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七月

銀行家的情人  作者:肯·福萊特

宣布約瑟夫獲得貴族封號的那天,奧古斯塔自豪得就像一只下了金蛋的母雞。米奇像往常一樣來喝下午茶,進屋后發現客廳里人頭攢動,大家都來祝賀她當上了懷特海文伯爵夫人。她的管家哈斯特德一臉得意,找到機會就來一句“尊貴的夫人”。

她太了不起了,米奇想??粗藗円粋€個像花園里的蜜蜂一樣圍著她轉,實在讓人贊嘆不已。她像一位將軍一樣籌謀了整個戰役。曾一度有傳言說本·格林伯恩將獲得封號,但這一切都被報刊掀起的一股猛烈的反猶情緒推翻了。就連對米奇奧古斯塔也不肯承認,是她背后操縱了那些報道,但他對此確信無疑。她在某些地方很像米奇的父親:老爹也這樣冷酷而果斷。但奧古斯塔更聰明。歲月流逝,米奇對她的贊慕之情與日俱增。

奧古斯塔智慧過人,唯一擊敗過她的是休·皮拉斯特。這實在令人吃驚。他就像花園里頑固的野草一樣,難以根除,你不停地把他踩倒,可他還會一次次立起來,甚至立得比原來更直、更強壯。

幸好休無法阻止圣瑪利亞的鐵路項目。米奇跟愛德華聯合起來,讓休和托尼奧無法招架?!绊槺闾嵋痪?,”米奇喝茶時對愛德華說,“你什么時候跟格林伯恩銀行簽訂合同?”

“明天?!?/p>

“好極了!”這項交易終于做成了,現在米奇該松口氣了。這件事已經拖了半年之久,老爹現在每個禮拜都要發來兩封電報,氣急敗壞地追問他什么時候能拿到錢。

這天晚上,愛德華和米奇在考斯夜總會一起吃飯。用餐時每隔幾分鐘就有人過來向愛德華表示祝賀。當然,有朝一日他會繼承這個封號的。米奇很是高興。他與愛德華和皮拉斯特一家結交,是他取得所有成就的關鍵。皮拉斯特家族的聲望越高,米奇的權勢也就越大。

晚飯后他們到了吸煙室。他們是最早的食客之一,因此他們可以暫時獨占這個房間?!拔业贸鲆粋€結論,英國人都害怕他們的妻子,”兩個人點燃雪茄時,米奇說道,“倫敦的夜總會現象就說明了這一點?!?/p>

“見鬼,你說的是什么???”愛德華說。

“你往四周看看?!泵灼嬲f,“這地方跟你家里幾乎一模一樣。昂貴的家具,隨處可見的仆人,毫無味道的吃食和不加限制的飲品。我們可以在這兒享用三餐,收取郵件,閱讀報紙,小睡一會兒,如果喝醉了不能坐出租馬車回家,我們甚至可以找張床鋪睡上一宿。英國人的夜總會跟他們家庭之間的唯一區別,就是夜總會里面沒有女人?!?/p>

“這么說,你們科爾多瓦沒有夜總會對吧?”

“當然沒有。根本沒人去。如果一個科爾多瓦男人想醉酒,打牌,聽政治上的小道消息,談論妓女,隨意吸煙打嗝放屁,他待在家里就可以隨便做,要是他的妻子冒傻氣反對他,他就抽她嘴巴,一直抽得她不敢再犯,可英國紳士太怕老婆,要想找樂子就必須離開家到外面去。這就是為什么這兒有這么多夜總會?!?/p>

“你好像不怕蕾切爾。你把她甩了,對吧?”

“把她送回她娘家了?!泵灼孑p描淡寫地說。實際情況并非如此,但他不想把真相告訴愛德華。

“別人會注意到她不再參加部里的活動了。他們不會議論嗎?”

“我告訴他們,說她健康狀況不佳?!?/p>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要開一所醫院,讓那些未婚婦女生孩子。這都成了公開的丑聞?!?/p>

“這也無所謂。大家都同情我,找了這么個難對付的妻子?!?/p>

“你會跟她離婚嗎?”

