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月

銀行家的情人  作者:肯·福萊特

索利喜歡看著梅茜穿衣服。

每天晚上她都要穿上她的梳妝上衣,喚來女仆幫她別好頭發,用頭花、羽毛或者珠子什么的扎起來,隨后就打發掉仆人,等著自己的丈夫。

通常他們晚上都會出門,今晚也一樣。每逢倫敦社交季節,他們只有自家舉行聚會的時候才待在家里。從復活節到七月底之前,他們從不單獨吃晚飯。

他六點半鐘進了門,身上穿著長褲和白色的馬甲,手里拿著一大杯香檳。梅茜今晚頭上戴了真絲做的黃花。她脫掉臥室穿的外衣,赤身裸體對著鏡子,用腳尖旋轉過來對著索利,接著就開始穿衣服。

她先穿上一件領口繡花的亞麻襯裙。肩部的綢帶直接系在外衣上,這樣就能把襯裙隱在里頭。然后她穿上一雙白色的細羊毛長襪,在膝蓋上面用彈性吊襪帶固定好。接著她又穿上一條帶著漂亮花邊的寬松棉襯褲,長及膝部,腰上帶著束帶,然后蹬上一雙晚上穿的黃色絲質拖鞋。

索利從托架上拿來她的緊身胸衣,幫她穿上,把背后的一排帶子系緊。大多數女人都得要一兩個仆人幫她們穿胸衣,因為這種衣服又細致又繁瑣,一個人根本穿不上。不過索利學會了整套程序,自己動手幫忙,而不是站在一旁欣賞。

鼓囊囊帶裙撐的裙子已經不再時尚,不過梅茜仍舊穿了一條帶荷葉邊的棉襯裙,好讓禮服的下擺撐起來。襯裙的后面有扣鎖固定,索利把它系好。

最后她該穿禮服了。禮服是用黃白兩色條紋的真絲塔夫綢做的,腰身寬松,顯得胸部很飽滿,肩膀處用一個絆扣系住。禮服的其他部分也很松垂,腰部、膝部和下擺都有絆扣。一個女仆花了一整天才熨好它。

她坐在地板上,索利把衣服抬過頭頂,讓她像坐在一頂帳篷里一樣。然后她再站起來,小心地把胳膊伸進袖口,把腦袋從領口鉆出去。她跟索利兩人一起把褶皺的地方一一抻平拉緊,這才算完。

她打開首飾盒,拿出一條鉆石翡翠項鏈和一對相配的耳環,那是索利在他們結婚周年紀念日送她的。他看著她戴上這些飾物,說:“以后我們就會經常見到我們的老朋友休·皮拉斯特了?!?/p>

梅茜暗暗嘆了口氣,索利這種真心相信他人的天性真有點兒麻煩。一般生性多疑的丈夫看到梅茜和休你來我往,肯定會浮想聯翩,哪怕提到這個人的名字都會生氣,可索利實在太天真了,根本不覺得自己這話顯得有試探她的意味?!盀槭裁??出了什么事?”她不急不慢地說。

“他要來我們銀行工作?!?/p>

“怎么,他要離開皮拉斯特銀行嗎?他一直干得很好啊?!?/p>

“因為他們不給他股東資格?!?/p>

“哎呀,真的嗎!”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休的為人,也很清楚他為自己父親破產和自殺的事吃盡了苦頭。她能想象出他沒當上股東該有多傷心?!捌だ固剡@家人心胸很狹窄?!彼榈卣f。

“這都是因為他的妻子?!?/p>

梅茜點了點頭?!斑@我一點兒都不奇怪?!彼H眼目睹了坦比公爵夫人舞會上的事。就她自己對皮拉斯特家族的體會,她不能不懷疑奧古斯塔暗中操縱了一切,為的是給休抹黑。

“你覺得諾拉挺可憐吧?!?/p>

“嗯?!泵奋缭谥Z拉舉行婚禮前幾周見過她,當時她就覺得自己十分討厭這個人。實際上,她當時就直言不諱地跟休說,諾拉是個無情無義的人,只是看上了他的錢而已,勸他不要娶她。這話傷了休的自尊。

“不管怎么說,我給休提了個建議,說你能幫幫她?!?/p>

“什么?”梅茜急了。她從鏡子里收回目光,轉過來對著索利,“讓我幫她?”

