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漁夫格羅霍塔洛

魚王  作者:維克托·阿斯塔菲耶夫

漁夫格羅霍塔洛像塊挪不動的石頭似的躺在暖烘烘的篝火旁睡得正香,沿河遠近一帶都能聽見他打的呼嚕。從喉頭到小腹、再從小腹到喉頭一來一回的鼾聲,仿佛系船的錨鏈因為風顛浪簸而發出的轟鳴。乍見他那副強盜臉,不由使我吃了一驚:平坦坦、毛茸茸的臉盤兒像個圓月亮,而五官則像月亮上模模糊糊的陰影,分不出哪是鼻子,哪是眉眼,只有兩片橘紅色嘴唇和不偏不倚、長在肥額正中的長有毫毛的疣子是例外。老遠看去,這粒長黑毛的疣子倒像印度婦女畫在眉心間的吉慶痣,怪顯眼的。從這胡子拉碴、不知為啥愁眉苦臉的漢子身上我想起了一位好心眼的英國老作家來:“唉,這紳士的尊容怎么沒有一丁點兒的才氣……”但任何書本上的至理名言都和格羅霍塔洛沒有關系。海內海外的書他全沒念過,也不打算念,他就是不念這些書,也自視為才智出眾,事事都有定見。

“啥?伏特加喝不得?”他面露笑容,反對道?!澳膬簩懥说??報上?報呢?張張報上都寫著?哦,你以為寫的都是真話嗎?”接著他提高嗓門,夾雜著呼哧呼哧的喘氣聲,教訓對方說:“伏……伏特加能值幾個子兒?咱……咱有工資!錢不夠花就掙去,別說那廢話!……”

格羅霍塔洛來到楚什這個西伯利亞小村鎮之前,真是飽經滄桑。他原本是羅夫諾[1]附近盛產糧食的克列夫茨村人。那時候,班杰羅夫匪幫[2]被趕出科維利森林后正好到他們村里落腳,等待大赦或是溜出國境的機會。也是格羅霍塔洛和他的鄉親們合該倒霉,竟然冤家路狹,在他人生的道路上跟那伙亡命的烏克蘭獨立分子碰到了一起。

克列夫茨村的四周全是茂密的果園,蔥綠的田野,村兩頭森林綿亙,算得是個風景如畫的好地方,壓根兒不是那種強盜出沒的窮山惡水之鄉。巡邏隊、部隊、警察怎么也沒料到已被擊潰的烏克蘭獨立分子竟會在城市附近盤踞下來,喝著私釀白酒,到四圍的村落去打家劫舍,奸淫年輕女子。他們鉆到了一個這樣的空子,也許真能叫他們躲過風險。但是,忽然有天開來一部軍用卡車,到村里裝土豆。駕車的司機佩戴著一顆紅星勛章和標志火線負過傷的三條條紋。車上載著兩名后勤兵,一名中士——也是后勤部門的。他們正好撞在喝得酩酊大醉的班杰羅夫匪徒手里。匪徒們把他們捅得全身都是窟窿,將他們綁在汽車的保險杠上,然后放出油箱里的汽油,逼迫老鄉們集合起來“看熱鬧”。匪徒挑中了一個身體結實、性氣平和的小伙子,用槍尖逼他劃了火柴——這劃火柴的人就是格羅霍塔洛。

濃煙烈火以及人肉、土豆的焦味不一會兒便引來了機械化巡邏部隊,他們把克列夫茨村團團圍住。班杰羅夫分子執迷不悟,開槍抵抗,到末了,用自動步槍逼著莊稼漢們去打機槍,妄想借他們的掩護逃之夭夭。巡邏部隊俘虜了全部匪徒,當然也逮住了格羅霍塔洛。那時候他正閉著眼睛,一邊緊扣德國式機槍的扳機,一邊嚇得直嚷嚷:“哎唷,我的媽呀!哎唷,我的媽呀!”直到被紅軍戰士的槍托打昏為止。

格羅霍塔洛同土匪一起被押上擠得滿滿的囚車,給送到了羅夫諾州監獄,反復的審問使他吃足苦頭,但是審問后回到牢房里那些“獨立分子弟兄們”給他吃的苦頭就更加厲害,說是他點燃了汽油,是他掃射了紅軍戰士,是他挑起了這樁壞事,致使許多無辜的人在這兒受苦。因此他是主要的匪徒,在審問時應當承認自己是匪首。如果他不照這個辦,那么“弟兄們”就要請他嘗嘗皮襖和床墊的滋味。

但是格羅霍塔洛在法庭上沒有撒謊,老老實實地交代了自己的所作所為,因此,沒有被送上“斷頭臺”,而只判了十年勞役,然后在服刑地終身流放。他先是在北方修筑鐵路,沒等建成就被派到楚什鎮砍伐樹木。服刑期滿后,他就在這里定居了下來,連在節假日里也不回烏克蘭了,生怕殘余的匪幫找到他,把他害死。一句話,格羅霍塔洛成了西伯利亞人。但話雖如此,每當他在銀幕上見到故里的田野,聽到家鄉的歌謠,頓時就會變得臉色陰沉、垂頭喪氣、狠命灌酒,甚至動手揍起他的老婆來。他老婆是在西伯利亞土生土長的俄羅斯人,身體也同他一樣結實,算得上是個潑辣婆娘。她不甘示弱,用指甲尖掐他,對著左鄰右舍嚷嚷:“班杰羅夫匪徒!法西斯!他把人活活燒死過??茨?,他這會兒在要我的命啦!……”

在楚什鎮的國營農場里,格羅霍塔洛掌管下的養豬場從來都是井井有條,一絲不紊。即使是在不景氣的年份,在他照料下的豬仔照舊生息繁衍,一派興旺,向國家交售豬肉的計劃次次超額完成,他的照片貼在村里的光榮榜上。上級不喜歡他那講起話來不干不凈的嘴巴,兇神惡煞似的脾氣,但是對這豬場頭兒損公肥己的行為只是睜只眼閉只眼,并不認真過問。格羅霍塔洛每年少不得慷公家之慨,順帶為他自己喂一對膘肥肉壯的公豬。他打從克列夫茨村起就有個死心眼兒的看法,認為什么樣兒的菜肴也比不上腌過的肥肉可口[3]。并且迄今不變:格羅霍塔洛可不是那種隨隨便便改變自己看法的人。