“不。那丑事就該鬧大了。外交官不能離婚。我恐怕只能跟她拖著,當一天科爾多瓦部長就拖一天。感謝上帝,她離開前沒有懷孕?!彼龥]懷孕實在是個奇跡,他想。也許她生不了孩子。他朝侍者招了招手,要了白蘭地?!凹热徽f起妻子,艾米莉現在怎么樣了?”他試探地說。

愛德華顯得有些尷尬?!熬拖衲愀偾袪栆粯?,我也很少見到她?!彼f,“你知道我前一段時間在萊斯特郡買了一幢鄉間別墅,她現在一直待在那兒?!?/p>

“這么說,我們兩個又成了單身漢?!?/p>

愛德華笑了?!霸蹅円恢本蜎]有改變過,你說是吧?”

米奇掃了一眼對面空蕩蕩的房間,看見索利·格林伯恩笨重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不知為什么,一見到他,米奇就感到有點兒緊張,這太奇怪了,因為索利是整個倫敦最溫和無害的人?!坝钟袀€朋友向你祝賀來了?!泵灼嬲f,看著索利朝愛德華走過來。

等索利走近了,米奇才看出他慣常那副慈眉善目的表情不見了。相反,他看上去十分氣憤,這很少見。米奇直覺地意識到一定是圣瑪利亞鐵路生意出了問題。他告訴自己,別像個老太婆似的瞎擔心。但索利從來不生氣的……

內心的焦急讓米奇呆呆地顯出一副友善的樣子?!澳愫盟骼?,老伙計,過得怎么樣,金融界的大天才?”

但索利對米奇不感興趣。他連米奇的問候都不搭理,粗魯地用他寬闊的后背對著米奇,去跟愛德華說話?!捌だ固?,你真是個該死的無賴?!彼f。

米奇又驚訝又恐懼。索利和愛德華即將簽署那份生意,這實在太糟糕了——索利從來沒有跟人吵過架。這到底是因為什么?

愛德華也跟米奇一樣困惑:“你說的是什么鬼話,格林伯恩?”

索利滿臉通紅,幾乎說不出話來?!拔野l現了,是你跟那個給你當媽的巫婆,暗地里鼓搗出《論壇》上的那些骯臟不堪的文章?!?/p>

糟糕,大事不好!米奇暗暗叫苦,沮喪至極。這簡直是大禍臨頭。盡管他沒什么證據,但心里一直懷疑奧古斯塔摻和了這件事——可索利究竟是怎么發現的呢?

愛德華也一樣不明就里:“到底是誰把這些惡心的東西灌到你那肥腦袋里的?”

“女王的宮廷女侍是你母親的一個密友?!彼骼卮鹫f。米奇猜他說的是哈里特·莫爾特,奧古斯塔利用某種手段控制了她。索利接著說:“是她把內情泄露出來的——她跟威爾士親王說了。我剛剛見過他?!?/p>

索利一定是氣瘋了,否則不會如此輕率地把跟皇室的私人談話說出來,米奇想。一個老實人被逼急了就會這樣。他看不出有什么辦法平息這種爭吵——顯然它不會在明天簽訂合同之前平息下來。

他急忙給他們兩人降溫?!八骼?,老伙計,你也不能確定這是真的——”

索利轉過身對著他。他的眼睛鼓鼓的,滿臉是汗?!拔也荒??可我看了今天的報紙,約瑟夫·皮拉斯特獲得了預期授予本·格林伯恩的貴族封號!”

“就算那樣,也——”

“你能想象這對我父親意味著什么嗎?”

米奇開始明白索利為何突然撕下了和善的外衣。原來他并非為他自己發火,而是為了他的父親。本·格林伯恩的祖父早年帶著一批皮貨從俄羅斯來到倫敦,口袋里只揣著一張五英鎊的鈔票,腳上的靴子也磨出了洞。對本·格林伯恩來說,在上議院占有一席之地是被英國社會接受的終極標志。毫無疑問,約瑟夫也期望以一襲爵位為其職業生涯增光添彩——他的家族同樣憑借各種努力步步繁榮——但這件事對猶太人來說更為重要。格林伯恩獲封貴族,不僅是他個人、他整個家族的成功,更是全英國猶太社團的榮耀。

愛德華說:“如果你是猶太人,那我也沒有辦法?!?/p>

米奇立刻插了進來:“你們兩個別讓父母之間的事情傷了和氣,畢竟你們還要合伙干一件大買賣——”

“別在這兒裝傻了,米蘭達,”索利兇狠地說,嚇得米奇往后一縮,“忘了你那圣瑪麗亞鐵路吧,也別想跟格林伯恩銀行做任何生意。我們的股東要是知道了這事兒,就再也不會跟皮拉斯特銀行打交道了?!?/p>