“幫她彌補彌補。你知道,讓人看不起出身的滋味很難受。你也遭遇過這種偏見,但都被你克服了?!?/p>

“那我就活該要去幫那些嫁到上流社會的貧苦孩子變身,見一個拯救一個?”梅茜搶白道。

“看來我是做了件錯事,”索利不無擔憂地說,“我還以為你會愿意幫忙呢,因為你一直挺喜歡休的?!?/p>

梅茜去柜子里拿她的手套?!拔蚁M闶孪葐枂栁彝煌??!彼蜷_柜子。在門后掛著那張她一直保存的馬戲團海報,鑲在一個木框里面。海報上的她穿著緊身衣,站在一匹白色駿馬的馬背上,下面寫著一行大字“神奇的梅茜”??吹竭@張畫,她一下子收起了自己的壞脾氣,自己也感到了羞恥。她回身跑到索利那兒,兩手摟住他?!鞍?,你看,索利,我怎么可以如此忘本呢!”

“好啦,好啦?!彼卣f,一邊撫摸著她裸露的肩膀。

“你對我和我的家人那么好,那么慷慨大方,如果你愿意,我當然會為你做這件事的?!?/p>

“我不愿意強迫你去做那種——”

“沒有,你沒強迫我呀,我的確該幫幫她,讓她得到我所得到的這些,對吧?”她盯著丈夫那胖乎乎的臉,因為著急都起了不少皺褶。她摸著他的臉頰?!皠e擔心了,我剛才都是出于可怕的自私,現在都忘了吧。去穿上你的外套。我準備好了?!彼谄鹉_尖,給他唇上來了一個吻,然后去把手套戴上。

她知道真正讓她生氣的是什么。這件事充滿諷刺,讓人實在無法消受?,F在讓她去訓練諾拉,讓她當好休·皮拉斯特太太,可這個位置是她梅茜一直希望占有的。在她最隱秘的內心深處,她還在希望給休當妻子,她痛恨諾拉贏得了她所失去的東西。不過所有這一切說來都不太體面,梅茜決心不去想它。她應該為休結婚而高興。他一直都不快樂,其中也有她的錯?,F在,她不必為他擔心了。她心里不好受,即便說不上悲傷,但至少也是一種失落。但她應該把這種感情緊鎖起來,不讓任何人窺見。她該全身心投入到這件事情中去,把諾拉·皮拉斯特帶回倫敦上流社會的交際場。

索利穿好外套回來,兩人一起去了育兒室。伯蒂穿著睡衣在玩一個木頭火車模型。他喜歡看梅茜穿禮服,要是因為某種原因,她晚上出門沒給他看自己穿了什么衣裳,他就會很失望。他告訴她當天下午公園里發生的事——他跟一只大狗交上了朋友。索利跪在地板上玩了一會兒火車。這會兒伯蒂該上床睡覺了,梅茜和索利下了樓,登上馬車。

他們先要赴晚宴,然后去參加一個舞會。兩個地方都不遠,離他們在皮卡迪利的家只有半英里,但梅茜不能在街上走,因為精工細作的禮服帶著拖地長擺,還有那雙絲綢做的鞋子都會弄臟。她變得嬌氣了,想到當年為了去紐卡斯爾徒步走了四天的女孩,現在連半英里也要坐馬車,她不禁心里發笑。

