,駝鹿預感到有什么動靜了。

為了準確地命中起見,最好向野獸再挪近哪怕五六俄丈——槍已有很長時間棄置不用了,槍上濺滿了污泥。有一回,彼得魯尼亞曾醉醺醺地跟在大家后面跑著,想撂倒或嚇唬一下什么野獸,但是他的上司,那位老“江湖”,預先就把子彈給藏起來了。當時彼得魯尼亞懊喪地用槍托砸了一下樹干。什么槍經得起這么砸呀?即便是國產的,圖拉[2]制的,如常言所說,也無非是用木頭和鐵做成的。

上面沙沙地響了一陣,紛紛落下來許多小土塊,沙地上冒出一股水,把一片片灰色的苔蘚聚集到一起?!氨说敏斈醽嗊@蠢貨會跟過來的!他準會把野獸給嚇跑……”阿基姆扳起了扳機,把槍托抵著肩,對著準星尋找駝鹿的左肩胛骨,在左肩胛骨下邊,因潮濕而發暗的皺皮正頻頻動彈,一忽兒仿佛在往里邊吸,一忽兒又立刻像個平平的小丘鼓了起來——這是野獸的心臟在有力而均勻地跳動。阿基姆屏住呼吸,正打算扣動扳機,卻哆嗦了起來,身子搖晃了一下。因為有一聲尖叫好像從云端里沖著他傾撒下來。這不是喊叫,而是一種撕裂東西的聲音,好像閃電劈開了一棵樹,同時這又是一種被恐怖擠壓出來的悶聲悶氣的喊聲。不,阿基姆不是用聽覺,倒像是憑下意識捕捉住這喊聲的。后來他才明白,這是人在喊叫,只有當一棵樹或別的什么重物快把人壓死的時候,人才會這么喊叫的?,F在這喊聲也在重壓之下變成了這樣:說是聲嘶力竭的呼喊又不像呼喊,說是哼哧又不像哼哧,說是呻吟又不像呻吟,倒像一種痛苦的、壓抑的,似乎只有從掐緊的喉嚨里才會迸發出來的內臟深處的聲音。

阿基姆從河柳叢中跳了出來,惋惜地看到駝鹿迎著面前攪起的水花,像只輪船似的頂著水走向淺水河汊,走向那云集在泥炭層上的毛茸茸的穗狀醋栗,走向柳叢,走向更遠的由糾纏在一起的稠李枝條組成的屏障。

阿基姆的手指沒有離開扳機,緊緊地捏住槍柄,縱身跳上陡岸,沖進地面上煙霧繚繞、樹木稀疏的原始森林,樹干上潮濕的節子給人毛茸茸的印象,使人感到不快,到處丫丫杈杈,仿佛都已燒焦,白色的苔蘚從下面反照出微弱的光。在云杉林中,他看見一個慢慢蠕動著的毛茸茸的漢子——他在挖著一個坑,把斷殘的樹枝往里面填。這漢子沒有穿鞋,蓬頭散發,動作挺麻利,但慌里慌張的——他干的活里面包藏著一種鬼鬼祟祟的、邪惡的味道?!疤臃?!刑事犯!原來是他跟彼得魯尼亞干上了……”阿基姆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漢子,一邊跨步走到樹背后,想從掩蔽處把槍口對準他大喊一聲:“舉起手來!”如再有點動靜,也許還得開槍。他那只小心翼翼地在柔軟的苔蘚上摸索著前進的腳,一下觸到了一個圓呼呼的異樣疲軟的東西,他馬上本能地把腳縮了回來,嚇了一跳,還沒等再往下瞧一眼,就已嚇得魂飛魄散地接連倒退了幾步——在剛剛濺滿紅色漿液和密集的血斑的白色苔蘚上,一個人頭赫然在目,嘴巴歪咧得不成樣子,一只眼珠子擠了出來。

“咿!……”阿基姆的嗓眼里哼出來的不是喊聲,而是打噎聲,但就這個聲音也驀地停住了:那漢子轉過身來,原來是只熊,它臀部肥大,身軀強壯,齜著滿嘴蠟黃的獠牙,口水直流。被埋下去而且正被撒上樹枝的那個捕獲物還剛死不久,污血浸染了苔蘚。阿基姆從那身沾滿黑油的熟悉的工作服上已認出是個什么捕獲物了——熊在掩埋一具被揉成一團的無頭尸體。

他們——野獸和人——彼此緊緊盯視著。它那被沉重的顱骨壓扁了的橢圓形眼睛放射出深藏而集中的野獸智慧的反光,阿基姆看出它已明白自己闖了禍,知道為此要遭到什么報應,因此為了自救,它應當再次進攻或者走開躲起來。走開是不行的,人手里握著槍,它的膽怯會讓人醒悟過來,給人增添勇氣。趁人還沒有明白過來,趁人還在不知所措、嚇得發呆的時候,得叫他蒙受更大的驚嚇,然后向他猛擊,把他撂倒?!昂簟?!”野獸抖動五臟六腑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吼聲。但是人待在原地不動,沒有用手掩面,沒有扔掉槍,卻突然尖聲大叫道:“法西斯!法西斯!”——他喊得太猛,嗆著了,聲音嘶啞甚至疲憊不堪地問道:

“瞧你干的好事呀!瞧你干的好事呀,惡棍!”