看著索利離去的背影,米奇喉嚨涌上一陣咸澀。平常相處,實在容易忽視這些銀行家手中的勢力,尤其是這個其貌不揚的索利??膳錾纤l起火來,說句話就能讓米奇的全部希望化為泡影。

“這個傲慢的混蛋,”愛德華有氣無力地說,“典型的猶太人做法?!?/p>

米奇真想讓他閉嘴。沒有這筆交易,愛德華不會怎么樣,可米奇就別想活了。讓老爹失望,他就得找個人撒撒氣,米奇將首當其沖受到他的懲罰。

難道真的沒有希望了嗎?他忍著糟糕的心情,開始盤算是否有什么辦法能阻止索利取消這筆交易。什么辦法呢?如果有辦法,也必須盡快實施,一旦索利把他知道的事情告訴格林伯恩家族的其他人,他們所有人就會合力反對這檔生意。

能不能說服索利呢?

米奇要試一試。

他一下子站起來。

“你要去哪兒?”愛德華說。

米奇決定不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愛德華?!叭ゴ蚺剖?,”他回答說,“你不想去玩玩?”

“想啊,走吧?!睈鄣氯A從椅子上站起來,兩個人走出了房間。

在樓梯口米奇轉身往廁所那邊,說了句:“你先上去吧,我隨后就到?!?/p>

愛德華往樓上走去。米奇走進衣帽間,抓過他的帽子和手杖,轉身沖出前門。

他朝帕爾馬爾街的兩頭看著,生怕索利消失不見了。時間已是黃昏,一盞盞煤氣燈已經亮了起來。米奇四下看了一遍,哪兒也沒有索利的影子。然后,他在一百碼以外發現了他,那碩大的身形套著晚禮服和一頂禮帽,正一搖一晃地快步朝圣詹姆斯大街走去。

米奇追了上去。

他要跟索利解釋這條鐵路對他、對科爾多瓦多么的重要。他要說,如果索利取消它,就是在拿奧古斯塔的所作所為懲罰數以百萬計的貧困農民。索利心腸軟,如果想法讓他冷靜下來,就有可能說服他。

他說過他此前剛剛跟威爾士親王見過面。這就是說他還沒來得及把從親王那里聽來的秘密,說奧古斯塔策劃了報章上的反猶宣傳這件事告訴別人。夜總會里沒人聽到這次爭吵,吸煙室除了他們三個,再沒有別人。很有可能,本·格林伯恩現在還不知道是誰把他的貴族爵位騙走了。

當然,真相最終會大白于天下,親王還會告訴其他人。但明天就要簽合同了。如果秘密能保留到那個時候,也就萬事大吉了。簽過合同后,哪怕格林伯恩和皮拉斯特兩個銀行一直吵到世界末日也無所謂,反正老爹能修他的鐵路了。

帕爾馬爾街擁擠不堪,有妓女、進出夜總會的男人、沿街點燃煤氣燈的燈夫,以及川流不息的私家馬車和出租馬車。米奇緊趕慢趕,十分費力,心里也一直在打鼓。索利轉身進了一條小街,朝著他家所在的皮卡迪利大街的方向走。

米奇緊隨其后,這條小街不那么擁擠,米奇跑了起來?!案窳植?!”他喊著,“等一等!”

索利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顯得氣喘吁吁。他一見來人是米奇,便掉頭就走。

米奇抓住他的胳膊?!拔乙欢ㄒ阏務?!”

索利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說不出話來?!鞍涯阍撍赖氖帜瞄_?!彼謿庹f了一句,掙脫了米奇繼續往前走。

米奇緊追兩步,又用手抓住他。索利想抽回自己的胳膊,但這次米奇死抓住不放?!奥犖艺f!”

“我讓你離我遠點兒!”索利惡狠狠地說。

“哪怕就一分鐘,該死的!”米奇生氣了。

但索利就是不肯聽。他狠命掙了幾下,甩掉米奇的糾纏,轉身走開。

走了幾步,他就到了要過街的地方,不得不在路邊停下,等待一輛飛快的馬車通過。米奇抓住這個機會說句話?!八骼?,冷靜一點兒!”他說,“我只不過想跟你講講道理!”

“見鬼去吧!”索利喊道。

路上沒車了。為了不讓索利再次脫身,米奇抓住了他的翻領。索利使勁掙脫,但米奇緊抓不放,嘴里喊著:“你聽我說!”