這天晚上她就準備為諾拉做這件事。他們到達目的地后,進入海齊福德侯爵的客廳時,她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德·托克里伯爵。她很了解這個人,他總是跟她賣弄調情,所以她覺得跟他說話不必遮遮掩掩?!拔蚁M隳茉徶Z拉·皮拉斯特扇你的那巴掌?!彼f。

“原諒?”他說,“我倒是很榮幸??!在我這個年齡,還能讓一個年輕女人扇我的臉,這是多大的恭維?!?/p>

你當時可不是這么想的,梅茜心里說。不過,她很高興他能如此看待這樁不快。

他接著說:“現在,要是她繼續不把我放在眼里的話,那就讓人受不了了?!?/p>

這正是諾拉應該做的,梅茜想。她趁機問道:“告訴我,是不是奧古斯塔·皮拉斯特鼓動你去挑逗她侄媳婦的?”

“這么說也太可怕了!”他回答說,“說約瑟夫·皮拉斯特太太在拉皮條?她絕對沒有做這種事?!?/p>

“真的沒人鼓動你?”

他瞇起眼睛看著梅茜?!澳愫苈斆?,格林伯恩太太,我一直很尊敬你。你比諾拉·皮拉斯特聰明多了,她可永遠做不到你這樣?!?/p>

“但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p>

“告訴你實話吧,既然我對你如此佩服。那位科爾多瓦部長,米蘭達先生告訴我說,諾拉……怎么說呢……很敏感多情?!?/p>

原來如此?!懊灼妗っ滋m達這么說是被奧古斯塔慫恿的,我敢肯定。這兩個人簡直是一丘之貉?!?/p>

德·托克里有些惱火?!拔艺嫦M也皇鞘苋死昧税??!?/p>

“這種危險性可是明擺著的?!泵奋缂饪痰卣f。

第二天她帶著諾拉去自己的裁縫那兒。

諾拉試著各種款式和面料,梅茜趁機想再了解一些坦比公爵夫人舞會上的情況?!皧W古斯塔事先跟你提到公爵這個人了吧?”她問。

“她告誡我不要讓他太過放肆?!敝Z拉說。

“就是說,你對他已經有所防備了?!?/p>

“是的?!?/p>

“要是奧古斯塔沒說這句話,你當時還會那么做嗎?”

諾拉若有所思?!拔掖蟾挪粫人?,不會那么神經過敏。奧古斯塔讓我覺得必須寸步不讓,一定要抱這種態度?!?/p>

梅茜點了點頭說:“現在你看清了。她就是想讓這種事發生。她還讓另一個人去告訴伯爵,說你很容易上鉤……”

諾拉很驚訝?!斑@是真的嗎?”

“是他跟我說的,她是一只狡猾的母狗,壞事做絕?!泵奋缫庾R到自己帶出了紐卡斯爾口音,她現在已經很少這樣說話了。她很快恢復了正常?!扒f別低估了奧古斯塔耍兩面派的本事?!?/p>

“她嚇唬不了我,”諾拉滿不在乎地說,“我也不是什么好惹的?!?/p>

梅茜相信她這話發自內心,暗暗為休感到難過。

波蘭連衣裙的風格很適合諾拉,梅茜一邊這樣想,一邊看著裁縫把禮服圍在諾拉豐滿的形體上,插好針腳。禮服上的繁瑣細節更加襯托了她漂亮的容貌:各種小褶皺、前開口上的蝴蝶結和后面的系扣、帶荷葉邊的裙子都顯得很可愛?;蛟S她有些過于妖冶,但穿上件緊身胸衣就不會顯得太扎眼了。