野獸原本預料人會發出一種響徹整個森林的喊聲來,這種混合著恐懼和絕望的叫喊將暴露出人的害怕和軟弱,從而使它膽壯并且兇焰萬丈。然而話語,甚至還不是話語本身,而只是說話的聲調和話里所含的深深的痛楚,弄得它不知所措,有一瞬間愣住了,豎起的毛也塌下來了,它心里出現了某種與胡狼相似的卑怯心計——時機一到,轉身溜掉。但是野獸已經默默地、不可逆轉地撞到人跟前來了。野獸身上狂暴的怒火,對一場浴血奮戰的預感,像一團烈火燒灼著它的內臟,使它喪失了理智,但使它的視覺變得更銳利,肌肉變得更富有彈性。后頸和脊背上重新豎起了焦黃的鬣毛。熊發出一聲威勢逼人、令人筋酥骨軟的怒吼,轉而變成一種嚇人的勝利的狂叫,熊仗著這聲吼叫越發顯得兇悍,顯得獸性十足。

阿基姆端起了槍,仿佛想用它把自己和野獸隔開,他的肢體和頭腦都已麻木,而且驚異地發現,這只體格龐大、鬣毛聳立的野獸身上,竟沒有可以瞄準射擊的地方!沒有一個地方!在小書和童話里老是寫如何把子彈打進熊的額頭。但實際上這個額頭又窄又斜——如果子彈鉆不到它正中,是會從額上彈跳出去的。熊的嘴臉是窄窄的,一張黑黑的拱嘴,但它既能用這耷拉著的嘴臉,也能用窄小的額頭擋住胸脯。兩只強有力的、好似和身子緊緊貼在一起的爪子可以舉過嘴臉,富有彈性地跑動,把軀體向前拋送,同時掩護著兩肋。只有那豎起鬣毛的脊梁和那像貓一樣兇狠地拱起的背部才打得進子彈,但如果打不中脊椎,立刻就會被它打翻在地,被它揉爛,捻死……

阿基姆甩掉了那些束縛住他手腳的難以掙脫的無形桎梏,站到樹后,哪知腳又踩著了那顆頭顱,便趕忙退到一旁,這時他已猜出:熊是躲在這里,躲在這棵樹后邊,打算襲擊駝鹿,不料彼得魯尼亞自投羅網,正中它的下懷……

“來吧,來吧!”阿基姆迎上一步,似乎在鼓勵它來決一雌雄。野獸反而一下子愣住了,肥大的臀部坐到了地上:它可沒料到人會反抗。它明明看到人已經退卻,躲到樹背后去了,人害怕了,他個子很小,拖著兩條羅圈腿,眼睛窄細,平庸無奇,活像沼澤地里的紅菇。野獸卻是毛茸茸的,鬣毛豎立,剽悍、兇猛。而如今這個平庸無奇的人卻敢向它這個原始森林的主人進攻,熊吃慌了,動作遲緩下來,慢慢坐下,嘴巴和爪子抓了點什么,但立刻又活動起來,像彈簧似的向上一縱。然而人和野獸同時意識到他們中誰已經輸了。熊的毛蓬松著,個兒顯得更大了,左邊腋下心突突地在跳,絨毛卷曲著,它全身發出的一陣陣轟轟聲輕了下來,漸漸地停息了,就像一輛翻倒了的鐵推車上剩下的石子慢慢傾瀉干凈了那樣。熊直立起來,亮出披著柔毛的腋窩,這等于告訴對方自己的薄弱環節,指給他往哪里放槍。熊為了補救自己的失誤,自以為令人毛骨悚然地大吼一聲,但實際上它不過是像狗那樣吠了一下,接著就虛弱無力地向人猛撲過去。其實不是猛撲過去,而是倒向人的身上。

這時砰的一聲槍響,熊腋下的絨毛便燎著了,心臟好像給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條戳穿了似時,全身猛地一震,骨頭咯咯地響了起來,貪得無厭的發暗的肚子陣陣作痛,脊梁骨像快斷了似的,一種紅色的東西在它的眼前沸騰,血直往外噴,強烈的濃煙使它窒息,使它視線模糊,它哈欠連連,要瞌睡了,身子和爪子越來越軟,眼看著要散架了,它陷入了虛空狀態,正在向什么地方逸去。然而熊還在它所陷入的虛脫狀態中掙扎著,不愿就此倒下,于是發出一聲與其說是野獸的,還不如說是牛的哞叫,揮舞爪子,抓住了一樣什么東西。這頭野獸不知是憑最后閃過的意念,還是憑充滿滾燙的鮮血的眼睛,還是憑那正在減弱的異常敏銳的嗅覺,聞出了令它憎恨的氣味,明白了它抓住的是冰冷的槍支。于是它用一聲不可一世的狂呼,用那所向披靡的兇猛的余威激勵自己,試圖站立起來,把鋒利的爪子向上舉起,要去撕碎這個長著羅圈腿的跟紅菇一樣平庸無奇的家伙,并跟他同歸于盡。

但野獸在猛撲的當口向人噴出的那最后一口氣,終于變成一陣痙攣,使得這個強大的軀體全身戰栗、痛苦地蜷縮并立刻四肢伸直了。于是它身上的一切便都精疲力竭地安靜了下來。它那仿佛涂過漆的黑爪子還在微微顫抖,相互敲擊作響,右腋下的毛還在顫動,血正從左腋下似噴泉般地涌出來。血漿里不斷翻起一團團的氣泡,這時野獸的眼睛依然閃著微弱的光芒。甚至當后來血液流盡,污血順著毛慢慢地淌著,像酸果蔓羹似的漸漸凝固起來的時候,這雙眼睛里仍燃燒著不可遏止的怒火和對人的永恒的憎恨——這憎恨的火花竟還沒有熄滅,竟還沒有被帶進死亡的黑暗中去,憎恨已牢牢地鐫刻在瞳仁上了。這對半開著的眼睛里,好像有人把五顏六色的刨花撒在上邊,使它們蒙上了一層障眼的帷幕,然而兇殘的本性是掩不住的。

野獸那顯得軟弱無力的深陷的腋窩里勉強看得清的細毛還在不停地戰栗、抖動。但爪子已經蜷縮起來,不再咔嚓作響了。滿口蠟黃的被黃土和鮮血沾污的牙齒齜咧著。

“完了!”阿基姆想道,他不敢相信自己,對所發生的一切也還沒有完全明白過來,他并不感到狂喜,并不感到勝利,而是對所發生和所看見的一切感到恐怖不安,他用雙手掩住自己的臉后退了一步,竭力想擺脫這一切,忽然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呃……”他的嘴唇哆嗦著,膝蓋發軟,他的嘴仿佛是用馬蹄鐵上下夾擠著似的,舌頭動彈不得,不能叫喊,不能呼人。他全身迸發出的這一聲喊叫也只是在他再一次碰到彼得魯尼亞的無頭尸體時才像沉重的鋼錠般地滾出體外的。他急急退到一旁,幾乎被那個在白色苔蘚中間的暗紅色血泊里飄浮的發黑的熊的身軀絆著。