“放開我!”索利騰出一只手,一拳打在米奇的鼻子上。

這一拳打得很疼,米奇嘴里一陣咸腥。他一下子發起怒來?!澳氵@個混蛋!”他叫了一聲,放開索利的外衣出手回擊,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索利轉身往街心走去。就在這時他們看見一輛馬車朝這里沖了過來,速度非???。索利往后跳了一步,免得被車撞倒。

米奇看見機會來了。

如果索利死了,米奇也就沒有麻煩了。

來不及再估算輸贏,也沒有猶豫的余地了。

米奇在后面狠命推了一把,把索利推到路中央那幾匹馬的前面。

車夫驚叫著拉緊韁繩。索利絆了一下,眼睜睜看著幾匹馬沖上他的頭頂,他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慘叫。

在這凝固的瞬間,米奇眼前閃過那猛沖過來的馬,沉重的車輪,驚惶失措的車夫,還有索利那巨大而無力的身體,平坦仰面躺在馬路上。接著,幾匹馬踏在了索利的身上。米奇看見那肥胖的身體在鐵蹄重重的踩踏下扭曲著、翻滾著。

前左側的車輪隨即狠狠軋過索利的腦袋,讓他一下失去了知覺。緊接著,后面的輪子輾了過來,像碾壓蛋殼一樣壓碎了他的頭骨。

米奇轉身走開,他惡心得想吐,但他極力控制住這種沖動。接著他渾身打著顫,兩腿虛弱無力,只好倚靠在墻上。

他強迫自己去看躺在路上一動不動的尸體。索利的腦袋被碾碎,面目全非,鮮血和其他東西涂了一地。他死了。

這下米奇得救了。

本·格林伯恩最好永遠不要知道奧古斯塔背后對他搞了什么鬼;那項交易會繼續進行;鐵路會最終建成;米奇會成為科爾多瓦的大英雄。

一絲熱乎乎東西流在嘴唇上,他的鼻子在流血。他掏出手帕擦了擦。

他又朝索利看了一眼。你一生就發過這么一次脾氣,但這就要了你的命,他想。

他左右看了看煤氣燈照亮的街道。周圍什么人都沒有,只有那個馬車夫看見了發生的一切。

那馬車歪斜著向前沖了三十碼,停了下來。車夫跳下車,有個女人從車廂窗戶里探出頭來。米奇轉身快步朝帕爾馬爾大街的方向走去。

一會兒他就聽見車夫在后面喊他:“喂!你站??!”

他走得越來越快,頭也不回地拐過街角,上了帕爾馬爾街,轉眼間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上帝,我成功了,他想?,F在他眼前不再出現那碾壓變形的尸體,那陣惡心的感覺過去了,代之以勝利的喜悅。敏捷的思維加上大膽的行動,讓他克服了又一個障礙。

他三步兩步跑上夜總會的臺階,幸運的話,誰也不會注意他的缺席。他這樣希望著,不成想運氣不佳,走進前門時恰好撞見了正往外走的休·皮拉斯特。

休向他點點頭,說:“晚上好,米蘭達?!?/p>

“晚上好,皮拉斯特?!泵灼嬲f著進了門,暗暗咒罵了一句。

他走進衣帽間。他的鼻子挨了索利一拳,有些發紅,此外只是身上顯得皺巴巴的。他整了整衣服,捋了捋頭發。他心里琢磨著休·皮拉斯特。如果休沒在那個錯誤的時刻出現在門口,就沒有人知道米奇離開過夜總會了——他只出去了幾分鐘。但這真的很要緊嗎?沒人會懷疑米奇殺死了索利,如果他們非要懷疑,他離開夜總會幾分鐘也不能證明什么。不過,他因此沒有了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這讓他心煩意亂。

他把兩手徹底洗了洗,急忙登上樓梯,進了棋牌室。

愛德華已經開始玩百家樂了,桌上還有個空位子。米奇坐下來。誰也沒提他剛才不在的事兒。

他抓了一手牌?!澳憧粗悬c兒暈暈乎乎的?!睈鄣氯A說。

“是啊,”他平靜地說,“我覺得今晚的魚湯可能不太新鮮?!?/p>

愛德華朝一個侍者招了招手:“給這位拿一杯白蘭地過來?!?/p>

米奇看著手里的牌。他抓到一張九和一張十,這手牌太好了。他賭上一個沙弗林金鎊。

今天他絕對不會輸。

休在索利死后的第三天去看望梅茜。

她獨自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一身喪服穿戴齊整,在皮卡迪利大街的這座豪宅的客廳里顯得十分渺小,毫不惹人注意。她的臉上帶著悲傷,似乎徹夜未眠。休感到十分心疼。

她撲在他的懷里,難過地說:“唉,哪兒還能找到他這么好的人啊,休!”

