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滴水珠

魚王  作者:維克托·阿斯塔菲耶夫

柯利亞說要帶我們去奧巴里哈河,但不知為什么他老是拖延行期?!鞍⒒芬粊?,我們就動身,”他保證道,不時還跑到葉尼塞河邊的碼頭上去守候。

阿基姆是弟弟的密友,應募去葉尼塞伊斯克[1]當森林消防隊員了,我料想那人一準把一筆差旅費“開銷”光了,因為他不喜歡隨身攜帶任何財物。

我在市鎮近旁的一個名叫“煤油罐”的礫石岬上消磨時光,國營農場在這岬上存放著許多貯蓄燃料的油罐,岬也就由此得名,我用釣魚竿釣活蹦鮮跳的鯉魚和白肚子、有閃光條紋、性子很兇的淡水鱸魚。在魚類當中動作比它們還要敏捷的,就只有棘鱸了,它們不讓其他魚靠近食物。

白天,我們在河里洗澡、在烈日炎炎的陽光下曝曬。那年夏天連北方都熱得夠嗆,當然這兒的水比不上黑海,不過在水里泡泡,也還是可以的。

不知是因為經常坐著工作的緣故,還是戒了煙的關系,我發胖了,大娘們總說我太像我的曾祖父了——曾祖父是個大肚子——我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因此洗澡總揀離人遠一點的地方。我穿著游泳褲站在“煤油罐”石岬上,兩眼注視著釣竿,這時聽見有人說:

“真不得了!老哥,你吃多少東西?!有這么大的肚子!真嚇死人了!”

沿著葉尼塞河順流下來一條小船,船上有一個頭發很稀、發色很淺、長著一對細長眼睛的小伙子,他那皮膚纖細、風塵仆仆的臉上露出一副天真爛漫的笑容。

根據“老哥”這個詞和出生在葉尼塞河下游、擅長捕捉鯡魚的人所特有的口音,我就猜到他是誰了。

“你啊,你這個不見世面的捉鯡魚的,只喝酒卻不吃下酒菜,眼看你的肚皮都貼到脊梁上去了!”

小伙子把小船劃到河邊,下船后再把船往岸上拉了一把,然后向我伸過一只手來——這又是一個交游不廣的人固有的習慣,問好一定要握手,而把靠岸的船再往岸上拉一把——這又是葉尼塞河下游人的習慣,因為當北風頂著水流往上游刮的時候,河里的水會不知不覺漲起來,因此很可能把船沖走。

“老哥,你怎么知道我是捉鯡魚的?”一只伸出來的手十分強勁有力,但這位“老哥”的整個體型卻是又干又瘦,外加是羅圈腿,不過肌肉很結實。

“你的事,我全都知道。你在葉尼塞伊斯克把旅差費全都喝光吧!”

阿基姆吃驚地眨巴著一雙小眼睛,頗有悔意地嘆了一口氣:

“喝光了,老哥。預支的錢,還有槍……”

“槍?!在從前,獵人用槍換酒喝要判鞭刑。農夫賣馬,獵人賣槍,都要吃鞭子?!?/p>

“現在誰來鞭笞呢?革命了,自由啦!”阿基姆哈哈大笑,接著就精神抖擻地發號施令起來:“收起釣索……!”

我們終于駕船順著葉尼塞河向陌生的奧巴里哈河駛去。弟弟這艘船裝著一臺老式的固定型發動機,噪聲很大,排出的煙氣很難聞,而且慢得像蝸牛爬,真是“周行七里尋常事,兩岸樹叢過不?!?。但是有失必有得。河上的風光因此盡收眼底,從弟弟和他朋友那里還聽到了不少新鮮事。他們倆都把自己稱為哈奴里克[2],這個詞不論從發音上說,還是從沾邊的詞義上說,用來稱呼他們真是合適得像砌爐子的磚一樣,放上去正正好好。

阿基姆掌舵,他穿著一雙沼澤地工作長筒靴,棉襖敞開著,鴨舌帽拉得低低的,吸著一支潮濕的煙卷??吕麃喴泊┲L筒靴和棉襖,還戴著那頂長期因汗漬、煙熏、雨淋而變成土色的八角形便帽??吕麃喸诿抟\里還穿著上衣和厚棉布襯衣。這是獵人和漁人的習慣,他們在河上、原始森林里、小船上一年四季照例都穿得齊整而厚實。

弟弟坐在長長的船身中間一條座板上,只占很少地位,我和我兒子坐在他對面的另一條座板上。不知是由于發動機聲的干擾還是因為呼吸間斷的關系,柯利亞拉大嗓門,氣喘吁吁地講述著關于打獵、釣魚和他們所經歷過的驚險故事。他早在伊加爾卡就認識阿基姆了。這位朋友后來接著也來到楚什,住在柯利亞家里。雖然柯利亞與這位“老哥”同歲,但柯利亞是一家之主,是個有妻室的人,所以有時對阿基姆數落幾句,而那一位只要沒有喝醉,也總是愿意聽他這位朋友的話的。

在聽柯利亞講的時候,我的兒子不止一次從座板上滑下來。阿基姆卻在舵旁贊賞地微笑著,因為他明白這些話都是在談他們的事。

……連小船也不能通行的奧巴里哈河后邊還有一條河,叫蘇爾尼哈河。秋天,河水暴漲的時候,船在這條小河上,有的地方靠拉纖,有的地方用篙子撐,能夠逆流而上二十公里左右,那里確實是個極好的釣魚的地方!伙伴們穿進原始森林的深處,來到蘇爾尼哈河上。大家累得兩條腿連站都站不住了。但阿基姆還是憋不住,費勁地走上石灘,趴在石頭上,朝水里看了好一會兒,就把魚鉤扔進了水里。他剛下鉤,就釣起了一條烏油油的、魚鰭發亮的茴魚?!罢妗簟?!”阿基姆喊了起來。這下,他的朋友哪里還耐得???!于是,兩人就大干起來,不吃也不睡,把魚鉤放下去,提上來,放下去,提上來,一會兒一條茴魚,一會兒一條細鱗魚。大家興奮得把一切都忘了,可是有經驗的闖老林的都知道:首先得把宿營地選擇好,把住的地方安排妥當,然后才談得上干活兒。

任何事情,如果草率從事,結果也一定大為不妙。當他們決定“試釣一下”的時候,把一只裝蚯蚓的小樹皮籃子拿了出來,每人抓了一小把,在魚兒這么容易上鉤的地方,這一小把夠什么用,一下子就光了!

“柯利亞!”阿基姆在石灘上喊著,他在柯利亞下首,河水在那里形成一個回復流轉、水沫飛濺的漩渦?!膀球居猛昀?。啄得可歡啦!勞駕快去拿一點來!”

弟弟放下釣竿——他的釣竿系著一根06號釣絲并且為了易于看清魚兒上鉤的情況,拴了兩只用瓶塞做的浮標——他向丟放著零星雜物的灌木叢走去。一摸,樹皮籃子里一條蚯蚓也沒有了!在原始森林里是搞不到蚯蚓的,除了青苔、濕土和幾處凍土處,哪兒能有蚯蚓活著?看來,魚是釣不成了!白費了一番工夫和心血。想當初嘴里咂著薄荷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小河上背纖,把船弄到這里,結果卻落得個水中撈月一場空。

“阿基姆!真倒霉!不知誰把蚯蚓偷光了!”

“你說什么,你說什么,老哥!”阿基姆吼叫起來,踩著一塊塊石頭,連蹦帶跳地向岸邊奔過來,不留神滑了一跤,跌到水里,靴子里灌滿了水。他搖晃著樹皮籃子,用手伸進去摸不算,還把頭也伸進籃子里去看,連一條蚯蚓也沒有。阿基姆氣得嘴唇都發黑了。

“這是怎么回事!這是怎么回事!”阿基姆反復地說著,差點沒哭出來?!般@我們的空子!準是那些異教徒鉆了我們的空子!你同他們交朋友,還殷勤地款待……”阿基姆突然停住,不再往下說,他看見樹墩上有一只黑啄木鳥。它歇在那兒整理它的尖喙。再過去一點還有一只,看樣子,是一雌一雄。這一對伴侶志得意滿,在飯后清理一下尖喙,打算睡午覺了。阿基姆早在河上就聽見它們在這兒一唱一和,情深意蜜。后來整個森林里一片都是它們那呻吟般的鳴聲。這是它們在唱歌。一頓飽餐之后正樂不可支呢?!昂?,這兩個惡鬼!干了壞事,還梳妝打扮呢!”阿基姆舉起槍對準啄木鳥打了一槍霰彈。因為他射擊的距離近,把這只倒霉的鳥的頭也打了下來。另一只黑啄木鳥對著整個森林哀鳴、慘號起來,拍著烏黑的翅膀往原始森林深處飛去。阿基姆覺得用槍打死這只鳥還不解氣,就抓起它的翅膀,把它像塊抹布似的扔到了水里??吕麃喖泵u手,呣呣地喊著,卻已阻止不及,便趕緊吐掉嘴里的薄荷酯,撲通一聲跳進水里去撈那啄木鳥?!耙?!”阿基姆嚇了一跳?!斑@老兄發瘋了!”阿基姆想跳下去救他,但柯利亞深泅淺涉地追上了啄木鳥,把它從水里撈了起來,然后一邊上岸,一邊不斷叫道:

“都在里邊!都在里邊!……”

阿基姆舉目一看,蚯蚓像從撲滿里倒出來似的,從啄木鳥的尸體里往外鉆,正在四散爬開。阿基姆把樹皮籃子放在樹墩子上,久久地守候另一只黑啄木鳥再來。那個偷吃蚯蚓的蟊賊終于來了,它悄悄地停了下來。阿基姆彈無虛發,把這只啄木鳥也打死了事,這只貪吃的家伙的肚子里蚯蚓已經所剩無幾。他們試用啄木鳥的內臟去釣魚。茴魚,尤其是細鱗魚,不停地上鉤,朋友們釣了兩小桶上等的魚。整個冬天的生活有保障了。不過自從那時起,他們在林子里不再說話了,并且把蚯蚓看得比面包還重。

……我們不知道航行了多長時間,那只小摩托船終于把我們送到了奧巴里哈河,噼啪聲,叮當聲都告一段落,馬達安靜了下來,冒著沸熱滾燙的蒸汽,槳上的水一濺上去,就哧哧發響。

阿基姆幾次建議去蘇爾尼哈河??墒遣恢醯?,我一進河口就看中了奧巴里哈河,吸引我的主要是這里罕見人跡,是一條很難航行的小河。

“你瞧著吧,老哥,到時別后悔,”阿基姆警告說。我們開始時走得很麻利,可是一鉆進盤根錯節、垂到地上的河柳叢里,我立刻明白了,那些慣闖老林的人長久以來為什么要從一旁繞過小河走,因為這是不折不扣的熱帶叢林,不過是西伯利亞的熱帶叢林,當地人精確而又恰當地把這個地方叫做“黑窩”,“巢穴”或是干脆稱之為“絕地”。

我們七穿八拐地走了兩俄里路,有的地方要匍匐爬行,有的地方要貼地蛇行,有時候用斧子開道,披荊斬棘,有時候要走過松塌的深坑的邊緣。我們走得簡直要斷氣了!亂草叢里一群群的吸血小飛蟲,像烏云壓頂。汗水順著臉和脖子往下淌,汗水中的鹽分使涂在身上的防蚊油都失去效用了。

終于找到了石灘!接著一個急轉彎,河灣下游的河岸被河水沖塌了,河岸上亂簇著一堆茶藨子和烏荊子灌木、兩棵白楊、一棵大羅漢松,以及各種各樣腐朽的東西。這地方真是再好也沒有了!柯利亞走到石灘的石頭上,他把釣絲上系著香檳酒瓶瓶塞的粗釣竿從頭頂上揮過去,扔到灌木下面的深水里。我心想,在這樣水花四濺的急流后邊,使用這樣的釣絲,別說茴魚,即便是在這種冰水中住慣了的鱷魚也未必會來上他的鉤,可是我還沒來得及想完,就聽到喊聲:

“有……了!”弟弟那根新削好的、還不太結實的釣竿被一條大茴魚墜得像一根草莖似的彎了下來。

我們大家都忙碌起來,放開纏在釣竿上的釣絲,把當做誘餌的蚯蚓掛在魚鉤上,開始釣魚。才過了一會兒,我就聽見汩汩的水聲,接著啪噠一響,看見我的兒子從一棵倒在河上的小白楊樹旁邊拎起一條茴魚,在陽光里閃閃發亮。我簡直目瞪口呆了,因為我的兒子雖說在釣魚方面也是個不小的行家,可是他從未在這種長滿亂樹的陡削的河岸上釣過這么大的茴魚。兒子把這條大魚提離水面。他用慣了結實的竹子釣竿,竟忘了此刻手中拿的是一根用鮮稠李樹枝做的釣竿,因此這條掛在釣絲上的大魚得以亂蹦亂跳,撞在灌木上,終于掙脫了魚鉤,跳回到水里去了。茴魚發狂地跳出水面,用雪青色的尾巴拍擊了一下水面,頃刻間無影無蹤了。

我不??诘匕盐业膬鹤油戳R了一番,“糊涂蟲”這個詞兒要算其中罵得最輕的了。

站在對岸的阿基姆聽不過去,替小伙子抱不平地說:

“你罵他干什么?犯得著嗎!再釣嘛!”說著,他從河里拉上來一條銀色的茴魚?!斑?,你看到嗎?!”

而我本來認為他用那根釣竿是什么魚也釣不到的,因為釣竿粗得像車桿似的,釣絲呢,比這再粗的也買不到了,漂子是泡沫塑料的,有黃瓜那么大,釣鉤的尺寸只有大嘴巴的江鱈魚才吞得進去。我不再罵了,自己去找個“好”地方,如果在烏拉爾地區的港汊里,要是找不到那么一個“好”地方,就別想釣到茴魚。在那里,這種可憐的魚往往被人們逼得走投無路,嚇怕了,因而變得疑心病很重,神經非常敏感,在上鉤之前總是像戴上眼鏡似的仔細琢磨,東嗅西嗅,忽而又一下子鉆到水底的樹根下躲起來,同最壞的和最刁滑的鲃魚或者最膽小謹慎的魚一模一樣。

有一棵雪松倒在河里了,它在倒下去的時候,又撞倒了幾棵花楸樹和一棵柳樹。于是這些倒下的樹形成了一個類似攔河壩的東西,水流到那里,碰到樹梢,就回流起來,成了一個漩渦。魚到這里是非停留不可的,因為它們可以敏捷地從藏身的地方躍出去找食物,但是最狡猾、最貪食的魚,照我的看法,必定停留在樹根附近,說得更精確一點,是停留在雪松根部底下,停留在那些斷枝和樹根之間的陰影處。那里會形成一個黑魆魆的小漩渦,跟著漩渦一起打轉的是垃圾,也就是說有各種各樣的食物跟著一起打轉。所以必須把釣鉤投到河岸和雪松的樹枝之間,而又不被枝丫鉤住??墒俏覀冞@些人正是在烏拉爾的漂滿垃圾的、茴魚連見到漂子就跑的小河上練就了一手不用漂子也能釣魚的本領,因而有時候可以從垃圾堆里,從亂石灘縫中間,干脆利落地把河底的魚釣上來做鮮魚湯吃。而那些釣上來的魚沒有一條嘴唇不是早被撕裂過的,也就是說都是對付魚鉤的老手。

我在一叢野薔薇下邊坐下,把掛上新鮮蚯蚓的魚鉤輕輕地放到腳邊的水流里,釣絲上有個小鉛墜子和一個很靈敏的烏拉爾式楊木漂子,只要鲌魚啄一下釣餌,漂子往水下一沉,就大功告成了!我的漂子漂著……我剛想在樹下面坐得舒服一點,往水上一看,漂子不見了?!昂肯x!”我罵了一下自己?!暗谝桓途桶阳~鉤扔在樹枝上了!”我輕輕地拉了一拉,釣竿一震,轉眼間,在靠近我腳邊的石頭上跳動著一條烏黑的茴魚,渾身沾滿著淡紫色的花瓣,好像是春天的白頭翁花似的。

我美滋滋地看了一眼這條大魚,把它放進一只舊皮包里,這是柯利亞給我權充魚袋的,因為他認定我釣不到魚。接著,我又把魚鉤扔下水去——當漂子還沒來得及漂到雪松樹干那里,只見它晃了一晃,沒有亂扯亂動而是猛地一下就打斜刺里沉到水底下去了——只有大魚才會這樣神氣十足地來吞餌。我拉了一拉釣竿,魚往急流里掙扎,竭力向河中央游去,把魚竿也帶了過去,于是我順手把它往前一送,借勢把它拉上石灘。在石灘上有一個彎成弧形的東西耀眼而火辣辣地閃了一閃,就滾動起來,于是我這個自以為是有經驗的、似乎頗有見識的漁人,啊的一聲,撲倒在大魚上,把它壓在自己身體下邊,想伸手抱住它,但是抱不住。最后我好不容易地把一條活蹦鮮跳、拼命掙扎的大魚扔離河邊,按在地上?!凹汍[魚!”我歡呼起來,好多年沒見到這種稀有的、漂亮的魚了。這種魚一般是生活在西伯利亞、外貝加爾和遠東的那些陰涼的、清潔的水域里的,在那些地方人們把這種細鱗魚叫做嘉魚。在烏拉爾沒有細鱗魚。