格羅霍塔洛除開看重腌肥肉和自己之外還貪圖小利,喜歡多掙兩個子兒花用。雖說他是在平原上長大的怕水旱鴨子,但也學會了捕魚,這魚他也不吃,一條不留,全拿來換錢。把格羅霍塔洛帶出道的是已故的庫茲馬·庫克林,一個方圓百里之內以足智多謀而出名的家伙。此人形體羸弱,常常鬧肚子疼,一喝醉酒就咯血,因此,他挑選的下手個個都是身強力壯的小伙子。從他翅翼下出道的水上能手何止一個!當然,庫克林不是徒弟們的親爹,因此有些招式也不忙著教他們,相反,他倒是千方百計留一手,想辦法在分潤的時候多沾點光。師傅唯一不吝惜的是罵娘粗話,而這天賦的罵娘粗話大半兒都賜給了格羅霍塔洛一個人,這死鬼(愿他在天之靈安息吧?。┖喼笔窃诎l泄胸中的惡氣。但是格羅霍塔洛忍受了一切,也就把捕魚的絕招學到了手。格羅霍塔洛一滿師,就不再買庫克林的賬了。

死鬼庫克林生前曾經搖頭嘆氣地對“伙計”們說過:“記住我這話:那畜生不會有好下場!六月債,還得快!干咱們這一行應該講義氣、賣交情……”

也許因為格羅霍塔洛事事忍耐,吃過勞役的苦,又具備百折不撓的精神,所以上帝對他分外仁慈,使他很快就在有名的卡芭羅日卡暗礁附近,即那塊深藏在草叢中、有浴池般大小的巖石對面找著了個好去處。在一個細雨霏霏的秋夜,漁場的一艘大巡邏艇發現了偷漁者的破爛小劃子,昂首直沖過來。格羅霍塔洛似乎聽到他師傅在昏暗里叫喊,但他躲在一旁沒有去搭救。大巡邏艇沒費吹灰之力就把小劃子撞壞,旋即揚長而去,消失在夜色里了。后來聽捕魚人說起,庫克林準是被巡邏艇勾住雨衣,給拖進了河底。就這樣,直到如今也沒有找到他的尸體。當時,庫克林的那個新伙計好歹把撞破了的小劃子劃到岸邊,從此洗手不干了。

那個被人們溫存地叫做卡芭羅日卡的暗礁,不知有多少人對它垂涎,就是缺少那份膽量去那里偷漁。它離岸并不遠,從河岸駕艇出發,一邊開慢車一邊數數目,數到三百的時候就到了。不管當初庫克林多么鬼鬼祟祟,只動嘴唇,不出聲音,但是格羅霍塔洛還是摸到了數數目的竅門兒,一下子就猜出了這個大有油水的地方。后來他弄到了一條“旋風”牌鋁質快艇。打從哪兒弄到手的,生了什么法子搞到這條有最新設備的快艇的,這事他從來沒有向人透露過。在北方,要想購置一條好的汽艇和一部好的馬達,即使在今天也很困難,那時只能靠走歪門邪道才能辦到。格羅霍塔洛挺胸凸肚地駕起那條快艇得意奔馳,一切都不在他的話下:既不管路途遠近,也不怕卡芭羅日卡這塊出名的暗礁說不定什么時候會送掉他的性命。

格羅霍塔洛捕到的魚兒多得不知其數。他從不提及從每條排鉤上能收多少,但只消瞧他不再喝家釀的波爾馬多赫酒而改喝伏特加——而且是特等伏特加——就可以明白?,F在,他的臉龐更其豐潤了,如同涂上一層魚肝油似的光彩照人,嘴唇則如都市里妓女抹的唇膏一樣緋紅?!柏i郎!”——也就是未閹割過的公豬——當地的摸魚人這樣罵他。出于妒忌,他們簡直對格羅霍塔洛恨之入骨。有一遭,格羅霍塔洛船側響起了噼噼啪啪的濺水聲,摸魚的伙伴們得知他又弄到了一條大鱘魚,便不約而同地下了決心:“夠了,不能讓他再胡作非為了!將這烏克蘭小子趕離卡芭羅日卡!割斷他的釣索,給鋁質快艇戳上個洞洞!如若他不自動滾蛋,就狠狠嚇唬他一下。嚇唬不成,還可以另生個厲害些的法子治治他?!?/p>

正當摸魚人心里恨得牙癢癢地想借故尋釁的時候,格羅霍塔洛圓睜貪婪的雙眼,獨自在跟一條老奸巨猾的大鱘魚斗法呢。起初,他想把這尾大魚一下子就搬進船艙——他沒有辜負上帝的恩寵,生來就有一股蠻勁。但當他一看見這“家伙”瞪出兩顆爆眼珠子和在水里摔動像飛機尾翼那么大的尾巴時卻愣住了,單他一人在河道里是沒法搬動這尾鱘魚的。感謝庫茲馬·庫克林,這老頭兒的不堪入耳的罵娘話幫格羅霍塔洛學到了一手絕技。但見他把十來根鉤子一下全扎進鱘魚厚厚的棘皮,拴上繩索,帶在小艇后面,便朝岸邊駛去。他操動雙槳而不發動馬達,因為這條沉甸甸的大魚力大無窮,稍受驚動,便有掙脫出去的可能。此時鱘魚已清醒過來,恢復了知覺,明白為什么要拽著它,往哪兒去,于是不斷地在水中折騰,嘩啦嘩啦地甩拍著尾巴,忽兒鉆進船肚子下面,忽兒在水面上打旋。當它感到肚子擱上了淺灘時更其撒起野來,像河豚似的躍出水面,像耍雜技的演員似的玩出種種花樣。魚鉤一根接著一根被掙脫,卡普隆繩繃得險些兒就快斷了。

格羅霍塔洛憑借扎在魚身上最后兩根鉤子之力才把這條精疲力竭、遍體鱗傷的大鱘魚拖上岸灘。他跨出船舷,正想掐住魚鰓,剎那間不覺一怔:這神情陰郁的大家伙側身躺著,一張一合地掀動著鰓瓣——簡直有鍋蓋子那么大的鰓瓣!——疲憊而冷冷的眼光看得人背上發麻。但世界上已經沒有什么事能叫格羅霍塔洛害怕的了。

“啊,操他爹的娘!”格羅霍塔洛喊道。他抓住鱘魚,拖上河岸,走呀走呀,差一步就將跨進林子了,但人和魚絆倒在崖巖跟前的石塊上。他索性舉起拳頭,朝這傷痕斑斑的家伙打去,拳頭像雨點似的落到鱘魚的鱗鰭鋒利的脊梁上和頭顱上。

“哈!哈!今兒可得手啦!今兒可得手啦!哈!哈!哈!”但這還不足以表示他興高采烈的心情,格羅霍塔洛接著站起身來,不斷地在石頭上跺他穿著皮靴的雙腳,揮舞雙手,大聲地喊叫。