聽她這么一說,休已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在這以前他一直被強烈的震驚攫住,哭不出來。索利就這樣悲慘地死去了,休覺得他比任何人都不該擁有這種可怕的命運?!八砩喜粠魏螑旱臇|西,”他說,“他好像不具備這種能力。在我認識他的十五年里,從不記得他哪怕有一次對誰不好?!?/p>

“怎么會發生這種事?”梅茜傷心地說。

休猶豫著。就在幾天前,他從托尼奧·席爾瓦那里知道是米奇·米蘭達多年前殺害了彼得·米德爾頓,正因為如此,休不禁懷疑是米奇以某種方式造成了索利的死亡。警方正在尋找一個穿著講究的男人,他在索利被馬車軋死之前正在與之爭吵。休在索利死亡前后看見了米奇走進考斯夜總會,所以他當時肯定就在附近。

但他沒有動機,情況正好相反。索利正準備啟動圣瑪麗亞鐵路的協議,大得米奇的歡心。他怎么可能會殺掉自己的恩人呢?休決定先不把自己沒有根據的懷疑告訴梅茜?!翱磥磉@的確是個可悲的意外?!彼f。

“那個車夫認為索利是被推到車輪下的。如果那個目擊者沒有罪,他為什么要逃跑呢?”

“他可能打算搶劫索利,反正報紙上就是這么說的?!边@幾天報上刊登的都是這件事。整個事件的確聳人聽聞,一位出色的銀行家、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突遭恐怖之死。

“打劫的人難道會穿晚禮服?”

“當時天已經黑了。車夫可能看不清那人到底穿了什么衣服?!?/p>

梅茜放開休的懷抱,重又坐了下來?!叭绻阍偕陨缘纫坏?,你就會跟我結婚,不會娶諾拉了?!彼f。

她的坦率讓休吃了一驚。當他聽到新聞時,腦子里瞬間也閃過同樣的想法,但他為此感到羞愧。梅茜就是這樣,她總是把他們兩個人的共同想法坦率地說出來。這讓他不知如何應對,只得隨口開了一個愚蠢的玩笑?!叭绻だ固丶业娜⒘艘粋€格林伯恩家的人,看上去不太像聯姻,倒像是銀行合并?!?/p>

她搖了搖頭說:“我算不上是格林伯恩家的人。索利的家人從未真正接受過我?!?/p>

“你是肯定能繼承銀行的一大筆財產的?!?/p>

“我什么也繼承不了,休?!?/p>

“但這是不可能的!”

“這是真的。索利自己沒什么錢,他父親每月給他一筆不小的津貼,但從來沒有給他任何資產,就因為我。就連房子也是租的,我有自己的衣服、家具和珠寶,所以我倒不會餓死,但我不是銀行的繼承人,小伯蒂也不是?!?/p>

休很驚訝,也很憤怒,竟然有人對梅茜如此吝嗇卑劣?!斑@老家伙連你的兒子也不負責贍養?”

“他一便士也不給,今天早上我跟公公談過了?!?/p>

這對她太不公平了,作為她的朋友,休都覺得備受侮辱?!罢媸翘蓯u了?!彼f。

“倒也算不上,”梅茜說,“我給了索利五年的幸福,作為回報,我得到了五年上流社會生活。我可以回歸正常。我要賣掉首飾,把錢做投資,靠這份收入平靜地過日子?!?/p>

這讓人很難接受?!澳阋啬愀改改抢?,跟他們一塊???”

“回曼徹斯特?不,我覺得我不會退那么遠。我要留在倫敦。蕾切爾·鮑德溫為未婚母親開了一家醫院,我可以跟她一塊工作?!?/p>

“蕾切爾的醫院受到不少非議,人們都覺得很不光彩?!?/p>

“那就更適合我這種人了!”

休還在為本·格林伯恩如此虐待自己的兒媳感到傷心,也十分著急。他打定主意去跟格林伯恩談談,讓他改變主意。但他不想預先把這個想法告訴梅茜,省得她希望過高,最后再失望?!跋葎e立刻做任何決定,好吧?”他勸說道。

“哪種決定呢?”