“打扮得漂漂亮亮只是成功的一半,”她說,看諾拉對著鏡子美滋滋打量著自己,“盡管男人的看法很重要。但你也得多花點兒功夫讓女人接受你?!?/p>

諾拉說:“我跟男人總是比跟女人更合得來?!?/p>

梅茜并不覺得奇怪,諾拉的確屬于這種類型。

諾拉接著說:“你肯定也是這樣吧,要不我們怎么能這么談得來呢?!?/p>

我們一樣嗎?梅茜有點兒吃驚。

“不,我倒不是拿自己跟你放在一個水平相比較,”諾拉說,“倫敦每個有野心的女孩子都羨慕你?!?/p>

梅茜想到自己成了那些一心追求財富的女人仰仗的楷模,不覺心里一緊,但她什么也沒有說,因為這是她該得的。諾拉為了錢結婚,她很高興向梅茜承認這一點,因為她覺得梅茜也是為了同一個目的結婚的。她這么想沒有錯。

諾拉說:“倒不是我抱怨,但我的確嫁給了家里不受寵的一個,也沒什么資本。你嫁的可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富人啊?!?/p>

梅茜心想,要是知道我多么心甘情愿跟你交換,你準得嚇一跳吧。

她把這種想法從腦子里轟走。好吧,她跟諾拉就是同一種人。她要幫諾拉贏得那些勢利眼和悍婦們的接納,因為是他們在統轄這個社會。

“永遠不要議論什么東西花多少錢,”她對諾拉上開了課,回想著自己最初犯下的各種錯誤,“不管發生什么事,都要保持冷靜,臨危不亂。要是你的馬車夫心臟病發作,馬車撞壞了,你的帽子被風吹走或者內褲滑了下來,只要說句,‘天啊,這真是刺激?!又铣鲎怦R車就行了。要記住,鄉下比城里好,閑散比工作重要,舊的優于新的,名分比金錢尊貴。要任何事都知道一些,但不必成為什么專家。練習說話時不動嘴唇——這樣會改善你的口音。告訴外人,說你的曾祖父在約克郡有田有地,約克郡太大,沒人查得出到底在哪兒,而且,務農的人后來變窮,反倒會贏得別人尊重?!?/p>

諾拉擺了個姿勢,一臉茫然的樣子,懶洋洋地說:“天啊,要記住這么多東西,我怎么能行呢?”

“好極了,就是這種腔調,”梅茜說,“你會做得很好的?!?/p>

米奇·米蘭達站在貝里克街的入口,身上穿著一件薄外套抵御春季傍晚的寒氣。他抽著雪茄,看著街上。旁邊不遠處有一盞煤氣燈,但他站在陰影里,好讓路過的人看不清他的臉。他心里著急,對自己不滿意,又感到十分厭惡。他討厭使用暴力,這是老爹解決問題的方式,是保羅的方式。對米奇來說,這就是意味著承認失敗。

貝里克街不過是條又窄又骯臟的通道,兩邊是一個個廉價酒吧和簡陋的住宅。幾條狗在陰溝里翻找著,還有幾個小孩子在煤氣燈下玩耍。天一黑米奇就到這兒了,連一個警察都沒看見?,F在已經快到半夜了。

街對面就是羅斯酒店。這家酒店一度紅火過,現在仍然比左右的建筑高出一檔。酒店的門口亮著燈,米奇能看見里面大堂的柜臺。不過,那里看來空無一人。

酒店門口兩側還有兩個人在便道上閑逛,他們三個都在等待安東尼奧·席爾瓦。

米奇在愛德華和奧古斯塔面前假裝鎮靜,事實上他非常害怕托尼奧的文章會出現在《泰晤士報》上。他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說服皮拉斯特家族開發圣瑪麗亞鐵路。為了這該死的債券,他甚至跟那個婊子蕾切爾結了婚。鐵路的成敗關系到他的整個職業生涯。如果他讓家族的計劃落空,他的父親不僅會暴跳如雷,狂然大怒,還會記他一筆,找他出氣。老爹有本事炒了米奇這個部長的魷魚。沒錢沒工作,他就無法在倫敦立足了,到時候他就不得不回老家面對屈辱。無論結果如何,反正他多年的享樂生活都會結束。

蕾切爾問他今晚打算去哪兒。他譏笑地說:“你永遠也別這么質問我?!?/p>

她的回答讓他大吃一驚:“那我晚上也要出去?!?/p>

“去哪兒?”