“樂極生悲”,這話格羅霍塔洛不止一次聽到過。非洲人也有相仿的箴言:“只顧眼前釣小魚,不防鱷魚背后來?!笨上Ц窳_霍塔洛此刻高興得忘乎所以,把一切箴言拋到腦后去了。倏忽間河上的打魚小船全都隱匿不見。原來,捕魚人遠遠瞧見一條來歷不明的鋁質快艇,各自藏過一邊“避風”去了。這條來歷不明的突突快艇攏岸歇火,艇首擱上了亂石嶙嶙的灘頭。一個漢子拽著船系到石頭上,那是個瘦高個兒,一頭吉卜賽式短發,臉盤上印著一條條深深的皺紋。格羅霍塔洛當時正是躊躇滿志的當口,以為是哪個好奇心重的過路人,來“溜一眼”這“大家伙”的。眼下這條大家伙正七上八下地甩著尾巴,左蹦右跳,直使得身下的碎石子像霰彈似的打到捕獲者喜滋滋的臉蛋上。

陌生人走近這條掙扎不休的鱘魚,一腳踩住,掏出尺來丈量它的大小。格羅霍塔洛打算喝住他:“別動手!”然而他那獨占鰲頭的歡快,錢將到手的喜悅和舉樽自飲的奢望(他從來不跟“伴兒們”——這是他對摸魚人的稱呼——一起喝酒)使他十分亢奮,不想對人惡言相向。相反,他內心深處揚起一股從未有過的熱乎乎的感情,想和人搭訕幾句,說說話兒。

“瞧,咱撈到多大一條魚!”他告訴陌生人說,聲音里充滿親切之情。接著他天真無邪地咯咯笑了起來,又是搔肚皮,又是提褲子。因為不知該怎么說,怎么做才好,他便用顫抖的雙手去抹鱘魚身上的沙粒,就像給豬崽撓癢時那樣,同時輕聲細語地盡說些愜意話兒。

“你真走運!”來人說。

“這……實在……”格羅霍塔洛謙虛地垂下眼皮,“得有訣竅,熟悉地段?!彼麡纷套痰匕底怨懒窟@尾魚能給他多少進賬。他故意把分量估得低些,待會兒就能覺得加倍滿意。所以格羅霍塔洛用絕無僅有的謙恭語調向對方打聽:“該有四十公斤?

這個人用疲憊的目光掃了格羅霍塔洛一眼,來意不善地動了下嘴邊的皺紋:

“哦,何必謙虛?準有六十公斤。我這眼睛就是一掛秤,誤差不出一公斤去?!?/p>

格羅霍塔洛終究身受過烏克蘭獨立分子的刀槍之苦,見過這些卑怯之徒半夜襲擊正在沉睡的村屯,搶劫大車和汽車,后來又蹲過監獄,因此若不是在十俄里之外,則至少在一俄里外就能預感得出將要臨頭的災禍。他一下子警覺起來:

“你是什么人?”

來人報了姓名。

剎那間格羅霍塔洛像泄了氣的皮球,雙手、臉頰,甚至他那長著疣子的前額都垂了下來,顯得松弛乏力,毫無生氣。壯實的體軀也成了軟綿綿的,如若不是他身上的衣服和皮囊的支撐,怕不早就像一攤爛泥癱倒在地了。自他內心升起某種超然物外的縹緲恍惚之感,仿佛他已離開地面,飄呀,飄呀,突然撞上冰冷的巖崖,隨后又跌落到河岸上,摔得腰斷背穿,就要被沙粒埋葬,被雪花覆蓋了,這人多么可憐??!摔得多慘??!過去的經歷驀然又展現在他面前:他被人拉拉扯扯,搞得暈頭轉向,臉蛋撞到了柵墻上。臉啦,心啦,脾啦,都在出血。一切倒霉事總是首先落到他頭上!這下子你樂去吧,新到任的漁場稽查員來了!他是從圖魯漢斯克[4]來接替謝苗的。聽說那里的人曾經想干掉他,但沒有能把他擊斃?!鞍?,操他爹的娘!可惜槍不是在我手里……”格羅霍塔洛真想把牙咬得咯咯響,然而他乏得連生氣的力氣也沒有了,怨恨、痛苦使得他不得不采取他平常慣用的、茍且偷生的低三下四的口氣。

“首長公民!反正這兒沒人……”格羅霍塔洛咽下一口唾沫,心里明白這不合適,不該燒那門子香??墒窍窀窳_霍塔洛這號人既然錯開了頭,就一錯到底,別想叫他中途歇手。只見他使出了最后一招兒:“或者,開膛取出魚子?或者把魚分了,舒舒服服喝一杯?我還藏著沒動過的腌肥肉呢。行嗎,首長公民!……”

“別扯淡!”漁場稽查員眨巴了一下山貓眼,便取下身上的舊挎包墊在膝蓋上作筆錄。

格羅霍塔洛頹然跌坐在石頭上。坐了沒一會兒,他便捏起拳頭擂自己的前額,擂那長了一撮黑毛的疣子,似乎這是釘子帽,而現在要把這根鐵釘子釘入樹墩里去。擂過一陣后接著破口大罵,暗示稽查員如若硬要跟“小老百姓”作對,保不了要掉腦袋,這兒的狙擊手可不是圖魯漢斯克的好比的,這兒的漢子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世上少見的。

漁場稽查員卻不打算和格羅霍塔洛胡謅。三下五除二,沒費多大工夫便把筆錄寫成了。將這份筆錄交對方簽字的時候他也不是客客氣氣地說上一句“請簽字”,而只是動彈一下被剁去了指甲的骨瘦如柴的斷指,以此表明格羅霍塔洛這魔鬼該在什么地方署上姓名?;鼥藛T將筆錄紙和鋼筆放進邋遢的、戰爭年代用下來的軍用挎包里,用指揮員習慣的姿勢將挎包斜掛腰間,就把鱘魚拖上巡邏快艇,噗啦一聲丟在鐵皮艙底板上,然后操槳劃出淺灘,使勁一抽飛輪上的發火繩,突突地開走了。

不知為什么稽查員的一只挎包會使他怒不可遏?是記起了一九四五年,記起了背著挎包的法院偵查員嗎?是記起了北方的看管嚴格的勞改集中營里那些背了挎包耀武揚威的軍人嗎?但是,可能他什么也沒有記起,只是因為胸中存著一股難消的怨氣?