“比如,不要搬出這幢房子。格林伯恩可能會沒收你這些家具?!?/p>

“我不會的?!?/p>

“你還要有個自己的律師,為你爭取權益?!?/p>

她搖搖頭?!拔也辉偈钦泻袈蓭熅拖窠袀€仆人的那種有錢人了。我得算計開支。除非我確信自己被騙了,否則不會去找律師。我不認為我會出那種事。本·格林伯恩并非不誠實,他只是態度強硬,很冷酷。他竟生出像索利這樣好心腸的人,真挺了不起的?!?/p>

“你看問題很達觀?!毙菡f,這份勇氣讓他十分佩服。

梅茜聳了聳肩?!拔易约旱慕洑v也很奇特,休。我十一歲的時候窮困潦倒,十九歲卻腰纏萬貫?!彼艘幌率种干洗鞯慕渲?,“這顆鉆石價值連城,也許我母親一輩子也沒見過那么多錢。我操辦了全倫敦最好的社交聚會,我見過各類名人顯要,也跟威爾士親王跳過舞。我沒什么遺憾,除了你娶了諾拉這件事?!?/p>

“我很喜歡她?!彼惶屓诵欧卣f。

“你很生氣,因為我沒跟你搞婚外情,”梅茜冷酷地說,“那時候你心急火燎地想釋放一下。你選擇了諾拉,是因為看見她讓你想起我。但她不是我,而你現在也不幸福?!?/p>

休像挨了一擊,不禁畏縮了一下。這些話簡直句句都說到了點子上?!澳阋恢辈幌矚g她?!彼f。

“你可以說是我嫉妒,這也許不錯,但我還是要說,她從來沒有愛過你,她嫁給你是為了你的錢。我敢打賭,你自打結婚那天起就發現了這一點,我說得對不對?”

休想起諾拉拒絕每周做愛多過一次的事兒,可一見休給她買了禮物,馬上就改變了態度。他心里很不舒服,把頭扭到一邊?!八恢比背陨俅?,所以特別講究物質利益也不奇怪?!?/p>

“她可沒像我那么缺吃少穿,”梅茜輕蔑地說,“你不是也因為沒錢才退的學嗎?休,貧窮不能成為錯誤價值觀的借口。天底下窮人多的是,可他們知道愛和友誼遠比財富更重要?!?/p>

她的輕蔑態度讓休不得不自衛?!八龥]你想象的那么糟糕?!?/p>

“不管怎么說,你并不幸福?!?/p>

休很是困惑,只得退守到他所堅信的正確概念上?!胺凑乙呀浉Y婚了,我不會離開她的,”他說,“這就是結婚誓言的意義所在?!?/p>

梅茜含著眼淚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p>

梅茜赤身裸體的樣子在休的眼前突然一閃,看見她四周長滿雀斑的乳房,還有腹股溝濃密的金紅色毛發,他真希望收回他這幾句高調的話。無奈之中,他站起來準備走。

梅茜也站了起來?!爸x謝你能來,親愛的休?!彼f。他本打算跟她握握手,但卻彎下身去吻她的臉頰,然后不知為什么,他發現自己吻的是她的嘴唇。這是一個溫柔的吻,持續了很長一會兒,幾乎摧毀了休的意志力。但最后他還是直起身來,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屋子。

皮卡迪利大街幾碼之外的另一座宮殿般的建筑就是本·格林伯恩的宅邸??赐嗣奋缰?,休就徑直奔那兒去了。他很高興自己能有件事做,讓他擺脫心里那些紛亂糾結的念頭。他進門求見這個老家伙?!熬驼f我有十分要緊的事?!彼麑芗艺f。他在前廳里等著,發現這里的所有鏡子都被蒙上了。他猜想這是猶太哀悼儀式的一部分。

梅茜讓他失去了平靜。他一看到她,心里就充滿了愛和渴望。他知道,沒有她,他永遠無法真正幸福。但諾拉是他的妻子,她在梅茜拒絕了他以后走進他的生活,給他帶來了溫暖和親情,因此他就娶了她。如果打算以后改變主意,那在婚禮儀式上做出承諾又有什么意義呢?