阿基姆仿佛被團團包圍、封鎖在尸體中間,好一會兒發瘋似的在原地踏步,轉來轉去,最后臉朝地跌到冰涼的苔蘚上,靜待著那只毛茸茸、濕漉漉、黏糊糊的怪物馬上從上面向他撲來。

在這遍地腐葉的北國森林的深處,經常很涼爽,由于涼快,總是籠罩著一股潮氣——不是露水,這里通常沒有露水,而是指熱天里一種水汽騰騰的透心的潮氣。這種秋前的涼颼颼的潮氣籠罩、緊裹著阿基姆那穿著肥大的工作服和短大衣的渾身是汗的身體。阿基姆略略抬起頭來,他的目光掃視了一下野獸——一切都確有其事,一切都歷歷在目,野獸壓根兒沒有躲藏,正以一種傻氣而頑皮的姿勢躺著,用兩個爪子抱著槍貼在胸前。阿基姆用手擦了擦嘴唇,覺出唇上有點咸味。他那些被黑油染黑了的手指的指甲下和手腕子上都沾滿了鮮血。只是到了這時他才發現右手背面已經傷到骨頭了,而且無論捏成拳頭也好,或者并攏五指也好,這些傷痕都看得清清楚楚——野獸在最后一次揮起爪子時仍然在一剎那之間抓著了人。

阿基姆因為自己的軟弱和怯懦而感到又惱又羞,他從地上站起來,拔起一棵細縱樹,用它的根鉤住槍上的皮帶,猛地一拉,他似乎已經忘記:一個槍筒里正裝著子彈,一個扳機已經扳起。熊的兩個爪子往后閃了一下,松開了槍。一拿到槍,阿基姆立刻就擺脫了種種恐懼心理,又哭又喊起來,顧不得指甲疼痛,從子彈夾里掏出子彈殼來,復仇心切地胡亂朝著被打倒的野獸開槍,子彈、鉛丸、霰彈像雨點般打到野獸身上,但野獸已毫無反響,絲毫不再動彈,它既不感到疼痛,也沒有兇殘和憎恨了,只是在被子彈打中的地方,又厚又粗的毛抖動一下,冒出煙來,從那里流出的惡臭的血水沖淡了毛的焦煳味。

人們聽到喊聲和槍聲紛紛趕來,阿基姆扔掉槍,雙手抱住腦袋,失去知覺,摔倒在地上,他后來解釋說這是由于失血過多,實際上則是由于“實在嚇死人”。

彼得魯尼亞生前給各式各樣的人和組織招致過許多麻煩,然而在他如此聳人聽聞地罕見地慘死之后所發生的一切,超過了人們所能想象的限度。若是造化顯靈,彼得魯尼亞能夠醒來哪怕一小時,對他所受到的注目親眼目睹一番,那么他也許會自愛起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吧。

有個人身首異處啦!“是誰干的?”一個年紀很輕、警惕性很高,且又十分固執的偵查員追問道,他是第一次來原始森林,而經辦的又是這么一樁奇案。

“是熊干的?!薄笆前?,世界上的事本來無奇不有,我們在偵查工作中還碰到過比這更稀奇古怪的事呢?!眰刹閱T玩著吊帶,一會兒把它抻長,一會兒又啪的一聲把它彈回去,表示同意說。但他還是把這名越野汽車司機請進一個單獨的帳篷里隔離起來,帳篷的門被反扣著。孑身獨處,無所事事和擔驚受怕使阿基姆精神上備受折磨,他等待著自己的命運。一個坐直升飛機來的穿一身漂亮制服、表情嚴峻、城府很深的人十分詳盡地調查核實罪行的細節,向隊里所有的人提出了好些直截了當得露骨的問題:“司機跟助手有沒有仇?他們彼此曾經威脅過要報復嗎?他們是否早就是一路貨了?司機從前被判過刑嗎?如果判過,觸犯的是哪一條刑律?”

偵查員不知怎的對熊并不感興趣,只是對那張熊皮瞅了一眼,熊皮上滿是發暗的窟窿,仿佛綴著一顆顆暗淡無光的星星,熊皮抻開在兩棵樹中間,森林蚜蟲貪戀毛皮上的那層脂肪,在上面亂爬,小螞蟻、黑色瓢蟲和沒精打采的蒼蠅正在忙碌著。熊的胴體也被子彈打得彈痕累累,爪子還沒有剝去皮毛,胴體用一根鐵絲拴在一塊石頭上,在河里飄來晃去的。射手為什么要把它藏在岸邊的水里,在把它打翻后為什么還要向它射出那么多子彈,這一切特別引起懷疑。阿基姆發誓說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對死熊開那么多槍,至于把它扔進河里“浸”起來是為了不讓它發出狗肉的臭味,然后人們好把它煮了吃——就讓它記住殘害人會有什么樣的結果吧——這番辯解更加深了那位偵查員的猜疑:他的對手是個裝成缺心眼的老奸巨猾的慣犯。

這個正在受審訊的司機兩次被帶到肇禍地點,命令他握著卸去子彈的槍站到樹背后進行“示范”。偵察人員用卷尺丈量著從一棵樹到另一棵樹的距離,用小刀從白色的苔蘚上刮取血樣,撿起了紙填彈塞,而這些紙填彈塞是用彼得魯尼亞的一個情人給他的信做成的,于是立刻產生了一個新的疑點——女人!這下可有了新的偵破方案!從古以來,女人歷來就是禍水,是幾乎所有犯罪活動的導火線,女人和酒——是一切紛爭的起因。