“吸血鬼!背著挎包哩!咱流血……”他趕緊收住話頭——且慢!稽查員這只豬玀會打聽出格羅霍塔洛來歷的,會了解到他到底流的是誰的血。楚什鎮是個什么樣兒的地方?稽查員只消向隨便哪個大嬸露露口風,大嬸就會告訴大叔,大叔呢,就會沸沸揚揚地把丑事傳遍街坊。他心里真是甜酸苦辣,氣過了頭,于是開始亂罵一氣:“但愿你這狗娘養的不得好死!吃了拿走的鱘魚爛穿你的肚腸!但愿你掉進水里淹死,見鬼去!但愿你的孩子沒好日子過!……”但是啊,這話又罵過頭啦。聽說,這個“狗娘養的”是個光棍兒,并沒有孩子,因為戰爭鬧得他家破人亡。再說這畜生自己不會去吃鱘魚,定是按章交給漁業勞動組合的。

眼下該上哪兒去發泄今兒心里的悶氣呢?怎樣打發自己呢?為什么時乖命蹇,偏要他挨這苦罪?為什么他的生活道路坑坑洼洼,崎嶇不平?“唉,我的媽呀!唉,我的媽呀!”凄切的真摯的哀鳴發自他壯實的胸脯,他想放聲大哭,洗滌愁腸,但沒有淚,再怎么折磨自己也生不出眼淚,眼淚已經凝結,變成石塊了,因而在他致哀思于早歿的母親時也無法求得精神上的解脫??墒撬奈迥陼r,只消一想起亡母就會淚如泉涌。

格羅霍塔洛直到上了船、到河上后神志方始清醒過來。但是倒霉的事往往接踵而來,這會兒馬達又跟他鬧上了別扭。太陽已經沉入河心,而他從排鉤上取下鱘魚的時候,太陽還照著他的脊梁背和后腦勺呢!搞掉了多少時間??!現在,楚什鎮上的商店大概已經打烊了,沒法借酒澆愁了。格羅霍塔洛狠命地拽發火繩,直將繩子拽成好幾段。

“唉,唉,操他爹的娘!”格羅霍塔洛狂吼著對馬達使勁踢了一腳,這一腳卻疼得他蹲了下來,干號起來——把腳趾給踢破啦。他哼哧著,直往發火繩上吐唾沫。他又啃又咬,用牙把繩子咬成一個死疙瘩。大烏特洛賓恰好從下鉤的地方順流回來,瞧見這情景,想湊過來幫忙。

“干嗎?給我走開!”

“隨你便?!?/p>

達姆卡駕著那像漏水的破木盆似的小船也過來出主意。每一個漁夫雖然都在咧著嘴冷笑,但是都準備幫個手,出張口。別看他們那副同情的樣兒,其實骨子里在為那條“大家伙”被沒收而高興哪。格羅霍塔洛把一些幫忙的人都打發走了,他只相信自己的力量,認為只有自己的力量才是可靠的。

“伙計們”為趕在商店打烊前到家,正開足馬力往回飛馳。

當家人密密麻麻地坐在岸邊的圓木上議論一天來的大事,議論自家的和別人的老婆,議論時下的摩登青年,有時甚至還談到政治。當備受日曬風吹,又被鱘魚、稽查員和馬達惱得火冒三丈的格羅霍塔洛駕船傍岸時,正好響起北方人別莉達熱情奔放的歌喉:“你還不了解我呢,傷心全是白搭……”

“小酒鋪的門已閉上啦!”這是一天中給予他的最后一次打擊。

格羅霍塔洛抬眼朝鎮上瞧了瞧,眼里充滿憤恨,憂傷今兒他虧了本,遭了劫,落得雙手空空。他期望用老酒填滿空腹,借酒驅愁,喝它一個酩酊大醉,直不起腰,倒下身子睡大覺。但是,完啦!格羅霍塔洛忽兒攥緊拳頭,忽兒將拳頭松開,像做操似的弄得手骨節格格作響。他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邊咕嚕道:

“這回子!……這回子!……”他在冥思苦想?!斑@就……這就……這就去把我老婆拿來出氣,就像上帝拿烏龜出氣一樣,操他爹的娘!……”他終于找到消愁泄憤的辦法了。

但是他老婆事先得到這個倒霉消息,早躲進了地窖。格羅霍塔洛找不到她,便抄起板斧,將一口大櫥劈成了碎片,又把那臺“東方”牌收音機——他一向認為這臺收音機唱起來聲音太響——扔出了窗外??墒侨匀粵]有反響。于是就拎起一桶汽油,澆遍了正屋和偏屋,打算一把火把全部家當燒成灰燼。這下他老婆再也沉不住氣了,在地窖里像殺豬一般叫了起來。鄰舍聞聲趕來,團團圍住了這個豬場場長,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捆了起來。事后誰都無法相信格羅霍塔洛沒喝醉酒竟會干出這種毀家的蠢事來?!罢嫦氩坏?!”楚什鎮上的人都這么說。

那一晚楚什鎮上鬧了個雞犬不安。又是哭,又是吵。村的一頭柯曼多爾提著槍在尋找害死他女兒的兇手,另一頭格羅霍塔洛正乒乒嘭嘭砸家什。在葉尼塞河上,有幾只小艇翻了船。這可叫鄉親們作難了;是捆人要緊,還是救人要緊?

但很快就把這兩個暴徒都捆上了!捆人這類事情楚什鎮人是夙有傳統而且辦法眾多的。自古以來,凡是有人想動刀動槍就把他們捆起來了事,至于那幾艘小艇上的人好像都葬身魚腹了,船在河中間用手是夠不著的,再說,誰叫他們劃到這兒來的?沒本事就該去小河里劃嘛。

兩年過去了。謝苗已經退休。新上任的漁場稽査員雖然銳氣不減當年,但外出巡視的次數愈來愈少,他壓根兒不想獨自外出去冒無謂的風險,而是把前任稽查員的兒子帶在身邊做伴。謝苗的小子要是上軍隊服役一陣子,復員后說不定會來干護魚這個行當。那時候恐怕就難對付了——這小子認得所有的人,了解一切事的來龍去脈,而且鐵面無私,又有一股機靈勁兒。他現在就想了個絕妙辦法:一不去河上追趕,二不求“人贓俱獲”,而只是待在村口,等著查看捕魚歸來的漁舟。你躲也罷,在河岔里故意磨蹭到天黑也罷,或者由家里人出面,上船取魚也罷,總之,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非得另找僻野處所把魚脫手不可。就說現在,漁夫們正坐在篝火旁,一心一眼地等著劃船來取魚的人。