管家帶休進了書房。剛有六七個人從里面走出來,屋里只剩下本·格林伯恩一個人。他沒有穿鞋,坐在一張簡單的木凳子上。桌子上堆滿了招待來客的水果和糕點。

格林伯恩六十開外——索利是晚生的孩子——顯得又蒼老,又疲倦,但并沒有悲傷流淚的樣子。他站了起來,像往常一樣腰背挺直,跟休握了握手,然后擺手讓休坐在另一張凳子上。

格林伯恩手里拿著一封以前的信?!澳懵犞?,”他開始讀起來,“親愛的爸爸,我們這兒新來了一個拉丁語教師,格林牧師,我的進步很快,上周每天都是滿分。沃特福德在掃帚柜里抓到一只老鼠,他正在訓練它從他手上吃東西。這里吃的太少了,你能給我送個蛋糕來嗎?愛你的兒子所羅門?!彼研耪燮饋?,“這是他十四歲時寫的?!?/p>

休看出格林伯恩十分悲傷,盡管他極力控制著自己?!拔矣浀媚侵淮罄鲜?,”他說,“它咬掉了沃特福德的食指?!?/p>

“我多想讓那些年月從頭再來啊?!备窳植髡f。休看到老人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差不多是跟索利交往最久的朋友了?!毙菡f。

“的確。他一直很欣賞你,你們小的時候就是?!?/p>

“我說不清到底是為什么,但他總是想到別人好的一面?!?/p>

“他心腸太軟了?!?/p>

休不想沿著這個路子談下去:“我到這兒來不只作為索利的朋友,同時我也是梅茜的朋友?!?/p>

格林伯恩的臉一下子僵硬了,悲傷的表情消失了,又變成了一個十分滑稽、直挺挺的普魯士人。休實在弄不清怎么會有人討厭像梅茜這樣美麗又充滿樂趣的女人。

休接著說:“我在索利之后認識的她,我自己也愛上了她,但索利贏得了她?!?/p>

“相比之下,他更富有?!?/p>

“格林伯恩先生,請容許我坦言相告。梅茜的確身無分文,要找個有錢的丈夫。但在她跟索利結婚后,她信守住了自己一方的誓約。對他來說,她是個很好的妻子?!?/p>

“她也得到了獎勵,”格林伯恩說,“她享受了五年的闊太太生活?!?/p>

“有趣的是,她也是這么說的。但我覺得這并不夠。小伯蒂以后怎么辦?想必你不會丟下你的孫子,讓他挨餓受凍吧?”

“孫子?”格林伯恩說,“休伯特跟我沒有血緣關系?!?/p>

休有一種奇怪的預感,似乎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將要發生。就像噩夢中的那種極度可怕,卻又說不出來頭的感覺?!拔衣牪欢?,”他對格林伯恩說,“你這是什么意思?”

“那女人嫁給我兒子的時候已經有了身孕?!?/p>

休驚得止住了呼吸。

“索利知道,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格林伯恩繼續說,“他違背了我的意志,仍把她娶進家門,我再說什么也就多余了。外人一般不知道這件事,當然,我們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保守秘密,但現在沒必要再——”他停了一下,使勁忍了忍才接著說,“他們婚禮后就去世界各地旅行。那孩子生在瑞士,他們對外虛報了出生日期,兩年后他們回家的時候,已經很難看出那孩子比他們說的要大四個月?!?/p>

休感到自己心臟幾乎停跳了。他必須問個問題,但他害怕問題的答案?!罢l——誰是孩子的父親?”

“她從來不說,”格林伯恩回答,“索利也一直不知道?!?/p>

但休知道。

這孩子是他的。

他緊盯著本·格林伯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要跟梅茜談談,讓她說出真相,他知道她一定會證實他的直覺。她從未濫交,盡管外表上帶有這種錯覺。他引她上床的那次,她還是個處女。是他讓她懷上了孕,第一晚就懷上了。奧古斯塔接著耍手段把他們分開,梅茜繼而嫁給了索利。

她甚至給小寶寶取名“休伯特”,這跟“休”這名字何其相近。

“的確,這件事很令人震驚?!备窳植髡f,他看見休驚愕的樣子,誤解了其中原因。

我有了個孩子,休心里想。一個兒子。休伯特,又被稱做伯蒂。這想法吞噬著他的心。

“不過,我相信你現在該明白,為什么我不希望跟這女人和她的孩子有什么瓜葛,現在,我親愛的兒子去世了?!?/p>

“哦,不用擔心,”休心煩意亂地說,“我會照顧他們的?!?/p>

“你?”格林伯恩困惑地說,“為什么該由你來關心呢?”