你們有沒有見到過剛從鐵匠爐子里取出來的鐵塊?當它還沒完全冷卻的時候,它的兩頭和邊緣是紅色的,而兩個側面已經出現由紫轉藍的顏色,你們見到過嗎?這條魚除了這樣的顏色外,還帶著許多斑斑點點和括弧似的條紋,而這些斑點和條紋就在我眼前逐漸暗淡下去。另外它的身體是那么柔韌而富有彈性——這就是細鱗魚的模樣!大自然的一切奇跡都是這樣,它那變幻無窮的美只有在它的“生身之境”才能保存下來。我眼看著這條稟性堅強、完美無缺的細鱗魚失去光澤,衰弱下去,而且不僅體力在消失,甚至色彩也在暗淡下去。我把這一條已經軟弱無力的、差不多完全褪了色的大魚放進皮包里,它身上只留下一點美的余韻,就像夕陽的返照一樣。

然而人終究是人,欲念難制。一絲淡淡的哀愁飄拂過我的心靈之后,狂熱和內心的喜悅又立刻使這一切煙消云散。我從樹根底下又釣上來兩條細鱗魚,接著我向靠近雪松樹梢的河中央轉移,那里有茴魚,它們并不跟那些行動迅猛、貪婪無饜的細鱗魚混在一起,但對于共同覓食多少還抱有一點希望,因此我也釣到了幾尾茴魚。釣魚使我入了迷,我是如此的興奮,竟然把蚊子、弟弟和兒子一股腦兒全忘了。

“爸爸!”我聽到兒子的聲音?!拔裔灥揭粭l奇怪的茴魚,不知叫什么,好看極了!”我給兒子講解了這是什么魚,他告訴我,除了細鱗魚以外,他還釣到了四條茴魚,而且是多么好的茴魚??!我的兒子生性穩重、不大愛說話,可是這會兒,我感覺到他的聲音在顫動,顯得很興奮,一心想說話?!澳愕某煽冊趺礃??”

我向他舉了舉大拇指,立刻又聽見他說:

“我又釣到了一條細鱗魚!”

“真行??!”

在我的頭上方發出一陣沙沙的響聲,滾下來一些土,我抬頭一看,是阿基姆在陡岸上。

“你在這兒做什么?你在這兒能弄到些什么呀?”我把皮包舉到他的鼻子底下,阿基姆雙手捧住面頰說:“哎喲喲,老哥,這是怎么回事?!”他向走過來的柯利亞埋怨說:“他們怎么能一條一條釣上來的!……”

“讓他們釣吧!讓他們樂一樂吧!樂個痛快吧!……”

“你啊,”我對阿基姆說,“大概要拿纜繩當釣絲,用劈柴當漂子,噼里啪啦地往水面上甩著捉魚吧……”

這時,我又在那里釣到一條茴魚,按照阿基姆的看法,一個規規矩矩的漁夫根本不會想到上這種地方來釣魚,而規規矩矩的魚也不會停留在這種地方。阿基姆把手一揮說:“這兒大概有鬼!”他噗哧噗哧地踩著泥地往前走去,并且執意說他無論如何能比別人釣得多。他拐過一個彎,就開始大聲唱起來:“能征服我的不是監獄,而是濕漉漉的大地——母親……”柯利亞哈哈大笑著,他一面跨過淺灘走到河對岸去,一面說別看阿基姆人瘦小,釣起魚來確實比別人釣得多,他能跑在最前頭,把條河搞得兜底翻轉,河里的活貨會被他趕得四散逃竄;如果連一條倒霉的魚也見不到的話,他就會把釣竿梢的頂端折下來,把釣絲繞在上頭,然后拉上半截棉襖蒙住耳朵,躺下睡覺。連蚊子怎么叮他,他也不在乎。

在阿基姆后邊跟著一條有點傻里傻氣、好吃懶做的雄狗“塔爾?!?。另外還有一條機靈的母狗“庫克拉”。庫克拉忠心耿耿,在獵取毛皮獸這一行當里稱得上是個好幫手。它一步也不離開柯利亞,蹲在他近旁,用爪子擦著臉,轟趕鼻子上的蚊子。至于塔爾桑為什么會這樣依戀阿基姆,這是大自然的一個謎。阿基姆對塔爾桑真是百般戲弄!罵它,趕它,即使要給它吃一條很小的魚,阿基姆也要乘機耍弄它一下——比如:他把一條小的魚扔進茂密的毛茛葉叢里,叱喝說:

“上!快!塔爾桑!去抓魚!抓住它!”

塔爾桑在草叢里像山羊似的跳來跳去,捕捉那條小魚,弄得水花四濺,還常常把到手的獵物放跑了,只得舔一舔嘴唇,等著再賞它點兒什么——它愛吃魚比愛吃糖還厲害。

我已經沒力氣再笑了,而我的兒子卻寧愿不吃飯,也想看阿基姆怎么拿塔爾桑取樂。他同塔爾桑一起跟在阿基姆后面,愛不忍釋地盯著它那副嘴臉看。

“阿基姆!”柯利亞厲聲喊著,“就要燒魚湯啦,可我們拿什么燒???!”

阿基姆沒有答話,沿著河岸向上游走去,不見了。

于是我們也沿著奧巴里哈河向樹林深處走去。原始森林里的光線越來越暗,雪松樹林已經長得貼近河岸,有些地方,河兩岸的枝葉幾乎都碰在一起了。河水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在岬角上和春汛后留下來的河汊子上滿地都是難以使人通行的茶藨子和各種綠色草叢,其中白芷的頂端都長著一團團紫紅色的花蕾,即將開放出淺色的傘形花序。在蓋滿密密層層雜草的泉水旁邊,在背陰的涼爽處,瞿麥開完了最后一批花,已呈現出殘花凋零的樣子,然而灰藋正好當令。杜鵑、杓蘭、鹿蹄草這一類討人喜歡的花草也到處都在吐葩,白頭翁、紫堇在積雪較久的峽谷里都有點萎蔫了。接替它們的是生命力極強的羽茅草和葉子打皺折的藜蘆。這里的夏天總是姍姍來遲,它給沿河的低地、峽谷、岬角徐徐鋪上一片綠茵,滲進針葉林的濃陰里,那里越橘、景天和沼地臭毒人參的花朵行將凋謝,夏天要費很大氣力才能沿著奧巴里哈河進入這個被嚴冬的酷寒和大雪壓得昏昏沉沉的密林之中。

路開始好走一些了。黑林、河柳、荊花李、山楂、合葉子和各種各樣雜草都開始畏縮不前了,都在原始森林一片茂密的樹木面前望而卻步,它們只沿著溪谷、野火燒過的荒地、野獸出沒的小徑,偷偷地潛入到密林中僻靜的沃土帶去。

奧巴里哈河的河曲愈來愈多,而且愈來愈陡了,這些河彎很短,但水流湍急,每打一個彎就留下一個淺灘,淺灘后邊不是寬闊水面就是漩渦。

我們慢慢地從一個岬角走到另一個岬角,凡是穿短筒靴的,都完全嘗到了水涼砭骨的滋味,河水可真是清澈見底,有的地方看上去只有一腳踝子深的水,一踩下去,就常常呼隆一聲浸到腰際??吕麃喗ㄗh停下來燒魚湯,因為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天氣又悶又熱,大家穿著不透氣的防蚊衣服,都累得疲憊不堪。蚊子趁火打劫,我整個臉被叮得像火燒似的,耳朵背后都腫起來了,脖子很痛,從手腕到手指全是血。

堆積如山的枯枝敗葉和荊棘亂樹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再往前,”柯利亞說,“就連當地的窮光棍夏天里也不去的?!苯又舐暫傲艘幌掳⒒?。

沒有反應。

“真是只快腳鹿!地道的流浪漢!他要把小家伙給累壞的,塔爾桑也會拖垮!”

在這堆年深日久的、層層疊疊的、高聳的龐大堆積物上,這兒是枝桿杈丫的赤楊樹叢,那兒是彎彎曲曲的稠李,既有像蟹螯似的攀著樹干往上爬的窄葉紅柳,也有向水面低垂的茶藨子灌木;河面被分裂成許多碎塊,水流從堆積物底下各處冒出來,或者疾如飛泉,四散奔瀉,或者連綿而涌,汩汩不絕,但很快又匯合在一起了。這種地方,即便爬著過去也很危險,因為那些腐爛的樹木和倒下的枯樹,很可能坍下來壓傷人,但“高明的”漁夫是決不會裹足不前,繞道過去的。

我徑直往這可怕的荊棘叢深處鉆進去,事先關照大家要避開只聽得見水聲而看不到水的險惡地方,那里,腳下盡是小蠹蟲、甲蟲和蚜蟲。

在一些倒下的樹木、露出地面的樹根、斷枝殘葉、枯木朽株、被河水沖得溜滑的原木,以及成堆的碎石、鵝卵石和大石塊中間露出幾條黑魆魆的、沖蝕出來的地溝。我看到其中一條溝里有一小群小魚。茴魚的白色的小嘴巴往上躥起來,啄碰著那些垃圾和蠹蟲蛀出來的樹屑、雜物。其中要是有一條魚叼到一條幼蠹蟲或者孑孓,就會倏地鉆回到原木底下,于是整個魚群也就隨著逝去。水流一旦急遽地闖進原木下面,或是消逝在亂木雜樹叢中之后,就會在黑暗中擁擠得東磕西碰,一時間很難從雜亂無章的樹木堆里脫身。我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釣絲放下水去,蚯蚓剛碰到水,立刻有一個影子從原木底下竄出來,我手上震動了一下,于是就細心地把一條吊在釣鉤上像彈簧似的掙扎著的大魚拉了上來。

當阿基姆同那兩個勉強拖著腿走路的伙伴(阿基姆一個勁地沿著奧巴里哈河奔跑,把兩個跟班累得半死)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從堆積物底下釣到好些茴魚了,我本想在他們面前夸耀一番,但是那位“老哥”打開他的背包,我看到里面有那么多漂亮的細鱗魚,我的成績就黯然失色了,但是按釣到的條數來說,我兒子的成績超過了阿基姆,所以他豁達地贊揚我們父子說:

“哎喲喲,真是了不起!老哥,從來沒見過有這樣釣魚的漁夫!瞧,他們緊緊地跟在你后面,死逼硬趕,死逼硬趕!真厲害!”