柯曼多爾要借鍋給我們煮魚湯,阿基姆生硬地拒絕了。不知為了什么緣故,他老是離得柯曼多爾遠遠的,討厭柯曼多爾而且不想掩飾這種感情??吕麃啿卦跇淞掷锏腻佔?、茶壺、繩子,我們怎么也沒找到。阿基姆一邊氣鼓鼓地在鼻子底下嘀咕著罵人話,一邊把他的破爛雜什丟進船艙。這時候,捕魚愛好者陸陸續續來到這里聚會,悄悄地把小舟藏在奧巴里哈河的石岬背后,然后煮上一鍋鱘魚湯。這正是他們怡然自得的時辰:使木勺舀湯,用大口杯喝酒,說些逗人發笑的趣話。一提關于酒癖的事,能叫人笑得直不起腰來,這是現在人們最愛談的話題,同時念念不忘格羅霍塔洛在那尾鱘魚身上出的洋相,沒完沒了地譏笑他??筛窳_霍塔洛如今皮老肉厚,益發粗壯而結實了,別說笑話,就連子彈也打不穿他。他避開眾人,獨自坐在篝火另一旁的樹墩子上,像一頭熊那樣傴僂著身子,出聲地嚼著面包。面包他也不切小,拿起整只面包用牙啃,緊接著用鋒利的刀子切一大塊腌過的帶皮肥肉,如同將一顆炮彈填進炮膛一樣投進嘴巴。然后再抓起一把采自岸邊的野蔥,團成一團,蘸上鹽末,塞進絡腮胡子中間那鮮紅透亮的嘴巴,就咀嚼起來,眼睛憂愁地看著某個地方,出神地想著什么。我不禁羨慕地嘆了口氣:“真能吃!”

吃魚湯的那伙人愈吃愈高興。其中一個穿膠布外套、戴頂城里人戴的那種絨線帽的漢子推了推他身旁的人,朝我這里努了努嘴:西伯利亞人見了客人不奉上木勺和酒杯,是對客人的侮辱和大不敬。

“不能請他們??!”達姆卡眼睛從篝火上望過去,說道。他身上依舊是兩年前那件硬邦邦的棉坎肩,從領口到下擺沾滿了魚鱗,有的地方甚至掛破了。他用手里的木勺指指遠方:“那兒的人法律規定不準酗酒,啊——唷——嚯!”

柯曼多爾的眼睛有如電焊時的弧光那樣忽閃了一下,默默地挪近那個城里人,碰碰他肩膀。而城里人又推了推大烏特洛賓。阿基姆聳聳肩膀,像在問我:怎么樣。在他看來,如果和大伙兒一起吃喝,不湊一份兒就太丟臉了,但是我又沒有給他錢去買過我那個“一份兒”,生怕他一喝醉,就有無窮無盡的麻煩事兒。我從旅行包里掏出一瓶珍藏多時、準備不時之需的白蘭地,放到鍋蓋上。

“喏,要說我們也得湊上點什么的話……”

酒瓶在眾人手里傳來傳去。他們晃動瓶里的液體,照著亮處察看酒的成色,湊著瓶子嗅了又嗅,認為這是白白浪費錢的玩意兒,不如用這買白蘭地的錢買上兩瓶伏特加。但到最后,他們輕輕地嘆了口氣,終于原諒了我這份傻氣。達姆卡討好地咬去瓶頸上的蠟封,用牙拔掉了塑料塞子。

酒過一巡,他們品了味兒,抿抿嘴唇,一致說:“不賴!”不過,他們還是好心勸我“往后,最好用這錢買兩瓶伏特加”,并告誡道:“吃也行,喝也行,作客也行,但別在報紙上點我們的名!”我慨然答應“絕對不點”。大伙兒都不信,不過裝出泰然無慮的樣子,換上科學性話題:給作家的稿酬多不多?作家寫的文章里有幾分真理?共同的意見是:不過百分之五而已。當他們聽到我掙的錢并不多,不覺大失所望,改而談論追逐偷漁人的夜視儀器了?!跋氤鲞@種勞什子的人拿的錢大概要多得多。唉,世上的事怎么這樣怪?人干嗎自己跟自己過不去,讓自己蹲牢房,圍柵墻,安鐵絲網,不讓自己逃跑?這可真叫做‘自掘墳墓’……”

“哎喲,瞧人干的這蠢事!”這些演講人對他們自己的全新推理不覺一怔。

“這等事說得夠啦!”阿基姆一拍大腿,打斷了哲理性探討。在他眼里閃爍著興奮的神色?!皹肪偷煤煤脙簶?!”隨著一片贊揚,他從灌木叢里拿來了“滅火機”一大瓶美其名曰“飛騰”牌的廉價酒。阿基姆這好小子!是瞞下我買的,還是早就藏好在一旁的呢?

天色已經很晚,但柯曼多爾還是駕船走了。捕魚人會意地笑了笑,他們知道,他這是去找拉尤霞、找楚什鎮食品商店的女售貨員去的。拉尤霞早就“迷上”這個獷悍的切禪人了。她不顧禁止酗酒的規定,夜里私開店門,把酒賣給柯曼多爾??侣酄柊阉o緊摟到懷里,吻了吻,便又一陣風似的跑了。他心里除了拉尤霞還拴著“集體”。不過他向拉尤霞許愿說,明兒準帶尾鮮蹦活跳的鱘魚來看她,跟她說“貼心話兒”。

葉尼塞河岸上笑語喧嘩,大伙兒志同道合,真像是手足兄弟似的?;鹈缤抿v到半空。誰也覺察不到饕蚊的嗡嗡聲音。魚湯在鍋里翻騰。跼蜷成一團的鱘魚,尾巴上著了火,化成點點火星往上飛去。

有的人在清嗓子,準備唱歌;有的呢,想站起身來跳舞。大半人都在相互吻臉,樂得掉眼淚。

“樂吧,哥兒們!”

“人只有一輩子好活!”

“沒什么好舍不得的!”

“咱在河上吃苦,冒吃子彈的風險,就是為了今兒這樣的聚會!”

“啊——唷——嚯!啊——唷——嚯!”

“啊,愛我吧,姑娘,趁我現在自由自在……這會兒我想偷婆娘去!心里像火燒,真想打一架!”

“打架?挨十五天拘留!”

“是啊,時代變啦!酒不讓你喝夠,打架又不行……”

“電影倒是每天有!”

“電影?什么樣兒的電影?我這就給你鼻子上來一下,電影就開場了!”

“喂,哥兒們!玩吧!樂吧!但別打架!

“他說什么來著?”

“我只是開開玩笑!”

“開……玩笑!”

你窗里亮著燈光,

撩得我心搖神蕩。

我熟悉的身影兒啊,

映在銀幕似的窗格上……

“什么叫‘身影’來著?”

“就是身體!”

“喔!”

“我有樁事想打聽:桃腮——是指奶頭嗎?”

“指臉頰,你這笨蛋!”

“喔唷,喔唷我可熬不住啦!再想想下邊的那個地方吧!”