“你永遠也別這么質問我?!?/p>

米奇把她鎖在了臥室。

等他回到家,她就會勃然大怒,但這種事情以前也發生過。之前遇到她沖他發火時,他就把她按在床上,撕掉她的衣服,她總是急切地順從著他。今晚她也會這樣做,他對此很有把握。

他真希望自己對托尼奧也這么有把握。

他甚至不能肯定這人仍然住在這家酒店里,但他不敢進去打聽,免得引起懷疑。

他已經盡可能迅速行動了,但全部弄妥還是用了四十八個小時,才找到兩個手段狠毒的家伙幫忙,偵察具體位置,并設下埋伏。這段時間托尼奧可能已經離開。那樣的話米奇就有麻煩了。

細心的人會每隔幾天換一家酒店,但是細心的人不會使用印著地址的信箋。托尼奧不是那種謹小慎微的人。相反,他做事一直十分魯莽。米奇想,很有可能他還住在這家酒店里。

他猜對了。

午夜過了幾分鐘,托尼奧出現了。

米奇憑著走路的姿態認出了那個出現在貝里克街另一頭的人影,對方是從萊斯特廣場那邊過來的。他緊張起來,抑制著立刻行動的誘惑,等那人走過一盞煤氣燈,讓燈光把他的臉照得更清楚些。不錯,這人正是托尼奧。米奇幾乎可以看清他胡蘿卜色的鬢須。他既感到松了一口氣,同時又十分焦急,找到托尼奧讓他放下心來,即將進行的殘暴而危險的攻擊行動又讓他神經緊繃。

就在這時,警察出現了。

沒有比這更倒霉的了。警察一共兩個人,從貝里克街相反的一頭走過來,戴著頭盔,身上披著斗篷,他們的腰上掛著警棍,打著牛眼燈籠往黑暗的角落里照著。米奇一動不動站在那里,他也只能這么站著。警察看見米奇,見他戴著禮帽,抽著雪茄,便恭敬地朝他點點頭,一個上層階級的男人在門口溜達,絲毫不關他們的事,他們在離酒店十五到二十碼的地方跟托尼奧擦肩而過。米奇不安起來。再過幾秒鐘,托尼奧就要安然無恙地走進酒店,一切就全完了。

這時,兩個警察拐了個彎,從視線中消失了。

米奇朝他那兩個同伙打了個手勢。

他們馬上行動了起來。

沒等托尼奧走到酒店門口,兩個人便撲了過去,抓住他,把他拖進酒店旁邊的巷子里。他叫了一聲,但隨后再喊什么都聽不清了。

米奇把沒抽完的雪茄扔掉,幾步穿過馬路走進小巷。他們用一條圍巾塞住了托尼奧的嘴巴,不讓他出聲,兩個人開始用鐵棍打他。他的帽子掉在地上,頭上臉上都已沾滿鮮血。他身上有外套保護著,但他們往他膝蓋和小腿上打,還打他毫無保護的雙手。

看到這些讓米奇感到惡心?!白∈职?,你們這兩個傻瓜!”他小聲制止他們,“難道沒看見他快撐不住了?”米奇不想讓他們打死托尼奧。他要造成一場普通搶劫的假象,順帶把人打了一頓。要是殺了人就會惹出亂子,再說,兩個警察盡管沒看清楚米奇的長相,畢竟還是看見他在場。

兩個流氓很不情愿地停了手。托尼奧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掏他的口袋!”米奇低聲說。