唉,獵熊人要是早知道那個會寫寫字的女人——圖魯漢斯克市機場餐廳的女侍應生——寫的這封信會給他和偵查員招來這么多麻煩,他早就省下點酒錢來,買些氈制的填彈塞了……

是呀,我們所有的人到了事后都變得聰明了……

偵查員們用照相機和電影攝影機在跟熊搏斗的現場久久地拍攝獵熊人的鏡頭。阿基姆見到要拍電影,便怯生生地請求讓他去換件干凈衣服,梳理梳理頭發,然而偵查員們卻嚴厲地回答他,要他“老老實實照原來的樣子做,不許隱瞞真情”,這使他全然著了慌,“示范”得顛三倒四,連講話都嘟嘟囔囔的,簡直無法聽懂他在說些什么。

叫他怎么能不著慌呢!拍攝拍攝他倒也罷了??墒沁B填彈塞也拍了下來,還把所有破破爛爛的東西都收集攏來,重新拼好,據偵查員說,在把這些東西送往化驗室仔細分析前,先要照相定影。

“哎喲喲,真要命呀!哎喲喲,真要命呀!”阿基姆渾身抖得像篩糠似的?!耙形易锢?!要狠狠地判我罪啦!我跟彼得魯尼亞拌過嘴,罵過架,有時還扭打過。他喝醉酒后,我還從他手里把槍奪下來過……哎喲,這下我完蛋啦,完蛋啦!”

而且禍不單行,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上邊派了個工人,就拿著他阿基姆的槍,到帳篷里來看守他。這人是個刁滑之徒,曾經去過許多地方,因而自稱“旅行家”,無論什么事他都在行,真叫你弄不明白他是在開玩笑還是當真。他煞有其事地告訴阿基姆這個在押犯說,那是給他拍了部“故事片”,馬上就要去所有的俱樂部放映這部人跟吃人的野獸之間搏斗的影片了。至于那個獵熊人,因為他表演得十分蹩腳,判他坐十年班房,讓他好靜下心來反省反省,今后別再蒙騙自己和別人,否則就要一槍把他崩了。

憂心忡忡、被審訊弄得灰溜溜的阿基姆對一切都信以為真,關于拍電影的事也不例外。從那時起,他每看一部電影,總是暗暗希望見到自己,希望人們對自己所經歷的全部“實在嚇死人”的事情大吃一驚,因此他聽我說在電影制片廠待過,竟那樣感興趣。他很想打聽一下那里的人是否知道他參與拍攝的片子,可是天生的靦腆使他不好意思直截了當地問我。

謝天謝地,他幸好只是在一個由于犯罪要素不能成立而停止審訊的案子中照了相??碧疥狀I導甚至答應對阿基姆進行一次書面表揚,以表彰他在執行任務時所表現的勇敢,但是由于為追薦彼得魯尼亞的亡魂而舉行了一次不成體統的狂飲而沒有來得及這樣做。有人打算以破壞生產秩序的罪名把阿基姆和“旅行家”解雇,但那時野外作業季節已接近尾聲,工人們正在紛紛自動結賬離去,要給他們往勞動手冊上寫鑒定已無處可寫——連封皮都早已寫滿了。此外,別人怎么樣很難說,反正阿基姆是決不再胡鬧了。他一喝醉了酒,只是親親大家,痛哭一場,搖搖腦袋,似乎表示一切都完了,他這是最后一次參加宴飲了,生活已經把他斷送了,他不單單是在宴飲,也不單單是在親自己的伙伴們,而是在跟人們和世界訣別。

事實上,在結案之前,在舉行葬后宴之前,阿基姆已飽經憂患,受夠了折磨。那個出言不遜的偵查員使他受盡屈辱,助手的慘死使他悲痛萬分。他越來越感到他的助手是那樣可貴,那樣可親。這位獵熊人躺在反扣著門的帳篷里,被恐怖和失眠折磨得渾身無力。他望著這個涂滿掐死了的蚊蟲斑痕的圓錐形體,但愿這些吸血鬼把他活活吃掉,因此連防蚊劑也不抹了。

如果蚊蟲吃不了他(森林里秋季已到,這種小飛蟲已經稀少,殘存的也已奄奄一息),那么阿基姆決定不吃不喝地餓死,盡管他曾經豁出命去,跟野獸只身搏斗,但人們卻把他押了起來!這怎么理解,怎么能受得了呀!他對生活已不懷任何興趣了,認為他和生活的一切聯系都中斷了,這位“老哥”把一切都歸咎于天意,總結出人生不過是吃喝玩樂罷了——地質勘探隊員們在領工資時就是這么說的。

“彼得魯尼亞總共才差幾天沒能活到預支工資的日子,而且只差一個月,甚至還不到一個月,就能趕上總結賬的日子啦!”阿基姆忽然想起了工資的事,立刻被一種不安的心情所籠罩:他馬上要以饑餓來結束自己的性命了,馬上就要被埋入黃土了,那么他的工資發給誰呢?他受苦受累,喂養蚊子,吃鐵銹色的菜湯,越野汽車幾乎把他拉進了原始森林的密林深處??涩F在那些跟他一不沾親二不沾故的人卻要把他掙來的血汗錢揣進腰包!不成!這怎么能行!也許得等一等再死,也許得留下張字條,叫他們給他清賬——月工資、野外補貼、忙季補貼、北方補貼——把錢撥給孤兒院。弟弟和妹妹還在哪個孤兒院里,或許這錢還可作他們的伙食費……