我向這兩位朋友說,用他們那套不成樣子的釣具,即使到天國樂土去釣魚,除了爛木頭或是破靴子之外,也什么都釣不著的。

“既然這樣,那我們不上你那個天國樂土去就是了!”這兩位北方捕鯡魚的漁人異口同聲地回答說。我把柯利亞也叫做北方捕鯡魚的漁人,因為他自懂事以后一直都是在北方生活的,他捕捉過的魚,其中包括圖魯漢斯克的鯡魚,不知道已經有多少了;這些地方捕鯡魚的漁民雖然身材只有半大孩子那么高,但是他們吃魚的胃口之大,我們很快就可以親眼看到了。

阿基姆熟悉、利落地把釣來的魚剖洗干凈。我原以為他想把這些魚用鹽腌起來,以免腐爛變質,但是這位老哥把土豆和水燒開以后,卻把釣來的魚全都倒在鉛桶里,再用木棍把魚往下壓著,不讓火把魚尾巴燒焦。

“干嗎要煮這么多?”

“沒關系,吃得了!走路走累了,餓也餓夠了!”

這哪像是魚湯!說實在的,鉛桶里邊幾乎沒有湯,全是油脂,厚厚一層!我兒子是個釣魚能手,但是魚卻不大愛吃。而我也已經不習慣于大量吃魚了,我對付了五條不大的、肉質細嫩的茴魚就離開桶邊了。

“嘿!好一位吃客!”阿基姆噗哧笑了一聲?!澳愠赃@點兒就撐飽啦?”

這兩個漁夫把魚倒到斗篷上,再拌上很多鹽,就一邊咬著山蔥,一邊不慌不忙地把釣來的魚吃得一干二凈,只剩下一些魚骨頭,甚至連魚頭都吃得干干凈凈。我懷疑地看了他們一眼,心里再三揣度:他們把這些魚裝到哪里去了?!這兩個摸魚的,每人又猛灌了五杯茶,相互眨了眨眼睛,作總結似的說:

“好,感謝上帝,總算稍微吃了一點。上帝賞賜了一頓美餐,別人未必有福消受?!?/p>

“你們可真能吃呀!”

“我們是靠吃魚長大的,”柯利亞一邊收拾著勺子,一邊說,“當初爸爸把我們弄到了窮得啥也沒有的地步,你信也罷,不信也罷,反正我們是靠吃魚填飽肚子的,沒有面包,沒有鹽,就跟吃草一樣……”

“怎么不信!我還不一樣是我們爸爸生的……”

阿基姆發現我們憶起了不大愉快的往事,就從地上站起身來,打了一個大哈欠,接著,他折下釣竿的梢頭,纏好釣絲,拿起行李袋把非必要的東西扔進袋里,說是像這樣好的釣魚所在他這輩子還沒見過,又說,那只小船夜里沒人看管是不行的,就沿河而下,朝葉尼塞河走去。

我們在漸漸熄滅下去的篝火旁又談了一會兒,然后緩步沿著奧巴里哈河溯洄而上。越往前走,魚兒上鉤的情況越好。煩躁和焦急消失了??吕麃喣米呶沂掷锏钠ぐ?,給了我一只背包,我在包里放了一只桶,免得把茴魚和細鱗魚壓壞。這種在冰涼、清潔的河水中待慣了的魚出水一兩個鐘頭,就會“爛”肚子。塔爾桑吃魚是吃飽了,可是幾只濕漉漉的爪子在碎石灘上也蹭蹬得夠嗆,走起路來像醉漢一樣搖搖擺擺,它不時發酒瘋似的朝著森林號上幾聲,好像在后悔,為什么我要跟你們搞在一起呢?為什么不留下來看守小船?要是現在和阿基姆一同待在住宿地,他準會跟我一起玩,根本用不著到處瞎跑。愛勞動的庫克拉卻沒把爪子弄濕,它是在河岸上茂密的森林里走的,一見到我們什么人,就搖搖尾巴。也不知它在哪兒扒拉過什么東西,鼻子上沾滿著泥土和腐液,眼睛露出吃飽了的迷迷糊糊的神態。

有一次,柯利亞也是在奧巴里哈河這個地方打過大雷鳥,這只剛剛隨獵的小母狗傻勁十足地向大雷鳥沖過去。那只鳥威勢十足地豎起全身羽毛,嘎地一聲尖叫,照準小母狗的腦門上狠狠地啄了一口,這小東西嚇得不知所措,哧溜一下子躲進了主人的腿縫里。大雷鳥盛怒之下不顧一切,撒開尾巴拍著翅膀向前沖來?!皫炜死?!它會吞了咱們的!”柯利亞喊著,“咬住它!”庫克拉雖然懼怕大雷鳥,但也不敢違抗命令,它繞到鳥背后,就揪下了一根尾巴毛。打那以后,小狗見任何野獸都敢上了,連熊也不怕,唯獨對大雷鳥始終心有余悸,不敢大聲狂吠,只要有可能,老是打旁邊繞上去。

奧巴里哈河更加湍急和沉郁了。那種綠蔭紛紜或者薹草叢生的岬角已經很少見到了。雪松林、松林、云松林、冷杉林一直延伸到緊靠河岸的地方。被河水淘空的陡岸上耷拉著許多地衣須根和因河水沖刷而外露的樹根;河的上空回蕩著一股森林里特有的霉蒸氣,鼻子里感到一股陰涼的、徐徐散發開來的青苔味兒,新生的、密密麻麻的野蕨嗆人喉嚨,各處稀疏的野花都結成了一個個球果,莖管正在卷成喇叭形。有幾年夏天,這些花和莖管在這兒等不到開就枯萎了。

在離開葉尼塞河七八公里的地方,就看不到人的足跡了,既沒有篝火的遺燼,也沒有偷砍樹木的痕跡和殘留的樹樁,也就是說不再有任何糟蹋破壞的形跡了。時時能看到的是橫亙在河面上的殘干斷樹,在被水沖過的沙子上也不時可以看到馬鹿和大角鹿的腳印。太陽向越來越昏黑的森林里沉落下去。在日落前,饕蚊成群肆虐,樹林里更悶熱,更靜悄悄,更濃密少光了。幾只秋沙鴨鳴叫著飛過我們的頭頂,垂下尾部,拍打著色澤鮮艷的腳掌,擦著水面降落在河上。這些鴨子左顧右盼,嘎嘎地叫著,把一些小茴魚驅趕到水淺的地方,然后,就開始大嚼起來。

我看了看表,已經十一點過七分了,我暗自笑了一笑,心想:我們一口氣干了十四個小時,這可不是平常的當班,深入密林,有的地方要用胸膛開路,有的地方要匍匐前進,有的地方要涉水而行,如果在生產崗位上要我們干這樣的活兒,我們非向工會寫控訴信不可。

柯利亞找了個沙灘,直挺挺地躺下了。原始森林四周雖然是密不通風的,但是順著那條七彎八曲的小河狹谷還是透進了一絲涼意。臉上可以微微感到空氣的流動,簡直像原始森林在呼吸,徐徐襲來一陣陣令人陶醉的氣息,這是那些即將開完最后一批花的稠李、芍藥、石松和其他各種草木所散發出來的香味。

小岬角下邊不遠處,一棵被河水淘空了根部的雪松,像一條恐龍張開爪子站在水里,一個小漩渦弄出一條條水紋在打轉,漩渦上方顯現著我兒子瘦小的身影。那兒有一條“大茴魚”三次上了鉤又脫身了。

我喊了兒子一聲,他惋惜地放棄了那條沒釣著的茴魚。我和兒子把一棵枯雪松推倒,用斧子把它劈開。一會兒沏茶藨子的水開了,為了要釅一些,我又加上了茶葉,茶煮得泡起來了,香味也出來了。弟弟臉朝下趴在沙灘上,一動也不動。我斟了一杯茶,推了推他的肩膀。