“胡鬧得夠了,哥兒們,鬧過頭啦!出格啦!你們非得挨罵不成,得拉——拉——拉,得拉——拉——拉……”

格羅霍塔洛吃完一整只面包、一大束生蔥和一整塊腌肥肉后,在眾人尋歡作樂的當兒他那驚天動地的鼾聲再也沒有斷過,他身下的石塊全叫他壓到了泥地里。他睡得好香!只是在惹人惱的達姆卡跳舞不留神、踩上他的手或是碰著他身上別的什么地方時才將呼嚕聲稍稍中斷一會兒。鼾聲一止,立即聽到野地里長腳秧雞和其他夜鳥的鳴叫。格羅霍塔洛只不過向達姆卡像驅趕蚊子似的揮了揮手,把他推開,達姆卡便在河岸上摔了個嘴啃泥。而當達姆卡一邊吐去嘴里的泥,一邊從岸邊站起身來的時候,格羅霍塔洛卻又開足馬力均勻地打起鼾來,震得火苗都直打戰。他好像把大地的安寧,群花的芳香,夜晚的清涼,都吸進了身體,而重新排出體外的則已經是面目全非的,榨盡了精華的一團臭烘烘的廢氣了。但這部強大的馬達開始節奏紊亂了,如雷的鼾聲有時候完全沉寂了。格羅霍塔洛有幾次挪了挪像小山似隆起的背脊,突然間有如小孩訴苦般呻吟兩聲,便一骨碌坐了起來。他用惺忪的睡眼掃了伙伴們一眼,認了認所有的人,咧開血盆大口,打了個哈欠,伸伸腰,搔搔胸,走進黑地里去了。后來格羅霍塔洛重又出現在篝火的光亮下,手里捧著什么東西。大伙一下子沒看清是什么,后來終于看清楚了,原來是一大塊腌肥肉,而在火紅色的肉皮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只大肚子酒瓶。

“嗨,酒來了——私釀白酒!伙計們,像消滅冤家一樣消滅它!”

“哈哈!這么說,是私釀白酒啰?”

“是格魯吉亞白酒嗎?”

“只是用楚什鎮的柴火釀的!”

“伙計們,先嘗嘗這腌肥肉吧!然后再來嘗切列米辛,操他爹的娘!……”

“說得好,格羅霍塔洛!有種!我們一塊來干掉切列米辛!他那種肉倒還沒生吃過吶!……”

“對付不了的!”

“什——么!這話是誰說的?!”

“別吵了,伙計們,別吵了!人家誠心誠意請咱們吃……”

“啊,心呀,總是不想安靜,心呀,活在世上多好……”

烏特洛賓家的老大老成持重,雖然開懷痛飲了一場,飽餐了一頓魚湯,說了一陣子話,還唱了歌,照樣悄悄地獨自駕船回家了。達姆卡橫倒在圓木后面,被蚊蟲叮螫得不停地叫喚并翻身轉側——他做了場噩夢,夢見了妻子。格羅霍塔洛的兩只肥大手掌抱住柯曼多爾,響亮的、因著涼而顯得有點兒嘶啞的嗓子劃破了黑夜和周圍的寂靜:“媽媽!媽媽!你還在等你當兵的兒子回家,但你的士兵已經長眠不醒啦!……”

阿基姆的臉頰上掛著眼淚,眼里充滿過度的憂傷和愛憐看著所有的人,他搖晃著腦袋,任咸味的淚水滴入篝火中,自言自語地嘆息道:

“唉,柯利亞,柯利亞,你干嗎要死!現在要能跟咱們在一起該多么好……”

格羅霍塔洛這時也不禁傷感起來。他能忘記鱘魚,忘記切列米辛,忘記手腳利索的老婆,但忘不了故鄉。他不但忘不了,還無數次將臉垂到袒露在襯衫外邊的冰冷的胸口上,反復念叨著:“媽呀,媽呀!你還在等你當兵的兒子回家呢,但你的士兵已經長眠不醒啦……”

此時此刻,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這平凡而偉大的言語正是我們一切人的命運的寫照,我們的母親永遠盼她的士兵歸來,而這些士兵卻葬身異鄉,長眠不醒??侣酄柺刮覠o法沉思下去,無法繼續抒發傷感之情,他伏在我胸口哭了,他央求我寫一篇小說來紀念他的女兒塔依卡。城里來的那位客人出于俄羅斯人開闊的胸襟也在陪著他抽噎。

早晨,愁眉苦臉的阿基姆將燒剩的木炭撥弄到鍋子和茶炊底下。鍋里還有昨夜的殘羹。他見我就把臉轉過去,偷眼瞧著相繼駛去下鉤的小船。但見星星點點的漁舟在輕綃似的薄霧中若隱若現。樹林、灌木叢、草地、亂石和圓木段都是濕漉漉的。冰塊的棱脊眼看著在低下去,碎落成小塊,散發出陣陣刺骨的寒氣,大冰塊消融著,不時嘩啦一聲,塌陷成無數細長而尖利的冰棱,四散飄開??撤ズ罅粝碌臉涠丈厦鏀[著一大杯“飛騰”牌伏特加。這“飛騰”牌真是好得沒法說!昨兒從大肚子“滅火機”里嘗到一口,我這腦門蓋連同帽子差點兒從我這受過傷的腦袋上飛騰而去。因此這次我堅決謝絕,只喝了些魚湯和濃茶。為增添香味,茶里還放了醋果。喝過以后,精神振作了許多。

“咱們也該上排鉤地方去看看?!?/p>

阿基姆窘惑地動了一下身子。但他瞅我一眼,作出一副與己無關的漠然的神色。唉,這種狡黠的北方人可真不好對付!

“開船吧!開船吧!”

“去哪兒呀?”

“布鉤的地方?!?/p>

“你下了鉤嗎?”

我皺眉回答說:不,沒有下鉤,也不打算下鉤。不過,我無論如何也得去一趟,將那種黑行當看個真切。叫他不要?;^。早在第一次來這兒時我就摸準了阿基姆是哪號子人。那次他從奧巴里哈石岬悄悄溜走,嘴上說是瞧他那條小劃子去的,后來卻請我吃了據說是“花錢”買來的鱘魚。我一下子便明白了:他有捕魚用的排鉤!

“我的老哥??!這話打從哪兒說起?”阿基姆像驅趕糾纏著他的魔鬼似的揮揮手說?!叭撕茸砹?,什么樣兒的胡話不說?簡直嚇人!”