一想起弟弟和妹妹,阿基姆傷感起來了:“唉,阿基姆呀,你這個阿基姆!真要命呀!”在痛苦的時刻他總是回憶起母親來。這種傷心欲哭的愛或對她所感到的內疚使他再也無力支撐下去了,他越發感到悲戚,不能自已。阿基姆把手交叉在胸前,清晰地把自己設想為亡人,十分憐惜自己,期待著還有什么人來憐憫他,大聲地長嘆甚至飲泣著,好讓帳篷外也能聽見。他眼里涌出了兩行眼淚,淌到耳朵背后,灼痛了他那一直沒有洗凈、被蚊子咬遍和受到黑油腐蝕的皮膚?!澳赣H干嗎要生下我呀?”阿基姆繼續想著母親,心里很不是滋味?!耙撬艘粋€別的什么人該多好——對她來說反正不都一樣嗎?”那個別的什么人,即他的弟弟或妹妹,就會過他的日子,干他的工作,代他受苦,代他害怕偵查員,而他,阿基姆,就可以坐在暗處,從旁觀察這塊地方發生的事情,什么痛苦也不會有了。而如今他卻要為生活而奔波,只有在領工資的日子里才能抽點高級香煙,而在其余的日子只能用馬合煙來熏黑天空。甚至連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都沒去過一回,更不用說去莫斯科了。瞧那個愛嘲笑人的看守,卻坐過商船繞地球一圈,到過非洲,印度,還到過別的什么地方,真不像話,連蛇和烏龜都吃過了,外國的甜葡萄酒都喝過了,玫瑰花瓣都用來下過酒了,花花綠綠的漂亮姑娘都摟過了!

可是這個最最不幸的阿基姆連本國的摩登姑娘都對付不了,出盡了洋相:前年秋天,他乘船到休養所去,走的是主航道。輪船上人很少,挺寂寞,這種時候誰也不會坐船到外面去游逛的,他那時正逢野外工作季節結束后休假,不管怎樣反正得到什么地方去把錢花得有意思一點。就在航行第一天,他在甲板上看見一個女郎在溜達,她身穿一件夏季的外套,但額頭上纏著一條大紅飄帶,穿一條勞動布的牛仔褲,指甲染得紅紅的,腳上穿的鞋,后跟高得像根劈柴,走起路來挺別扭,不過,船上沒有一個人有這種鞋。女郎也挺寂寞冷清的。她朝阿基姆笑笑說:“哈羅!小伙子!”她彈響自己纖細的手指,問他要根香煙抽。他請她抽了一支,給她點著火,一切都很得體。她在湊火的時候,不瞧火,卻瞧著他,一雙涂著藍色眼黛的眼睛瞇縫著,不知是煙把她熏的呢,還是在丟媚眼。阿基姆的心怦怦地跳著!真要命呀!整個夏天在原始森林里,凈待在男人們中間,可想交際場合了;現在卻有了她,一個女郎,一個濃妝艷抹、鮮蹦活跳的女郎,還在丟媚眼呢!事情明擺著,這時怎么也不能再縮手縮腳的了。阿基姆便大獻殷勤。在輪船的空空蕩蕩、涼風習習的船尾上,他把頭依偎在女郎的肩膀上,和著電唱機的音樂跳起舞來。她對他并不拘束,也靠著他的肩膀,一邊哼著一只不是用俄語唱的憂郁的歌,歌聲使人心碎欲裂,召喚人遠奔他方。她還用俄語講出了她那令人傷心的身世:她學過演戲,在一部由名導演執導的影片中擔任過主角。但是倒霉的愛情降到了她頭上,她同一個著名的極地飛行員一道飛到迪克遜島,可是在那里他已經有妻子了……“啦啦,啦啦啦……嗒叭嗒,叭嗒……唉。一切都枯燥無味,一切都平淡無奇!心兒也不再動情!萍水相逢的旅伴呵,請你把我的心兒溫暖,請你把它溫暖,你像一顆明星劃破了那漆黑的夜空……”這些話說得多好聽、多得體呀!簡直可以把人美死!女郎還不管三七二十一輕輕咬了他一下耳朵,他完全愣住了,也想把她的什么地方咬一下,但勇氣還不夠,還得喝口酒。阿基姆匆匆說了聲“馬上就來!”便從樓梯上沖下去,一路上皮鞋咯吱咯吱地直響;他像敲鼓似的叩打售票窗口,抓出一把錢往窗洞里塞,懇求盡快賣給他一張雙鋪艙的票,然后沖進餐廳,推醒那個在水火壺旁打盹的女服務員,要她往艙里送酒、橙子、巧克力,又從背包里掏出了干魚。

女郎乜斜著眼,不問地方亂抓亂咬,甚至嘶喊起來?!皭畚野?!強烈地、火熱地愛我吧!我的粗野的騎士!……”那聲息,實在難以形諸筆墨!阿基姆簡直不顧一切了,女郎那火辣辣的愛,尤其是那些文縐縐的話語,使他魂靈兒飛上了半天。他決定等船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一靠岸便跟她登記結婚。光棍當夠了,流浪漢的生活過膩味了。

但當他睡了好大一個覺醒來,女郎不見了,錢、背包也都沒了。最要命的是連上衣都給捎走了,光給他身上留了件襯衣。已經是秋天了,她自己倒穿著風衣,卻給我來這么一下子,也該體諒體諒我呀!……

阿基姆一頭鉆進了不知誰的睡袋,里面盡是汗水、防蚊劑和煙的臭味,他盡情地痛哭起來,仿佛喝醉了似的,雖說他已經有兩天別說酒,就是其他任何東西也沒有沾過嘴。朋友們、戰友們,這幫窩囊廢,倒在走來走去,炒菜煮飯——他的鼻子聞得見食物的香味,他是獵人出身,嗅覺可靈著呢!耳朵也聽得見碗碟叮當的響聲。那個“看守”盡在帳篷外面開他玩笑,他恨不得從帳篷里沖出去,對準他眉心狠揍一拳。唉!這些人哪!為了他們,阿基姆曾想逮一只駝鹿,讓他們補補力氣,結果白糟蹋了那么好的一個人,到底是為了誰,為了什么呢?!統統去你們的吧!他阿基姆是個直筒子,對誰都把心都掏出來,可是他們卻對準他的心一爪子打了過來!一會兒像那個女郎似的把他搶個精光,一會兒又嘲笑起他的心腸來……