“哦……我現在是他們唯一能依靠的人了,我想?!毙葜嶂f。

“不要卷到這事兒里頭,年輕人,”格林伯恩好心地說,“你還要操心自己的妻子?!?/p>

休不想做什么解釋,再說他心慌意亂,無法編造任何瞎話,他只想快點兒離開。他站了起來?!拔乙吡?。請接受我最深切的慰問,格林伯恩先生。索利是我所認識的最好的人?!?/p>

格林伯恩低了一下頭。休離開了他。

到了鏡子被遮著的前廳,他從仆人手里接過自己的帽子,走出門去。皮卡迪利大街陽光明媚,他往西進了海德公園,朝肯辛頓自己家的方向走。他本可以叫輛出租馬車,但他想花時間考慮考慮。

現在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諾拉是他的合法妻子,但梅茜是他兒子的母親。諾拉能夠照顧自己——當然梅茜也一樣可以,但孩子需要父親。突然之間,如何度過余生這一問題再次擺在面前。

牧師無疑會說,什么東西都沒有改變,他應該留在諾拉身邊,他是在教堂里迎娶的這個女人。但神職人員有所不知,皮拉斯特家族嚴格的衛理公會教義對休沒有束縛力,他從來就不相信《圣經》會為每一種現代的道德困境提供解決辦法。諾拉誘惑他,跟他結婚,不過是出于冷酷的金錢欲望——梅茜說得對——他們之間只有一張紙罷了。跟一個孩子比起來分量實在太輕了——孩子因愛而生,這種力量非常強大,經久不變,足以抵抗多重考驗。

接著他又自問,我是不是在為自己尋找借口?難道不是為一種自己明知錯誤的欲望進行堂而皇之的開脫?

他覺得自己被撕成了兩半。

他考慮著事情的可行性。

他沒有離婚的理由,但他認為如果他給夠了錢,諾拉肯定愿意跟他離婚。然而,皮拉斯特家族會要他從銀行辭職,因為離婚這件事實在有辱門庭,絕不能讓他繼續當股東。他可以另找一份工作,但在倫敦,他和梅茜再也不會受到有頭有臉人物的款待,他們結不結婚都一樣。估計他們得去國外。不過,去國外的前景十分吸引他,他覺得梅茜也會愿意。他可能會回波士頓,或者去紐約,那里更好一些。他可能永遠不會成為百萬富翁,但有什么能抵得過跟一直深愛的女人在一起的喜悅呢?

他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家門口。這房子是肯辛頓一排新建的紅磚房中的一部分,十分優雅,離他伯母奧古斯塔在肯辛頓戈爾那座遠為奢華的宅邸半英里之遙。諾拉應該待在她那過分裝飾的臥室里,換衣服準備吃午飯。難道有什么東西妨礙他走進房間,宣布他要離開她嗎?

現在他很清楚,自己就想這么做。但這么做對嗎?

是孩子讓這一切都變了。為了梅茜離開諾拉是不對的,但為了伯蒂離開諾拉就是對的。

他不知道告訴諾拉以后,她會怎么說,但他想象得出她會做出什么反應。他眼前似乎看見她死死地板著臉,聽到她那令人不快的尖刻的聲音,甚至他能猜出她的措辭:“你掙的那些錢一分也別想拿走?!?/p>

奇怪的是,這倒讓他鐵定了心。如果他想象她會突然傷心得痛哭流涕,或許還讓他不忍,但他知道自己的第一直覺是對的。

他走進家門,跑上樓梯。

她正對著鏡子,戴上他送給她的那個項墜。這又令他痛苦地想起自己得給她買件首飾才能說服她做愛。

她不等他說話就先開口了?!拔矣辛藗€消息?!彼f。

“等等,我們先——”

但她等不及。她的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半是得意,半是氣惱,“反正,你暫時別想上我的床了?!?/p>

看來,要是她不把話說完,他是沒有機會插嘴的?!澳愕降紫胝f什么?”他不耐煩地問。

“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了?!?/p>

猛然間休猜到了什么,他覺得自己就像被一列火車迎頭撞上。一切都晚了,他永遠無法離開她了。他感到一種極度的厭惡,一種喪失的苦痛:喪失了梅茜,喪失了他的兒子。

他盯著她的眼睛,那眼睛里帶著蔑視的神色,仿佛她已經猜到了他的計劃。也許她猜到了。

他強迫自己笑了一下:“不可避免的?”

隨后她說出那句話:“我要生孩子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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