我一步緊似一步地催促阿基姆動身,向他解釋,我的職業就是去了解和見識一切事情的究竟。我說了一大串經歷,直使得他驚訝不止:我到過路德教和東正教的教堂,去過清真寺;命運曾帶我到尸體陳列所和婦產院;我訪問過民警局、監獄、移民區;我走南闖北,跨越過沙漠,游歷過高加索的花圃,跟摩登青年和教派分子、小偷和人民演員、妓女和勞動模范打過交道。

“有一次我還去過攝影棚?!?/p>

“就是拍電影的地方嗎?”阿基姆漲紅著臉,對這一點表現出強烈的興趣。

“說什么也得去看看!”瞧著他那長滿茸毛的脖子,我不禁惱了,便掉頭指著河面說:

“我求他們得了?!?/p>

“你干嗎要看排鉤?”阿基姆悶悶不樂地強笑了一下,像是憐憫我似的,勸說道:“你去釣茴魚吧。至于他們,”他朝河上頷首說,“沒有你也能對付得了……”

“茴魚我釣膩了?!?/p>

“哎喲喲,真要命??!咋跟你說好呢?”阿基姆也生了氣?!拔覜]有排鉤。沒有!就是沒有!”

我向他伸出手:

“敢打賭嗎?”

阿基姆對我伸出的手瞧都不愿瞧上一眼。懊惱之下他將一缸子茶都潑了,又將罐頭筒一腳踢開,還不解氣,接著提起“滅火機”向石頭砸去。砰的一聲,玻璃片飛濺得到處都是,就像地雷爆炸一樣??侣酄栆言谙屡陪^的下半節了。

“不會‘剋’一頓吧?”阿基姆搔搔被蚊子咬腫了的耳朵,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問道。

“什么?”

“不會在報上‘剋’我們一頓吧?大伙兒都怕出事……”

“去你的!還沒有那么多的報紙來管你們的閑事呢!”我越是罵,阿基姆就越活躍起來。不過眨眼工夫,他已從灌木叢里取來了“小鐵錨”、牽繩、木槳,他不斷地對我叮囑著:

“當然,如果要‘剋’,就該‘剋’所有的人,何必單單纏住我們?”他朝我瞇了一下那只微微發腫的眼睛。他讓我操槳劃出淺灘,以便發動馬達。接著瞥一眼就近處的小船,壓低聲音繼續說道:“見了吧?有那么多的人,簡直嚇人!你反正就要離開,不會把你怎么的,可我得受累呀!……”拽動火繩之前,阿基姆遲疑了一會兒,但終于伸出手來給我看:腕上有道隆起的歪歪扭扭的暗紅傷疤,就像電焊的接縫一樣。從我來到這兒,他一直把手藏著不讓我瞧見?!安痪们拔也铧c兒送命,直到現在,我那顆心還兜著沒放下呢。往后再把這樁事告訴你?!苯又?,吆喝一聲,拍了拍船舷——這是命,我不再吭聲,以免妨礙他操作——啟動了馬達,駕船逆流而上。

我幼年時曾見過用排鉤捕魚的情景。那時候魚兒多,捕魚人少,捕點兒魚鮮佐餐是樁平常事,算不上非法。而今我又重新目睹了這種僅次于用魚叉和炸藥的最殘忍的捕魚方式。在寬闊、湍急的河上布鉤收鉤要有一套本領才行,這套本領相當復雜。阿基姆瞅一眼岸上,事先辨明方位標。據我的猜測,被當做方位標的是棵早已枯萎的、節節瘢瘢、叉開兩根分枝的闊葉樹。船到方位標跟前便加快馬達轉速——但也沒有撥到全速——阿基姆輕輕翕動著他的嘴唇開始數數目。當數到二百時他將“鐵錨”下進河底,把牽錨的繩端攬在手里。鐵錨擦過河底,可能扎到樹樁、枕木或者石塊,但非要使得它鉤住下在水底的排鉤不可。繩索顫動了一下,阿基姆臉上神色緊張起來。他用腳頂住夾艙壁,一手關上馬達。

“今天咱們開門得利!”他微微一笑,趕緊收牽繩?!耙鞘掷锔械匠恋榈榈?,準是……”

“也許不是排鉤呢?”

“是排鉤,沒錯兒。瞧這牽繩:忽兒緊急兒松的,”阿基姆很樂意地解釋說,“上了鉤的魚正在掙扎,這時可得小心,別讓它把人拖下水去。只消那魚兒咕咚一下,船也能被拉走,險得很哪!”

船身因水深流急和排鉤的重量而直往下沉。河水擦過船頭和船舷,發出嘩嘩的響聲。一只只小舟打從我們身邊漂了過去,捕魚人安閑地坐在船上抽煙。那是他們查看完畢排鉤,打從布鉤處回來了。最早收拾好漁具的是格羅霍塔洛,他駕著“旋風”號正急駛而去——養豬場里的工作在等他,遲到不得??侣酄枌⒉兜玫聂~裝進了口袋,然后朝舷外啐了一口唾沫,阿基姆又“沒有看到”這個切禪人,而這個切禪人呢,也不理阿基姆,只對我說道:

“喝酒誤事啦!二十條只剩下了七條?!?/p>

“七條什么?”

“活魚?!?/p>

“其余的呢?”

阿基姆抬抬眼皮,瞥了我一下:干嗎跟他嚕蘇個沒完?!

“其余的扔進河啦?!?/p>

“可是……”我仍然喋喋不休,“葉尼塞河上各種人都有,要是他們撈了去,吃下肚……”

“那就少不了中毒,丟掉性命,”柯曼多爾咳嗽一聲,往水里又啐了口唾沫,抽動了發火繩子,“河面上可以少點閑逛的人?!彼麨⒚摰爻倚辛藗€舉手禮以示告別,便向回家的路上風馳電掣而去,船后泛起一道潔白的浪花。

我們就快要收著排鉤了。阿基姆將繃得緊緊的牽繩的另一端遞到我手里,教我清除彎刺上的水草——這兒叫做水垃圾。他吩咐我多加留神,因為一不小心,那鉤刺能把手掌扎個對穿。

排鉤摸到了。這是第一個鉤子。在十分結實的卡普隆繩上,挽繩結的地方系著一只涂有一層薄薄干性油的、彎得很厲害的大鉤子,沒有倒鉤,尖端卻非常鋒利。魚鉤彎折的地方的短結上引出一個泡沫塑料漂子,漂子輕巧靈活,反應敏捷,單單在卡普隆繩索一端這樣的玩意兒就有四五百個之多。排鉤繩索在上游這一端扣在沉重的主錨上,由它固定布在水底的整個排鉤,繩索在下游的一端也掛一只鐵錨。但因有水流顛簸,另在繩索中央部分加懸了重物。把排鉤投入水中并加以固定只還是事情的一半,主要是要下在魚群密集的,易于上鉤的地方,要能揣摸出哪是暗礁、哪是急流,要保證泡沫塑料漂子在急流中不斷晃動,吸引魚兒到這中間來“嬉游”,或者讓魚兒隨著急流,打從礁面徑直撞到刺尖上。究竟有多少魚撞上了尖刺,或是雖然掙脫魚鉤而終于不免受盡苦楚而死去,或痛苦不堪拖著殘廢的軀體茍且活著——那誰也沒法知道了。聽漁夫們說,至少占總數的一半。至于那些上了鉤的魚,既是腰斷背穿,又受水流的折磨,要不了多久便見上帝去了。死在鉤上的魚是吃不得的,尤其是鰉魚和鱘魚。據說鉤上的干性油會使魚的脂肪變質,名貴的魚的充滿脂肪的身體里就會孳生出許許多多白色的蛆蟲。