阿基姆痛哭一場之后心里覺得好受些了。痛楚雖然仍在涌上心頭,但仿佛久雨后遇到初升的太陽,心里又豁然開朗了。真想找人談談關于彼得魯尼亞的事,去看看他現在怎么樣了?或者和大家一道沉默不語。只要能同人們待在一起,即使是沉默,也不會是離群索居那種滋味呀——這一點他還是從童年時起,在鮑加尼達村的時候就體驗過了。他剛一想到人們,剛一感到需要人們,不知誰的靴子底下就咯嚓咯嚓響起了草莖被折斷和木片劈劈啪啪開裂的聲音,有人用手指抓住帆布,把帳篷的門掀開了。

“莫非又要提審了?”阿基姆把腦袋也鉆進了睡袋,把濕淋淋的哭腫了的眼睛緊緊闔上,甚至想裝著打呼嚕。

“喂,聽著,阿基姆!”有人拉了一下睡袋?!白甙?,跟好朋友告別去吧!……”

小河陡岸的上方,一處長滿苔蘚的小丘上,有一座小小的墳墓,被砍去了樹干的根樁泛出白色,一綹綹的越橘枝葉,褪了色的、像嚼碎了似的桑懸鉤子的葉子都朝下垂掛著。一具沒油漆過的棺材斜放在濕漉漉的砂壤土和剛從深層挖出的火紅色的黏土塊上面。彼得魯尼亞安謐地躺在棺材里,他被收拾、打扮得好像換了個人,身穿一件白襯衣,脖子上系著一條合成纖維的領帶。在整個野外作業季節里長出來的稀稀拉拉的短發朝后梳著,把帽子底下沒有曬黑的光潔的額頭露了出來,有人甚至連鬂角都給他理出來了——勘探隊里什么行家都有。彼得魯尼亞的兩只手上長滿了肉刺,沾滿了沒有洗掉的黑油——這是個跟鐵打交道的人。他的頭用0.4毫米粗的漁網線仔仔細細地縫牢在身上,縫合處在領帶下面,幾乎看不出野獸傷人的痕跡,因此彼得魯尼亞還是個完好無缺的……只有那些仿佛是畫出來的暗色的爪子傷痕和那只用一張像五戈比古錢幣大小的火紅的秋葉蓋住的眼睛,不免沖淡了葬禮那種莊嚴肅穆的美,沒能給人一種解脫的感覺,反而使人觸目驚心——一切都是確有其事:野獸、搏斗、人的死亡,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夢,不是那種怪力亂神的童話故事(勘探隊里就有那樣的能手可以把這些故事講得讓你半夜里發狂似的叫喊,并從床上跳起來)。阿基姆因為自己的想法和哭泣,因為自己不久前在帳篷里的種種行為感到心情沉重,不知怎的自慚形穢起來——人死了,一只猛獸把他的朋友和助手害死了,消滅了,而他阿基姆卻無動于衷,去惦記一個風騷貨,自怨自艾,可眼前的彼得魯尼亞卻渾身白得像死灰一般,給野獸抓得遍體傷痕……

不知是誰把自己锃亮的袖扣釘到了彼得魯尼亞的袖子上,給他穿了一雙上面綴有小孔的半高腰皮鞋——從一塊亞麻布底下露出了鞋尖;亞麻布是從帳篷里子上扯下來的,雖然已在河里洗過,但還能看得出油煙、污穢、蚊斑的痕跡。當然不會把死者運到圖魯漢斯克去,當然不會把他體體面面地、在樂隊的哀樂聲中用紅棺材安葬……總歸是這樣的:你干活,誰都用得著你,你一咽氣,便馬上車也沒啦,燃料也用完啦,總之,沒有人運送啦。

也許是小伙子們不讓運走吧?隊里的小伙子都是挺好的,吃過不少的苦,什么都明白,他悔不該當初由著自己的性子欺侮他們,罵他們廢物。即便他們同意把死者運走,又有誰到圖魯漢斯克那個地方去安葬彼得魯尼亞呢!誰還需要他呢?用接尸車和公用的棺材把他從停尸所一送走,往坑里一埋,一切不就算完了!而在這里,周圍都是自己人,都在傷心,都在思忖著自己的結局,有些人哭哭啼啼,既哭死者,也哭自己。

阿基姆沒有覺察自己也已在抽泣,用那只打著繃帶的手擦起眼淚來了,有人拉住他的短上衣的衣角說:“小點聲!……”隊長致悼詞了:

“……當我們穿過原始森林的密林深處,沿著從未考察過的路線向地球的寶藏不斷行進時,我們失去了親愛的朋友和戰友,我敢打這樣的比方:像在前線失去了英勇的戰士……”

“說得好!說得對!”阿基姆從嘴唇上舔掉了淚水,他又一次想要去死,但愿對他也能說出同樣的話,但愿帕拉蒙·帕拉蒙內奇·奧爾蘇菲耶夫能從生荒地趕來,興許連卡西揚卡也會乘飛機來……

他被推到了棺材旁邊。阿基姆不知如何是好,直望著彼得魯尼亞的手。由于這雙手沾滿了黑油,單獨地看起來,好像還是有生之物——因此,總叫人不能完全感覺到他已死亡。阿基姆嘆了口氣,順從地用臉挨了一下朋友的臉,一觸著這冰涼的硬邦邦的東西,他仿佛像燙著了一樣,立即閃到一旁;像是為了證實什么,他匆匆地摸了一下彼得魯尼亞的手,這雙手和那從河岸邊沖刷出來的河柳的根叢一樣堅硬、粗糙和冰涼。這么說來,這一切都是真的、實在的羅!彼得魯尼亞不在人世了!彼得魯尼亞就要被埋葬了!