“等一下?!彼^也不抬地回答了一聲,又若有所思地躺了一會兒。后來他吃力地稍微抬起一點身子坐了起來,一邊用手掌撫摸著左邊的胸部?!吧帜锬镒髋?,捧著奶頭讓人親,莽撞小子撲上前,自己咬碎了舌頭根……”

柯利亞喝了茶,稍微舒坦了一點。他側身躺著,手掌托著面頰,傾聽森林娘娘的聲音——然而她毫無動靜,屏息凝神,遠離塵囂,沉浸在她自身、針葉、樹葉、青苔和深不可測的沼澤所匯成的滅寂之中。然而畢竟還是可以聽到聲音的:一只鳥兒,大概在一俄里以外的地方,很不靈活地和笨重地落到樹上;一些甲蟲在樹干上爬動,發出像嗑堅果的聲音;幾只秋沙鴨在竊竊私語,它們被黃昏中越燃越亮的篝火弄得惴惴不安;隔年的松球果落下來,干巴巴地敲打著樹杈;金花鼠吱吱吱短促地叫著;黑啄木鳥不知被什么嚇著了,驚恐地沖著整個林子在哀啼;突然間這一切都被牧人嗚嗚咽咽的樺樹皮號角聲打斷了,這號角聲幾乎要和河水流過淺灘發出的汩汩水聲融而為一了,不過畢竟還是能把這種溫柔的、充滿熱情的召喚同流水聲分辨開來。

“你怎么啦?”弟弟轉過身來問我?!斑@里哪來的牧人?這里只有牲畜——馬鹿、花鹿、駝鹿……”他說得很不客氣,幾乎是氣呼呼的,他顯然身體不太舒服。但是他一接觸到我的目光,就有意無意地撥了一下火,溫和地解釋說:“母馬鹿帶著幼鹿在草地上吃草……”

兩條狗也站起來了,豎起耳朵聽著。我把斫杉樹枝做鋪墊的活兒停下了。不過兩條狗很快就安靜下來,夾起了尾巴。狡猾而聰明的庫克拉躺在火的下風,煙熏得蚊子近不了它身。塔爾桑就差沒往火里鉆,但蚊群仍然死盯著它不放。它不時地用爪子去趕臉上的蚊子,并且以責備的目光望著我們,好像在說,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們把我帶到什么地方來了,你們為什么不能安安生生地在家里坐著呢?柯利亞把棉襖扔到砍下來的樹枝上,把舊外套的領子翻到耳朵上,再把便帽往下一拉,就在篝火一邊躺了下來;我的兒子用帆布褲子把自己的身子包起來躺在篝火的另一邊。

我不想睡覺,睡不著,釅茶喝多了。心里替弟弟難受,另外,我那么多年一直夢想著能在尚未開發過的原始森林里,說得確切些,也就是在還沒有橫遭人們摧殘過的原始森林里圍著篝火坐一會兒。難道能把這樣一個來之不易的大好時光白白睡過去嗎?!

在奧巴里哈河上,我面對著這堆孤零零的篝火,它像帶尾巴的彗星那樣在黑暗的森林中竄動閃耀,身旁是那條白天似醉若狂、夜晚卻像女人那樣馴順、喁喁私語的小河。當時我體驗到了什么呢?

什么都體驗到了。也什么都沒有體驗到。

在家里,在城里的住所,當你無精打采地待在暖氣片旁邊的時候,常常會幻想:到了春天,夏天,我就去森林里慢慢地溜達溜達,在那里可以看這看那,領略種種感受……我們俄羅斯人全都是到老都脫不了孩子氣的,老是盼望有節日禮品,有奇跡,有什么非同尋常的、暖人肺腑的、使我們這顆貌似粗魯而實則毫無防范的心能留下一些深刻印象的事情;我們這一顆赤子之心時常想方設法要在這精力疲憊、受盡折磨、日益衰老的軀體里完整無缺地保存下去。

那么,那一次我的弟弟去泰梅爾凍土帶的杜迪普塔河,難道也是為了期待什么非同尋常的事,尋求那種永恒的幻想,還是為了渴求奇跡?!在那里女巫師讓他害了一場絕非幻想的大病和憂郁癥。那么究竟是什么把我們吸引到這條奧巴里哈河來的呢?當然不是為了來喂蚊子,那些蚊子,越是夜深,就越是密密層層,圍著我們打轉,嗡嗡地叫個不停。在篝火映在水中的倒影里,蚊群不僅像灰蒙蒙的云朵,而且像面團膩子,不經攪拌就在火的上方團成一堆,如同發面似的鼓得越來越大,然后像黃色麩子一般紛紛散落到火里去。

柯利亞和我的兒子把手藏在身子底下,在睡夢里忽而牽顫,忽而驚跳。兩條狗緊挨到了火的跟前。我在河邊洗了一番,擦去臉上的汗,厚厚地抹上一層驅蚊油膏(如果有天堂的話,我要先向那兒遞一份申請書,請求在天堂里給那位發明驅蚊油膏的人留一個最好的位置)。有的蚊子老奸巨猾,照樣找得到可以飽餐一頓的部位,有時可以聽到“吱噗”一聲——這是長鼻子的家伙喝足了血以后吃力地離開我的身子飛走了。不過這種蚊叮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比起老派人稱之為“享?!钡哪欠N安逸和心靈上的枯寂來,它并不妨礙你去呼吸、生活、觀察和聆聽。

河上升起了霧。借著氣流的托扶在水面上冉冉而過,卷挾著扎根在河水里的樹木挦扯成一個個云卷,在三步一彎、水花層層的河面上舒卷開合。不,也許還不能把這些輕若薄紗、隨風悠蕩的絲縷稱之為霧。這是白天的溽暑以后大地輕松的呼吸,是對窒息人的悶熱的一種解脫,是整個有生命的世界得到的涼爽的撫慰。甚至河里那剛孵出來的小魚也停止了游動和嬉水。河水像蓋上了一層青苔般地徐徐流動,到處都變得濕漉漉的,樹葉、針葉、石頭、花朵開始閃爍著水氣,河柳潮濕得耷拉了下來,對岸的稠李不再向水里掉白色花瓣了,水流刷滌著稀落而零亂的花穗,在這種開花開得又晚又少的、令人嫌惡的稠李的情態中頗有幾分現代女人的風致,盡管已經上了年紀,還竭力賣俏,精心裝扮,要飲盡最后一滴愛的酒漿,享盡大自然所賦予的青春。

那棵像出水恐龍似的雪松,在夜里更像太古的野獸,在它的后邊,也就是在我的兒子沒能釣到那條大茴魚的地方,河水一再閃爍出光亮,好像一把鋒利的鐮刀剖開一張鋅板似的把河面從一岸到另一岸切成兩半,把霧也剪成兩片,各自分開了,一片由河水托著往下飄去,另一片聚積成一團煙,躲到河邊,沉落在我們篝火近旁的灌木林里。

整個空間布滿了暗淡的光,原始森林的幽深處好像敞開了,從那兒吹來一陣清涼的寒氣,眼看著成群的吸血小飛蟲開始四散紛飛,不知消失在哪里了;稀稀落落、像煙一般盤旋在空中的只是一些不大活躍、不出聲的蠓蟲。小伙子們在篝火旁邊聲音十分清晰地嘆了一口氣,他們緊張了好一陣子的身體開始松弛了,終于睡熟了,全身都在休息——聽覺、嗅覺、勞累過度的手和腳都在休息。有個小伙子甚至還像奏樂似的短暫地打了一會呼嚕,但立刻自動把鼾聲壓制住了,仿佛下意識地發覺自己不是睡在家里,不是在屋子里鎖著門睡覺。他的大腦的某一部分是醒著的,在擔任警戒。

我把篝火撥動了一下,火旺了一旺又暗下去了。煙向水邊繚繞飄去,明亮的小火苗也朝那邊彎。我把身子又朝篝火移近了一點,伸出雙手,像摘花瓣那樣,把手指不斷地握攏和張開。兩只手,特別是左手,麻木了,肩部和上臂像綁著一塊陰冷的鐵板似的隱隱作痛,這都是因為長期在城里坐著工作,一下子干了那么重的活和昨天天氣燠熱的結果。

月亮像一條銀鱗斑斕的魚在樹梢頭閃耀了一下,輕輕觸及云杉的尖頂,就落向沿河的林帶深處,再也沒有躍起來。天上的星星隱下去了,河色變暗了,曾在月光下搖曳著的樹影又消失了。只有在淺灘處閃著回光的奧巴里哈河沿著沖刷出來的彎彎曲曲的河溝流向葉尼塞河。它在那里順著坡度不大的河岸分成幾股支流和一些河汊子,形成一把破笤帚的模樣,在體態肥碩、精力充沛的葉尼塞河的腰肢上撓抓,怯生生地挑逗著它。葉尼塞河老爹在一個很突出的長形白石沙嘴上稍微停頓了一下,使強大的水流激起洶涌的波濤,隨后又把一條小溪納入它的懷抱,它把這條小溪和另一些湍急清澈的小河匯在一起。它們從千百里外川流不息地奔赴而來,為的是一點一滴地用青春的活力去充實這條偉大河流的永恒運動。