死在鉤上的魚在以前都是送到岸上扒坑埋了,但打從私自捕魚成了偷偷摸摸、不可告人的勾當之后,摸魚人為避免稽査員當場發現了懲罰他們,干脆把死魚拋出船艙,任其翻轉白白的魚肚,隨波逐流而去。如果海鷗、水鼠或者烏鴉能把它們啄食一盡,倒也不錯,但如果趕路人、醉漢或者利欲熏心之徒揀去市場出售那就糟了。顧客們??!你們買的時候千萬瞧一眼魚鰓,它要是像煤那么黑或是像吃了毒藥似的發青紫色,就抓起魚來賞賣魚人一記耳刮子,對他說:“狗崽子,你自己吃去!”

從阿基姆的排鉤上所取下的三十二尾魚中只有九尾是活的。阿基姆失望地嘆了口氣,把死魚扔進船首的小艙。我原來想描寫上鉤的魚兒如何鮮蹦活跳、反抗掙扎、為生存而斗爭,贊美捕魚人的激情和永恒的歡愉,但在這里毫無詩情畫意而言,它只使我感到內疚,仿佛有人當著我的面摧殘童嬰或是搶劫老婦人手里用頭巾包著的最后幾枚戈比,于是我請求阿基姆送我上岸——不如去煮碗茶喝,采集點兒野花,摘把野蔥吧。阿基姆二話沒說便發動起馬達,按我的請求,把我送上岸去。

“我不是早說了的?看了只能使人難受?!鼻那恼f過這話,他獨自駕船檢查牽索另一端上的懸鉤去了。

有一尾十二公斤左右的鱘魚不幸死在鉤上,這副漁具的主人因為要參加葬禮,喝喪酒,后來又玩呀,樂呀,加上又怕我發覺他干的好事而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去收鉤,因而這鱘魚的命給誤了。當阿基姆將魚背在肩頭往前走時,突然間呼啦一聲,鰓瓣膜脫離了魚身,那條遍體鱗傷、腐爛發臭了的鱘魚掉落在石頭上,一段段的內臟則從魚腹里流了出來。

“說不定黑熊能把這些吃了!”

“不,熊瞎子不吃,”阿基姆垂頭喪氣地說,“雖說熊專吃死尸,但吃下它也非送命不可。老哥,腐爛了的內臟毒性可大呢。你還記得叫塔爾桑的那條狗嗎——就是在奧巴里哈河掉隊的那笨蛋?我坐劃子去找它。但見它汪汪地叫個不休,餓壞啦!恰好有條江鱈死在鉤上,于是把它扔給了塔爾桑?!卑⒒酚蒙匙硬粮蓛羰?,和我不慌不忙地喝著茶,沉默了好久。后來他抬起頭,指著奧巴里哈石岬上的河柳叢說:“那便是埋葬塔爾桑的地方?!?/p>

“阿基姆,求你把排鉤收了,快把排鉤收了吧!要不,下次我不再來看望你了?!?/p>

阿基姆把大小雜什分別裝進口袋和原來盛放漁具的木箱,然后放到林子里的一個秘密地點。收拾停當,我們便動身上路,打算花一整天時間來捕茴魚。路上誰也不作聲,直到我們在林中空地休息時阿基姆才打破沉默:

“不管怎么說,得把排鉤收齊再走。那是我亡友的東西。他家里人囑咐過我:船、馬達、全套漁具還的時候不能短少一件?!?/p>

那都是我的親屬!真不愧是毒蜘蛛的爭氣的子孫!多少年來,阿基姆一直把柯利亞的家當做是自己的家。那幢小屋就是他倆一起蓋的,阿基姆掙到的錢像向家里人交賬一樣統統給了柯利亞,船上的這臺馬達,買來時是臺老掉牙了的舊貨,是阿基姆把一只只螺絲釘換掉,是他把斷裂的地方重新焊牢,這條船也是他修好、補好、抹上樹脂的,是他用這條船給柯利亞家運去過冬用的木柴……但是朋友一下世,他的遺族就把阿基姆視同路人。我的鄉親們,也不僅僅是楚什鎮的,未免太人心澆薄了,已經沒有西伯利亞人的氣度,親人還尸骨未寒呢。

隔了會兒,阿基姆顯得高興起來:“沒關系!我能去蘇爾尼哈,那里新建了一個林場。老哥,我會五種手藝,上哪兒也挨不了餓!”

蘇爾尼哈河口上出現了一個新的村子,有路燈、俱樂部、食堂、幼兒園和整套的住宅,人行道也已鋪好。秋天居民便已搬進新居,他們要等到冬天來到才開始伐木。先為工人張羅好一切,這可是新鮮事物!要是到處都這樣就好了:先為人創造好生活條件,再要求他干得出色!

我由此浮想聯翩:如果人們能像個當家人似的、合理地采伐木材,而不是把采伐搞得像洗劫,這該有多好!葉尼塞河畔森林綿延,蘊藏著為我國大規模建設所必需的成批棟材。我盼望五年、十年后重到阿基姆家里作客,到老村的村寨外去掃墓,在那兒的醋栗樹叢下,長眠著我那死得過早的、一生苦多于樂的弟弟,然后搭伴兒去鯽魚岬釣鳊魚,到我們曾經一起捕魚并流連忘返的奧巴里哈去,讓我們在雪松和黑縱樹的喧嘩下朦朧入夢。當年我的兄弟曾在那兒傾聽過這樹海林濤,如今我兄弟的兒子還在那里傾聽,我祝福他們的兒輩也能聽到那美妙的濤聲。

* * *

[1] 羅夫諾在烏克蘭境內。

[2] 當時烏克蘭的一個資產階級民族主義組織。

[3] 在烏克蘭等地,人們習慣將肥豬肉腌藏,然后加調味生吃。

[4] 在葉尼塞河和下通古斯卡河的會合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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