兩個家伙解下手表和表鏈,掏走了錢夾和幾枚硬幣,還有一條絲綢手帕和一把鑰匙。托尼奧毫無反應。

“把鑰匙給我,”米奇說,“其他東西歸你們?!?/p>

兩個人中年紀較大的巴克爾——他被人戲稱作“瘋狗”——這時說:“把錢給我們?!?/p>

他給他們兩個每人十英鎊沙弗林金幣。

瘋狗把鑰匙遞給他。鑰匙上用一條線繩拴著一個房間牌,上面潦草地寫著“11”這個數字。米奇要的就是這個。

他轉身正要離開巷子,突然發現有人在旁邊——一個男人正站在街上盯著他們。米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接著,瘋狗也看見了這個人。他低聲罵了一句,揚起手里的鐵棍想把這個人打倒。突然,米奇發現了什么,抓住了瘋狗的胳膊:“不用,沒這個必要。你看看他?!?/p>

這個人的嘴巴松弛,眼神空洞,顯然是一個傻子。

瘋狗放下了手里的武器?!翱磥硭粫沂裁绰闊?,”他說,“這家伙腦子里少根筋?!?/p>

米奇從他身邊擠過去,上了街。他回頭看了一眼,見瘋狗跟他的同伙正在脫托尼奧的靴子。

米奇走開,希望從此再不會再見到他們。

他進了羅斯酒店,讓他欣慰的是,大堂的柜臺后面仍然空無一人。他走上樓梯。

酒店由三座房子連接起來,米奇轉了一遭才弄清方向,不過兩三分鐘以后他就找到了11號房間,進了門。

房間很是擁擠,污穢不堪,一件件家具都曾光鮮氣派,現在已經破爛寒酸。米奇把自己的帽子和手杖往椅子上一搭,便開始迅速而又有條不紊地翻找開了。他在寫字臺上看見一份寫給《泰晤士報》的那篇文章的副本,便拿了起來。不過這沒什么價值。托尼奧可能還有別的副本,也能憑著記憶重寫一份。但是,為了讓文章能夠發表,他必須提供某種證據,這才是米奇要找的東西。

他在抽屜柜里發現了一本書——《所多瑪的公爵夫人》,他很想把它偷走,但決定沒必要冒這個險。他把抽屜里托尼奧的襯衫和內衣統統倒在地上,柜子里沒有隱藏任何東西。

他倒沒指望在很明顯的地方找到它。

他把抽屜柜、床和大衣柜的下面和后面都看了一遍。隨后他又爬上桌子,站在上面看大衣柜的柜頂,那里除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外,什么也沒有。

他把床上的床單扯下來,看看枕頭里面有什么硬東西沒有,然后又去檢查床墊。最后,他終于在床墊下面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在一只大信封里裝著一疊文件,用律師用的緞帶捆扎在一起。

他還沒來得及檢查這些文件,就聽見大廳里有腳步聲。

他扔下手里的東西,閃身躲在門后。

腳步聲漸漸遠去,聽不見了。

他解開緞帶,掃了一眼文件。文件是西班牙文的,上面帶著帕爾瑪律師的印章。文件是米奇家族硝酸鹽礦鞭撻和處決行為目擊者的宣誓證詞書。

米奇捧著這疊文件,用嘴唇吻了一下。他的祈禱應驗了,讓他找到了這些東西。

他把文件塞進外套的緊里面。在銷毀這些文件之前,他要把這些證人的姓名和地址一一抄下來。律師那里一定還有證詞書的副本,但沒了證人,副本也就沒用了?,F在米奇已經知道證人都是誰了,他們的日子屈指可數。他要把這些地址發給老爹,老爹自有辦法讓他們閉嘴。

還有沒有別的呢?他四下看了看。屋里一片狼藉,沒有什么他需要的了。他要找的已經得手。沒有了證據,托尼奧的文章就一文不值了。

他離開房間,走下樓去。

大廳里的柜臺后面坐著一個辦事員,這讓他大為吃驚。這人抬起頭,沖著他質問道:“請問你有何貴干?”