寂靜好像已經到了頂點,但是我憑借的既不是聽覺,也不是肉體,而是憑借了對自然的內心感應,感到了極頂的寂靜,感到了新生嬰兒在誕生之日囟門上的搏動——正如古人說的,這是獨一無二的圣靈在世上翱翔的剎那來臨了。

一滴橢圓形的露珠,飽滿凝重,垂掛在纖長瘦削的柳葉的尖梢上,重力引它下墜,它凝斂不動,像是害怕自己的墜落會毀壞這個世界。

我也凝然不動了。

在前線,戰士就是這樣手里握著炮繩,守在大炮旁邊凝然不動,等候發布命令的聲音的,這聲音本身不僅是出自人口的一個微弱的聲響,而且支配著一種可怕的力量——火,在古代,它被目為神靈而后來變成了殺人毒焰?;疬@個詞,它曾經使人從四肢爬行中直立起來,把他抬到萬物之靈的地位,而如今它竟變成了懲治者的鐵腕——“開火!”[3]在我所知道的語匯中不論過去和現在,都是一個最可怕和最有吸引力的語匯了!

一滴露珠垂掛在我臉的上方,清瑩瑩,沉甸甸。柳葉使它滯留在葉面的折槽里,露珠的重量還勝不過,或者說,暫時還無法勝過柳葉的柔韌?!皠e掉下來!別掉下來!”我念叨著,祈求著,祝禱著,全身心領略著內心和外界的寧靜。

森林的深處好像聽得到一種神秘的氣息,輕微的足音。甚至覺得天空中浮云也像是別有深意,同時神秘莫測地在行動,也許,這是天外之天或者“天使翅膀”的聲響?!在這天堂般的寧靜里,你會相信有天使,有永恒的幸福,罪惡將煙消云散,永恒的善能復活再生。兩條狗惶惶不安,不時地抬起頭來。塔爾桑好像喉嚨里滾動著一塊小石頭似的,低聲地吼著,后來已重新打起盹來了,忽然又猛地張開嘴,卻把一聲猛吼連同嗡嗡叫著的蚊子又咽了回去,只是含含糊糊地號了一聲。

小伙子們都睡得很香。

我給自己斟了一杯混有灰燼和蚊子的茶,望著火,想著有病的弟弟和我那半大不小的孩子。我覺得他們好像都還很小,是兩個被人遺忘和拋棄而需要我的保護的孩子。我的兒子已經念完九年級了,兩個肩胛骨突得高高的,撐著一件緊貼脊背的短上衣,腕關節的皮繃得緊緊的,兩條腿像兩根細棍接在膝蓋下面??偠灾?,他還沒有發育成熟,還不結實,完全是個少年??墒撬部祀x開家庭了,去學習,去部隊服役,去陌生人那里受人家管教。弟弟按年齡算,雖說已是個男子漢了,生了兩個孩子,走遍了整個原始森林和葉尼塞河沿岸,去過遙遠的泰梅爾,但他的身材比我的這個尚未成年的兒子還要小。脖子上的頸椎骨像小堅果似的一粒一粒凸出在外邊,手腕子又細又弱,脊背因勞累而壓得緊抵在骶骨上,肚子凹進去像鐮刀的形狀,背有點駝,個子瘦小,不過筋骨很好,其貌不揚的外形里卻蘊藏著一股男子漢氣派和堅強的稟性,可是,不知為什么我覺得我的兒子、弟弟和世上所有的人都很可憐。眼前在原始森林的篝火旁邊,在這遼闊無垠的、警覺敏感的世界里,我的兩個親人卻無憂無慮地酣睡著。在凌晨的酣暢的夢境里睡得口涎直淌,夢里也依稀理會到,不,不是理會到,而是感覺到有依靠,有人在旁邊守護著他們,往篝火里添加木柴,把火燒得旺旺的,并時時在想著他們。

但是要知道總有一天他們會單獨留下來,留在這絢麗多彩而又嚴峻可怕的世界上,到那時不管是我,還是別的什么人將再也不能給他們溫暖和庇護!

我們常常會不加深思地唱些高調。比如總是嘮叨說:兒女是我們的幸福,是我們的喜悅,是我們光明的未來!但兒女也是我們的痛苦!是我們永難擺脫的憂慮!兒女,是我們接受人世審問的法庭,是我們的鏡子,在這面鏡子里,我們的良心、智慧、真誠、貞潔——一切都一覽無遺。兒女能拿我們作掩體,而我們卻永遠也不會把他們當掩體。還有:不管他們如何有地位,有才智,有勢力,可他們總是需要我們做父母的庇護和幫助的。當你想到我們在世的日子已經為時不多,那時他們將孤單單地留在世間,除去父親和母親,誰還能了解他們是什么樣的人呢?誰能不計較他們的短處呢?誰能理解他們?原諒他們?

而這一滴露珠呀!

如果它掉到地面上,怎么辦?唉,如果能安心地把兒女留在一個太平無事的世界上那該多好呢!

但是這一滴露珠,露珠!……

我把雙手放到腦后。我看到在葉尼塞河不遠處,灰蒙蒙如洗的晴空里很高很高的地方有兩顆忽明忽暗的小星星,它們像原始森林里舞鶴草的花籽那般大小。星星那神燈樣的光輝,那種神秘莫測和超凡脫俗,總會在我的心里引起一種夾雜著痛苦和憂郁的慰藉。如果有人對我說“彼岸世界”,那么我想象的不是什么陰曹地府,不是黑暗,而是這些微弱的、遙遠的、一亮一亮的小星星。但我還是奇怪,究竟為什么這些微弱的、遙遠的小星星會使我充滿憂傷呢?其實,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隨著年齡的增長,我領悟到:歡樂是過眼煙云,轉瞬即逝,常常是虛幻的;而憂傷卻是永恒的、令人得益的、始終不渝的。歡樂總像曇花一現,不,更像閃電破空,夾著隆隆雷聲飛馳而過。憂傷卻像那神秘莫測的星星,雖然發出的是幽幽的光,卻是晝夜不熄的,它能引起你縈懷親人,思念愛情,憧憬某種神秘玄奧的事物,也說不清究竟是想到了令人苦惱而又甜蜜的過去,還是想到了那誘人的,而且由于難以捉摸而令人既畏怯又向往的將來。憂傷像個明智的成年人,它已經存在千百萬年了。歡樂則永遠是童蒙稚年,天真爛漫,因為它在每個人的心靈中獲得新生,年事越長,歡樂就越少,猶如花朵,林子越密,花就越少。

然而這與天空、星星、夜晚、原始森林的黑暗有什么相干?

這是它,我的心靈,使周圍的一切蒙上了不安、疑慮、驚慌、如臨災禍的氣氛。地上的原始森林和天上的星星都是在億萬斯年前還沒有我們人類的時候就有了的。一些星星隕滅了,或者碎成片片,但接替它們在天上又繁衍起另一些星星。原始森林的樹木死死生生。一些樹毀于雷電,被河水沖倒,另一些樹的種子灑落到水里,或者隨風散播。鳥兒從雪松上把松球扯下來,啄食堅果,結果使它們散落到苔蘚地里,生根成長。我們只以為,是我們在改造一切,也包括改造原始森林在內。不是的,我們對它只是破壞、損害、踐踏、摧殘,使它毀于烈火。然而不管我們如何費盡心計去糟蹋它,它始終不會傳染上我們的恐懼、驚慌,也始終不會對我們產生敵意。原始森林依然是那么雄偉、莊重、安詳。我們自以為是支配著自然界,要它怎么樣就能怎么樣。但是,當你一旦窺見了原始森林的真面目,在它里面待過并領略過它醫治百病的好處以后,這種錯覺就會不復存在,那時,你將震懾于它的威力,感受到它的寥廓虛空和偉大。

從表面上看,這里一切都明明白白,都是每個人目所能見,耳所能聞的。你看,一只黑貂在伸過小河的樹梢上閃了一下,看見我們的篝火,又害怕又奇怪,吱地叫了一聲。它在追蹤一只小松鼠,想捉住了帶回去喂小貂。夜里,一只大雷鳥笨重地落到樹上。它總是在后半夜開始時,從巢里飛出來活動活動翅膀。它的爪子由于壓在肚子底下一動不動,已經發僵了,怎么也抓不住樹枝,所以在落下來的時候頗費了一番周折。它從高處虎視眈眈地在觀察有沒有壞家伙悄悄地來偷走它留在窩里的蛋,大雷鳥像影子似的飄了下來,吃了一些去年結的越橘果實,在樹林附近繞了一圈,又回到顏色花花綠綠的樹叢里去了,樹叢底下有個圓巢,里面有它生的五個蛋,顏色也是花花綠綠的,因而很不容易被人家發現。它拿它褪了毛的、熱烘烘的身體伏在蛋上,疲乏地閉著眼睛。這就是大雷鳥在孵化雛鳥。