阿基姆想起要做點什么,向人探問點什么,張羅點什么,挽回點什么——不可能,也不應當出這種事,這一切的起因卻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鬼把這頭駝鹿引到密林深處里來,阿基姆卻想打它來吃肉,彼得魯尼亞又死乞白賴地非要看看——好奇心切??!這又有什么呢?誰都想看看打獵,這也不足為奇?!結果是這么一個飽經滄桑、出生入死的人就這樣陰錯陽差、莫名其妙、毫無名堂地就……

現在沒有什么可說的了,什么也不可挽回了。當阿基姆仍舊用那卷弄臟的繃帶把濕得看不見東西的眼睛和發腫的嘴唇擦干的時候,他看見了那些在賣勁地、麻利地干活的人們。他們仿佛為著得到誰的賞識或討好誰似的,爭先恐后地在挖掘一條狹窄的土窟,在它上頭已經堆起橢圓形的墳丘。

阿基姆轉過身子,不假思索地毫無目的地信步朝原始森林走去。他的兩條腿把他拖到了越野車跟前,他在車旁站了一會兒,呆呆地盯著車里,心里尋思著什么,突然,他緊緊地咬了咬牙,本來就兩頰深陷而蒼白的臉,現在變得越發蒼白——他無法忍受,他要痛苦呻吟,他要高聲吶喊,真想跳到推土機上啟動它,把它向前開去,用這匹鐵石心腸的鐵馬把周圍的一切全都摧毀、推倒,把所有的野獸,所有的熊都趕跑,這些野獸在這個圖魯漢斯克的原始森林里繁衍得太多了,因此才出現了這種偏離法律,允許人們在此地整年把它們當做危險的野獸殲滅的現象。但是機器被拆散了,機箱蓋敞開著,那只受了重傷的手疼得厲害——他往哪里去,干什么去,坐什么車去呢?況且,同伴們正在張羅葬后的晚宴。

經驗豐富的勘探隊長把自己的一只一公升容量的暖水壺拿來了,里邊盛著酒精,他為這個工人的心靈的安寧干了一杯,然后帶上圖囊板和一位帶著一把長柄錘子的年輕的女實習生,到原始森林去研究大自然的奧秘去了。

礦藏勘探者們活躍了起來,在林子里東奔西跑,斧子、鐵鍋叮當亂響,很快修起了爐灶,把罐頭菜湯和稀飯吊到灶上燒著。為了不讓“這堆死肉”熏壞這伙好人,阿基姆在離大家很遠的地方,用被黑油腐蝕得很厲害的水桶,在一堆單獨的篝火上煮熊肉,香氣飄遍稀稀落落的森林,飄往耶拉契莫河,甚至飄向更遠的地方,直到通古斯卡河,因為獵熊人在湯里擱了月桂葉、胡椒面、香草、牛至和野蒜。從水桶里,冒起一個個棕紅色的泡沫,好似發酵的面團;不時掉在燒焦的木頭上啪的一聲炸開,燃燒起來,發出絲絲的聲音,噴出窒息人的油煙。

阿基姆用削尖的木棍輕輕挑起一塊暗灰色的肉,撕掉了皮,用嘴唇把它從刀上叼下,嚼著這塊炙燙上顎的熊肉,眼睛朝上望著,仿佛是在傾聽什么或者是想仰天長嘯。這位獵熊人好容易才把一塊堵在咽頭的肉吞進了肚子,眼睛鼓得大大的,從他的臉部表情可以看出:這塊不可心的、該死的、燙嘴的獸肉在人的復雜的五臟六腑之內走著一條何等曲折的路線??!

“也許吞一個螺絲釘比這還容易些吧?”“旅行家”問道。阿基姆對他很生氣,不愿意跟他說話。他裝得像是閑著無事,隨便問問的,但顯然興致勃勃,而且這興致同樣是從人的復雜的內臟深處鉆出來的。

“還沒煮爛?!卑⒒坊卮鹫f,瞅也不瞅這個見過世面的“旅行家”,隨后把燒焦了的木頭往一塊斂,好添點火力。

“瞧你吃得多狼虎!”托木斯克大學的實習生戈加·蓋爾采夫突然站起來說道?!澳且矮F吃過人肉哪!是個吃人的野獸!把它的皮剝光了,倒還真像個人樣呢!可你這個出虛恭的專家,多臟的東西都吃!呸!”

阿基姆見到過各式各樣的人,長期跟他們一道生活、工作,正如一位被叫做特寫作家的外地作家在當地一家報紙上所說的:摸透了各種人的脾性,所以沒有把蓋爾采夫的話放在心里;他還年輕,而且人家剛剛又把他的女助手帶到森林里去了,他正在那里吃醋呢,正在那里猜測干嗎要把她帶到那里去?

“說像人,也真像人,熊的爪子也跟人的手一模一樣,只不過熊的前爪沒有大拇指?!卑⒒沸钠綒夂偷赝鈱嵙暽f的話,他還想再解釋下去,但已到了為彼得魯尼亞舉杯默哀的時候了。

大家一齊一飲而盡,吃著由赤褐色的鯧魚、米飯和加黑麥的甜菜湯拼成的大雜燴。這時蓋著拖拉機汽缸蓋的水桶還在炭火上繼續煮著熊肉,阿基姆從桶里舀出一大塊肉來,向伙伴們點頭指指水桶,但他們都背過臉去了,阿基姆嘟囔了一句:“你們不想吃,那就請便吧!”他便按奧斯恰克人的風俗用鋒利的小刀在鼻子底下把肉切成一片片,不住地吧嗒著嘴,得意地瞇著眼,不慌不忙而又接連不斷地一塊一塊地就著面包和腌茖蔥大吃熊肉。

“旅行家”首先熬不住了。

“你這是……肉干嗎要就著茖蔥吃呀?”