米奇馬上作出決定。如果不搭理這個辦事員,他只不過會認為他粗魯無禮,但如果停下來回答他的話,辦事員就會仔細打量他,看清他的模樣。他一聲不吭走出門去。還好,辦事員沒追上來。

他經過小巷的時候聽見微弱的呼救聲。托尼奧在往大街上爬,身后留下一道血跡。這讓米奇惡心得直想吐。他反感地做了個鬼臉,扭頭繼續往前走。

每到下午,富家太太和休閑的紳士就會互相走訪。這種迎來送往令人非常疲憊,梅茜在一周的頭四天吩咐仆人,用她不在家的托辭來應付。她一般在禮拜五招待客人,整個下午會有二三十位來客造訪。他們多少都是相同的一撥人:馬爾伯勒圈,猶太圈,以及像蕾切爾·鮑德溫那樣有“進步”思想的女性,還有索利的幾個重要業務伙伴的家眷。

艾米莉·皮拉斯特就是最后一類。她丈夫愛德華在跟索利談有關科爾多瓦建鐵路的生意,梅茜覺得是因為這個,艾米莉才來做客的。但她獨自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到了五點半別人都走了,她還坐在那兒。

這姑娘很漂亮,長著一對藍藍的大眼睛,只有二十歲出頭,讓人一眼就看出她有傷心事,因此,梅茜聽到她說“真不知道能否跟你談件私事”時,并不覺得意外。

“當然可以了,什么事兒???”

“但愿不會惹你生氣,不過我實在不知跟誰討論這件事?!?/p>

這聽上去似乎跟性有關。有教養的女孩都來跟梅茜談論那些無法跟母親討論的問題,這也不是第一次了?;蛟S她們聽說她過去經歷不凡,或許覺得她平易近人,有求必應?!拔也荒敲慈菀咨鷼?,”梅茜說,“你想要討論什么事?”

“我的丈夫討厭我?!彼f,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梅茜很為她感到難過。她早先就知道愛德華在老阿蓋爾寓所胡作非為,荒淫放蕩。毫無疑問,他后來變得更加不可救藥。她自然非常同情那個最后不幸嫁給他的人。

“是這樣,”艾米莉嗚咽著說,“他的父母想讓他結婚,但他自己并不愿意,結果,他們給他一大筆錢,讓他當上銀行的股東,這樣就把他說服了。我同意嫁給他是因為我父母愿意,他看上去也不比別人差,我又想要孩子。但他一直就不喜歡我,現在,他得到了錢,當上了股東,就連看我一眼都受不了?!?/p>

梅茜嘆了口氣說:“聽起來是挺可怕,不過,有千百個婦女也在過你這種日子?!?/p>

艾米莉用手帕擦了擦眼睛,使勁忍住眼淚?!拔颐靼?,我也不想讓你覺得我在裝可憐。我必須盡力而為。而且我知道,如果我能有個孩子的話,一切就好應付了。我真正想要的就是這個?!?/p>

梅茜知道,有了孩子,大多數不幸的妻子就有了安慰?!笆鞘裁丛蜃屇銈円涣撕⒆幽??”

艾米莉在沙發上不安地扭動著,顯得十分尷尬,但她稚氣未脫的臉上顯露著果敢的線條?!拔叶冀Y婚兩個月了,可什么也沒發生?!?/p>

“就算懷了,開始的時候也——”

“不是,我并不是說我馬上就想懷孕?!?/p>

梅茜知道無法讓這種女孩自己說得很具體,便引導著問:“他來不來你的床上?”

“他一開始還來,但現在已經不了?!?/p>

“他來床上的時候,有什么不對嗎?”