一頭母馬鹿帶著幼鹿從枯樹旁走過去。母鹿搖晃著耳朵,用鼻子觸碰著地面,一張一張地撕食著草葉,這與其說是在自己覓食,不如說在做榜樣給幼鹿看。駝鹿走到離我們營地不遠的奧巴里哈河上游來了,它吃樹葉、水草,吃剩的殘莖碎葉散落在河上。淡紫色的雪松果,像個玩具小球,胖乎乎地鼓在樹枝上,再過一兩個月這些小球就將爆開,露出黃得發亮的堅果硬殼。天邊飛來一只火紅色鳥兒——北嗓鴉,不知為什么用爪子一擰,把淡紫色雪松球果從樹枝上擰了下來,就噗剌剌飛進灌木林里去了,在那里發出一陣刺耳的聒噪,完全和它外國鸚鵡般的美色不相協調。北嗓鴉要啄食鳥卵、雛鳥,甚至孵卵的母鳥,一只沙鵒聽到北嗓鴉的啼聲,也許是見到了它的影子,就從石灘上驚飛起來,跑到河邊去了,不知是去喝水,還是去水面上顧影自賞;這時一只灰色鹡鸰吱地叫了一聲,從棲息的地方走出來,順便抓住一只不知是蚊子還是蜉蝣,隨即鉆進紅莖花冠的花叢里去吃它那捉到的小昆蟲了。這種長長的紅莖小花,它的葉子、花和整個外表很像鈴蘭。但這哪是鈴蘭?這是茖蔥!長在別處的茖蔥都干了,變得很硬了,只有在這里,在原始森林的深處,在濃蔭密布的河岸下面,它靠吸取凍土里提供的漿液卻生長得很好。那不就是凍土里的小結晶體嗎?它們在河那邊雪融化了的地方一亮一亮地閃爍著;雪松上淡紫色的球果顯而易見,鹡鸰在吃食,鷸在那里整容;雪鹀一只一只歇在樹上,像許多白色斑點在一閃一閃……

這樣的情景意味著什么呢?……

意味著晨光來臨啦!

錯過機會了,沒看到它是怎么悄悄地來到的。黑暗漸漸地退去了,消失了;霧也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林子露出顏色蕪雜的樹干。深夜出沒在河上的貓頭鷹,每次一看見篝火亮光,就縮成一團斜簽著落在融雪后的泥地上,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們這一群人,其實它什么也看不見,它貼身收緊著羽毛在我們眼前漸漸淡下去,變小了。幾只秋沙鴨拍擊著水面,從河里飛起來,帶著幾聲尖叫從我們的頭上飛過去,并且不約而同地回頭望著篝火,緊貼著越過火堆上方裊裊上升的一縷長煙,徐徐向空中飛去。

一切都應該如此!因此我不愿意,也不想去思考原始森林之外的一切。一句話,我無此愿望!好在北方的夏晚很短,也不像墳墓里那樣一片漆黑。如果夜是漫長和黑暗的,那么各種陰暗的、愁思綿綿的意念就非涌上心頭不可,我也就準會把它們聯系起來一起想:從這個未曾開墾過的、幅員遼闊的寂靜天地,聯想到那個由人設想出來、建造起來并把它硬擠入城市行列的沸騰世界。

我哪怕能逃離這個世界一個夜晚,我的內心就能求得一夜的解脫,一夜的寧靜,堅定宇宙無窮、生命永恒的信念。

原始森林在呼吸,在蘇醒,在成長。

而這一滴露珠呢?!

我環顧周遭,近旁無數銀白色碎斑點正在變成一片耀眼的光暈,使我不得不把眼睛瞇了起來。我的心猛地一震,高興得呆住了,因為我看到所有的葉片上、針葉上、草上、花冠上、冷杉的樹枝上、戳在篝火火焰外面的沒燒完的木柴上、衣服上、樹木的枯枝上和活枝上,甚至在酣睡的伙伴們的長筒靴上,都有一滴一滴的小水珠,明滅隱現,閃爍發光,它們每一滴都灑落下一點小小的閃光,而這些閃光匯聚到一起,使周圍的一切都浸沉在生意盎然的光輝中,在戰后這四分之一的世紀里,在這一瞬間,我似乎第一次不知道該感謝誰,我喃喃地說,也可能是在心里說:“多好啊,幸虧我在戰場上沒被打死,能活到今天早晨……”

四周都變成濕漉漉的、充滿著具有生命活力的水分。樹葉片片向下低垂著,依稀可以聽到一滴一滴的水珠,簌簌地滾落到地面上、沙土上、奧巴里哈河的河岸上、黃色的斧柄上,以及灰不溜丟的背包上。小草柔順地倒伏著,花朵低低地垂著,雪松的針葉,葉尖朝下地倒懸著,像梳理過似的。河對岸稠李的穗條都搟成棉絮一樣。小伙子們靠在將要熄滅的篝火旁邊縮成一團,兩條腿蜷到了胸口。兩條狗站起身子,開始伸起懶腰來,張大著筋條凸突的嘴,尖聲地打了個呵欠。

“呵,你們這兩個可惡的東西!”我并無惡意地埋怨它們?!白彀鸵浩屏?!”

庫克拉表示歉意地搖了搖尾巴,把嘴閉上了。塔爾桑用足勁尖嘶了一聲,打完一個又香又甜的呵欠,開始抖擻身子,撒出了一些沙子和毛。我把它從篝火旁趕走,然后脫下橡膠長筒靴,把靴里兩塊潮濕的包腳布晾在棍子上,就挽起褲腿下水蹚河了。兩條腿像被冰鉗子鉗住了一樣,胸口下面感到一陣酸痛,透不過氣來,直想惡心。但我還是慢慢地蹚過河去,割了一大抱茖蔥回來。我把茖蔥扔在篝火跟前,穿好靴子,這時我瞥見:在鄰近的蘇爾尼哈河上游的一個地方,太陽正從一個隆起的淺灘后邊、森林后邊、接近原始林帶的地方,顯露出來。還沒有一絲光芒像針穿透熟羊皮似的穿過原始森林,天際已經滲現出一個與天穹齊寬的凹陷,天空深處的魚白色漸漸地融化著,融化著,終于顯出一種淡淡的、晶瑩透明的蔚藍色。在這蔚藍色的空間,用肉眼或者憑另一種更加敏感、更具有記憶力的視覺可以感覺到一股暫時還有些怯生生的、力量不甚充沛的溫暖。

森林、灌木林、草叢、葉子,四周的一切逐漸洋溢出生機勃勃的氣息。蒼蠅開始飛來了,甲蟲和天牛又重新在樹干、石頭上啪噠啪噠地撞得直響;金花鼠在露出水面的枯樹干上用爪子洗完臉以后,就無憂無慮地跳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星鳥到處在啼鳴;我們那堆冒著煙、快要熄滅的篝火又開始旺起來,劈劈啪啪地響了一次又一次,柴火自動地爆著,燃燒起來。篝火突然聲音很大地爆了一次,驚起了近旁河柳后面一只什么動物,它打著響鼻,笨重地竄到一邊去,弄得石頭軋軋作響。兩條狗立即沖進灌木林去,爭先恐后地狂吠,碰得灌木上的露水紛紛滴落下來;一只矇眬欲睡的貓頭鷹在河柳上搖搖晃晃,拍著翅膀飛起來,但是沒飛多遠,就啪的一聲落到河那邊的青苔地里去了。

“是駝鹿,笨蛋!”柯利亞抬起頭來,一面擦著那被蚊子叮腫的嘴唇和惺忪的睡眼,一面說道,同時向狗鼻子上彈了一下,這兩條狗剛從灌木林里追逐回來,渾身都濕透了?!鞍?!兩個混賬!光知道睡覺,差點把人給吃了……”

庫克拉慚愧地轉過臉去。塔爾桑以為柯利亞在逗它,伸出臟爪子往柯利亞的身上撲去??吕麃啺阉柹O品谏惩辽?,并在它的濕肚子上砰地一拍,拍得水珠四濺。

弟弟在逗樂,興許是心里舒坦些了。

“好了,別胡鬧了!”我以兄長的身份埋怨道,從背包里取出肥皂叫他去洗臉。我自己則急匆匆地涉水向那棵始終倔強地頂著水流,聳立在河里的雪松走去,我還惦著那條大茴魚,想把它弄上來。漂子碰到水,就躺直了,尖頭敏捷地順著樹浮過去。我想打個呵欠,可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把甜絲絲的呵欠打完,漂子一點沒有震動和跳躍就不知不覺地消失在回旋的水流里,一條力氣很大的大魚帶著釣鉤亂竄起來,它冒著河水的回浪拼命地往枝丫叢生的雪松底下游去。但是我沒讓茴魚鉆到這棵浸在水里的雪松下面去,因為在那兒,它可以鉆入杈丫的樹枝,脫鉤逃掉。我迅速地趁勢把它平穩地牽引到沙灘上。這條“好斗的勇士”在短短的釣絲上拼命掙扎,銀鱗閃閃,它全身彎成一個圈,把釣竿也扯得像個箍一樣。在河魚當中沒有一種魚能在釣絲上翻轉成圈的,只有茴魚和細鱗魚才能作這樣的雜技表演!