“好吃唄?!?/p>

“旅行家”做個手勢讓阿基姆也給他切一塊熊肉嘗嘗,他那副扭扭捏捏的樣子,仿佛是人家在逼他吃似的。但阿基姆正全神貫注地大嚼著熊肉,心滿意足得鼻子里直哼哼,對誰也顧不上看。因此,“旅行家”只得自己動手,同時裝出一副樣子:他是懷著嫌惡的心理去取這種肉的,上帝也能看出,他這么做不是出于本心?!奥眯屑摇币荒槻磺樵傅匕欀碱^,甚至對篝火啐了一口唾沫。吃喝得醉醺醺的阿基姆向他指出:“你朝篝火啐唾沫,嘴唇會爛掉的!”“旅行家”從桶里揀出一塊熊肉,像女人那樣忸怩作態地用嘴唇從刀刃上把它咬下來。工人們緊圍在篝火四周觀望?!奥眯屑摇币贿叞岩恍K熊肉嚼得爛爛的,往肚子里咽去,一邊瞇縫著眼睛,望著遠方,若有所思,然后聲稱熊肉的滋味像負鼠或者說像袋鼠——不過眼下他還說不大清楚,然后又撕了一塊大一點的肉放進嘴里。隊里那個無線電報務員,一個城府很深的令人討厭的人,平日整天價想的是補品和胖娘兒們,這時也切了一小塊熊肉,但同時又說,沒東西潤潤嗓子未必能咽得下去……

大家明白了他的暗示,一齊干了第二杯酒。不知不覺,這些工人都一個一個跑到阿基姆的篝火堆旁來了。他們團團圍坐在盛著熊肉的水桶四周。

“要是跑肚怎么辦呢?”報務員不放心地說。

“就著茖蔥吃,就著越橘吃,再用酒壓一壓,什么肉都只會有益不會有害?!卑⒒穼捨恐緜?,他在帳篷里吃夠了素食,嘗夠了不能吭聲、孤獨憂傷的滋味,禁不住叨叨說教起來?!巴緜?,熊肉有特殊效用,它明目,益肺,抗寒——吃了熊肉,受用無窮,能長力氣……”

“吃了它可以去找娘兒們玩啰!”有人哈哈大笑著說?!拔铱墒钦f正經的,可他……”

“好了,好了,別犯倔了,何況現在也沒有娘兒們?!?/p>

“可是……”顯然,報務員原來是想提到那個女實習生的,但他的話及時地被“旅行家”打斷了。

“真是千真萬確:活到老,學到老,周游四方,見多識廣!整個世界我都差不多跑遍了,但只見過一種長毛絨的熊。年輕時太幼稚無知,我曾想試試啃下它的耳朵,但是立即就把它吐了——不好吃?!?/p>

談話開始了,天南地北地扯了起來,酒喝得愈來愈兇,葬后宴變成了放浪的宴飲。到第二天黃昏,偌大一只熊只剩下兩對毛茸茸的熊掌??碧秸邆兿裼H兄弟一樣擁抱,不止一次地祭奠彼得魯尼亞的墓,把酒灑在土塊上,在土塊中間,一攤攤灰色苔蘚蔓衍著,壓扁了的越橘和漿果呈現出一派紅色。大家都認為自己有責任在死者面前,為他以及全人類所遭受的委屈懺悔,大家都發誓永遠緬懷親愛的朋友,從今以后再也不對任何人干任何壞事和任何令人不愉快的事。

阿基姆在彼得魯尼亞的墓地上,抱著一根用雪松砍成的墓碑樁睡了一大覺。一覺醒來,看清自己待在什么地方以后,他感到有點尷尬,便順著坡跑到小河邊,洗了臉,走到幾乎熄滅的篝火堆前,在篝火堆周圍,橫七豎八地(仿佛是在一場激戰之后)躺臥著疲憊不堪的人們,只有那個滴酒不進、生性不善的戈加·蓋爾采夫一個人坐在一個小樹墩上,在拍紙簿上潦草地、利索地寫著。

勘探大隊隊長專程從圖魯漢斯克乘飛機來這兒整頓勞動紀律。他深知此行要去同一些什么樣的人打交道,所以隨身帶了一箱酒,可是當直升飛機降落到耶拉契莫河中間的灘地上時,這位大隊長一眼就判明了情況,這個分隊的人都已心力交瘁,葬后宴上并沒有胡鬧,并沒有干架,并沒有動刀子,人們是出自肺腑地哀悼死者的。

“后天恢復工作?!”勘探大隊長既是命令又是詢問地說。凡有資格乘汽車,特別是乘飛機在圖魯漢斯克和埃文基耶的原始森林中來來去去的人,地質勘探者們全都認識,再說他們也已嗅出直升飛機內藏著一只小箱子,于是保證在大隊長規定的日期按時出工。出于兄弟般的情誼,他們想擁抱這個通情達理的好人,甚至想把他拋起來,可是大隊長卻大踏步涉水過河,登上了直升飛機,飛機立即轟轟發動,升上了天空。

他們信守諾言,到了規定的那天,陸陸續續地出工了。為了奪回損失掉的時間,大家起早摸黑地拼命干活,如期完成了工作區的任務,然后從耶拉契莫河返回圖魯漢斯克。至于那些留在勘探隊里的人,到了下一個野外工作季節便轉移到下通古斯卡河的另一條支流——更加僻遠的尼姆德河附近干活了。

過了幾年,阿基姆到下通古斯卡河僻遠的地方去打大雷鳥,他存心繞了個彎子,沿著憂郁的耶拉契莫河久久地東找西尋,想找出當年地質隊工作過的那個地方。然而不管沿河走了多少路,不管在河谷的灌木叢里轉了多久,他沒有能找到地質工作者們的足跡和他那位朋友的墓址。

原始森林把一切都吞沒了。

* * *

[1] 汽車品牌。

[2] 蘇聯地名,產品以工藝精良著稱。

上一章:鮑加尼達村的魚湯 下一章:圖魯漢斯克百合花
全民麻将作弊器透视 福建31选7走势图带连线 (^ω^)MG万圣节财富送彩金 3d试机号和开机号的关系 河北快三开奖在线 六合彩生肖 (★^O^★)MG沉默的武士新手攻略 (^ω^)MG企鹅假期援彩金 吉林快三计划软件 (*^▽^*)MG罗曼诺夫财富免费下载 (*^▽^*)MG北极探险_正规平台 (-^O^-)MG金字塔的财富怎么玩容易爆分 北京快3 (★^O^★)MG经典243_最新版 (^ω^)MG漂亮猫咪_正规平台 下载彩票模拟摇奖器 冰球突破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