柯利亞從河邊抬起他那涂滿肥皂沫的臉,向我的兒子大聲喊道:

“你那條茴魚這下可完啦!”

“多漂亮的家伙!”我的兒子抬起頭來,眨了幾下眼睛說,他開始穿鞋,一邊給他的叔叔遞了個眼色:“本來我要把它釣上來的,可是爸爸為了這條茴魚一夜沒睡,讓他享受享受吧!”……

“好??!可真會尋歡作樂!你們睡夠啦,精神足啦!就差那個捕鯡魚的人給你們搭檔了!”

不過他們沒有阿基姆也干得很不錯。喝茶的時候,他們還跟我鬧著玩,逗弄那兩條放跑了一只駝鹿的狗。

太陽一下子光芒四射地升到林巔上面了,一束束斷箭一樣的光束從林子這頭穿透到另一頭,在奧巴里哈河的激流上灑下無數細碎的光影。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連成一片的喧囂平地而起,風還沒吹到我們的宿營地,而篝火的炭灰卻已經翩翩起舞了,烏荊子的葉子簸動不止,白楊樹簌簌如訴,稠李的白色花瓣飄入河里隨水流去。最初是雪松稠密的樹梢搖晃了,然后是高高的云杉上十字形的枝干震動了,折斷了,整個森林都開始晃動,樹枝東仰西偃;第一陣風吹到小河上,吹得篝火里的火直往外竄,焦味刺鼻的煙在篝火上空盤旋打轉,但是滾滾而來的喧囂聲響還在遠處,好像還在養精蓄銳,眼下不打算遠走天涯,但是每棵樹、每條樹枝、每片葉子和每根針葉卻偃仰得越來越步調一致,越來越形同一體。而遠方原始森林的喧囂聲仍在那深深的林海里回蕩,它把所有樹葉、草莖、針葉、樹枝、樹梢擺動的聲音都集而為一,并同它自身融成一體,這已經不是什么喧囂的聲音,而是變成隆隆震耳的轟鳴,它像激浪一樣氣勢洶涌地滾過大地;接著從樹林后面吹出一兩團浮云,漸漸變得像毛茸茸的羊群一般向湖上遼闊的空間鋪散開來,一層不太顯眼的灰黯好像要抹去林天交接的邊緣,一望而知,這是由北方刮來的預兆惡劣天氣的烏云。

怪不得我們昨天呼吸那么困難,空氣又悶又熱,一團團吸血小飛蟲上下翻飛,身體感到疲乏極了,心臟壓抑得難受??磥黻幱赀B綿的天氣馬上就要來臨了。

大家在路上走得很快。很少去釣魚。風開始越刮越厲害了。在葉尼塞河上遇到刮風,尤其是北風,那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我們的小船是一只舊船,發動機幾乎已經是一臺完全不頂用的廢物,不過駕駛的人倒都是老手。

原始森林搖曳著,雪松林的樹枝沙沙地喧嘩著,樺樹、白楊和闊葉林的葉子不住地哆嗦??吕麃喸絹碓骄o張地催促我們趕路,他叱罵塔爾桑。這條狗的腿簡直沒法走路了,因為它的腳掌碰傷了,經過一夜已經腫了起來,它落在后邊,越落越遠,悲傷地哀號著,后來簡直是號哭了。我們想等一等它,即使背著它走也行,可是弟弟沖著我們嚷了起來,罵了一聲,向葉尼塞河跑得更快了。

離河越近,風勢就更猛。在原始森林深處并不感到風大,在那里盡管風勢連成一片,卻只在頭上呼嘯翻滾,因此倒不怎么可怕??墒堑搅巳~尼塞河那就是白浪滔天,風一陣陣地刮著,嘯聲一會兒高,一會兒低,風暴越來越兇猛,把河上的那些小船和吃水淺的船全都刮得四散漂流。

阿基姆已經把東西都收拾好了,船也準備妥當了,就在那里干等我們,所以一見到我們,非但沒打招呼,竟罵將起來:

“他們城里人不懂事!可你呢,你那個腦袋瓜子管什么用?”他責備著柯利亞。

“塔爾桑掉隊了,得等一等它?!?/p>

“等塔爾森,那自己就會在浪里淹死!”阿基姆嚴峻地拒絕了我們這兩個城里人不懂事的要求,直等到我們順利地把小船駛離河岸,不再受到拍岸回浪的沖擊時,他才稍微變得溫和了一些。他說:“狗是丟不了的!讓它在原始森林里多待會兒吧,挨挨餓會聰明些?!?/p>

當我們轉入背風方向的陡岸下面時,這才開始明白,阿基姆這個和氣的人為什么要發那么大的脾氣。河水常常涌過船頭,有時候甚至把整個船身都蓋沒了。我們大家搶著用罐子、槳、水桶把船里的水往船外舀出去。罐子和槳算個什么舀水的家什?我丟掉罐子,脫下一只長筒靴,開始拿它來舀水。阿基姆緊握舵柄,使陡削的船頭破浪前進,還抽空對我贊許地點了點頭。我的兒子沒到過大河,也沒經過這么大的風浪,臉都發白了,可是仍然一聲不響地干著,也不往船外看。發動機雖然破舊,卻忠心耿耿,鞠躬盡瘁地開動著,煙不僅從排氣孔里排出來,而且還從縫隙里冒出來。發動機的聲音幾乎要消失了,整個機身都很費勁地震動著,當船尾下沉,螺旋槳深深地往下鉆的時候,船就吃力地沿著波浪的斜面爬上去,可是等它爬上浪峰,攀登到沸騰的白色峰巔以后,就又精神抖擻地噗噗噗響起來了,無所畏懼地把船往下推去,沖入湍流,因此心也忽而在胸脯里脹得頂住喉嚨口,忽而又好像直落到了肚子里面。

后來風浪終于不再把船打得豎起來,不再使它忽上忽下地顛簸,水也不再打進船艙里來,盡管船頭還不時會撞上個把浪頭,拍打得浪頭水花四濺。阿基姆已經筋疲力盡,他分別從左右兩個鼻孔眼里先后往河里擤了兩把鼻涕,把舵柄夾在腋下,開始吸起煙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向我們眨了眨眼睛??吕麃喸隈R口鐵包的船頭旁一塊堆貨物的墊板上躺了下來,他把頭鉆進遮棚下面,身上蓋一件帆布短上衣和阿基姆的棉背心,裝出睡著了的樣子。阿基姆把叼在嘴里的那支已經在風頭里燒盡了的紙煙往一旁吐掉之后,用腳把放在墊板上的茖蔥撥到面前,拿起一小撮,一面放在嘴里邊嚼,似乎還在往喉嚨里咽,一面悶聲悶氣地嚷了一聲:

“怎么樣?還想釣魚嗎?”

“當然!”我們帶點多余的神氣勁兒回答說。我的兒子渾身上下都濕透了,他從船的一頭爬到另一頭柯利亞身邊,這位叔叔摸到他,就把他拉到身邊緊貼著自己,想把那件短得可憐的棉襖拉長一點,蓋住兩個人的身子。

奧巴里哈河已經落在船尾后邊,落在偶爾還會陡然掀起的大浪后面,河口分岔的地方顯得很亮,白茫茫的河柳像片片白云籠住了河岸,沿著陡岸盛開的野薔薇則宛如一條紅色綢帶飄拂在上。再遠處聯成黑沉沉的一片的,就是我們所熟悉的,但如今重又悄然無聲,陷于沉寂的原始森林。一條由石灰石和沙子筑成的白色岸灘,越來越明顯地把遠處那個森林——那個從這里看去似乎是毫無動靜的原始森林以及遠方的山隘,同我們這兒,同這洶涌澎湃的葉尼塞河,劃分開來了。奧巴里哈河像一條青色的筋脈,在河床里彎彎曲曲,轉折起伏,張翕搏動,兩邊像絲絨般柔軟的青草,隨水款擺,只有這一切才使遠處的景色增添了幾分柔和。有很多日子,甚至很多年以來只要我一合上眼睛,面前就會出現這條青色的筋脈在大地的太陽穴里跳動,它的旁邊和它的后面就是那一片經過多少世紀才渾成一體、并在未來的世紀里仍將屹立如磐石的原始森林。

* * *

[1] 葉尼塞河畔的一個邊區中心城市和船埠。

[2] 意即流浪漢。

[3] 在俄文里“火”和“開火”都用同一個詞“ОГОН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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