“問題是,我不知道應該發生什么?!?/p>

梅茜嘆了口氣。這些當母親的,怎么能把如此無知的女兒送上婚姻的殿堂?她想起艾米莉的父親是衛理公會派的牧師。不過這也說明不了問題?!拔襾砀嬖V你應該發生什么,”她說,“你丈夫吻你,撫摸你,他的小雞兒就變長變硬,他把它放到你的身體里。一般女孩子都很喜歡這樣?!?/p>

艾米莉臉漲得通紅?!八俏?,也摸我,但再沒有別的?!?/p>

“他的小雞兒沒變硬嗎?”

“黑燈瞎火的,看不清?!?/p>

“你就覺不出來嗎?”

“有一次他讓我揉過?!?/p>

“那是什么樣兒?硬挺挺的,像蠟燭一樣,還是像蚯蚓一樣軟塌塌的?還是不軟不硬,像沒下鍋煮的香腸?”

“軟塌塌的?!?/p>

“那你揉搓它,它變硬了嗎?”

“沒有。這讓他非常生氣,他扇我耳光,說都是我不好。這是我的錯嗎,格林伯恩太太?”

“不,不是你的錯,但男人總是把罪過推到女人身上。這是一種常見病,叫作陽痿?!?/p>

“這就是說,我沒法要孩子?”

“是的,你得把他的小雞雞弄硬了才行?!?/p>

艾米莉快要哭了?!拔艺嫦胍⒆?。我又孤單又這么不快活,要是有個孩子,別的這些我就都忍了?!?/p>

梅茜弄不清愛德華的問題到底出在哪兒,以前他肯定不是陽痿。她能給艾米莉幫什么忙呢?她大概可以了解清楚愛德華是一直陽痿,還是只跟他妻子這樣。埃普麗爾·蒂爾斯利應該知道。上次梅茜見到埃普麗爾的時候,愛德華還是內爾妓院的??汀M管這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一個上流婦女很難跟倫敦頭號的老鴇保持好友往來?!拔艺J識一個跟愛德華關系密切的人,”她審慎地說,“或許她能提供點兒解決問題的線索?!?/p>

艾米莉勉強忍著?!澳闶钦f他有個情婦?請你告訴我,我必須知道真相?!?/p>

這姑娘的個性很執著,梅茜想。她可能幼稚無知,但她想干什么就一定要干成?!斑@女人不是他的情婦,但她應該知道他有沒有情婦?!?/p>

艾米莉點點頭?!拔蚁胍娨娔氵@個朋友?!?/p>

“我不知道你該不該自己——”

“我要去。他是我的丈夫,如果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也要聽聽?!彼哪樕嫌致冻隽四欠N執拗的表情,接著說,“我什么都會做,你要相信我——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這輩子就要給白白糟蹋了,我只能自己挽救自己?!?/p>

梅茜要試試她到底有多大決心?!拔疫@個朋友叫埃普麗爾,她在萊斯特廣場開了一家妓院。從這兒走兩分鐘就到。你準備好了現在就跟我去嗎?”

“妓院是什么???”艾米莉問道。

兩輪馬車在內爾之家外面停了下來。梅茜朝外面偷偷瞄了一眼,看街上有沒有人。她可不想讓認識的人看見自己走進一家妓院。不過,她那個階層的人現在正在換衣服準備吃晚飯,街上只有幾個窮人。她和艾米莉走出車廂,她已經預先把車錢給了車夫。妓院的門沒鎖,她們推門走了進去。

日光讓內爾之家露了相。梅茜心想,這里在晚上或許會有一種俗艷的魔力,但現在卻顯得破破爛爛,烏七八糟。天鵝絨的襯布已經褪了色,桌子上面滿是雪茄煙頭燒出的焦痕和一圈圈杯子印,絲綢墻紙剝落下來,一幅幅春宮畫看上去也低俗不堪。一個嘴上吊著煙斗的老太婆在掃地,見到兩個衣著華貴的上流太太進門,倒也不覺得稀奇。梅茜問埃普麗爾在哪里,老太婆朝樓梯那邊一擺大拇指。

她們在樓上的廚房里找到了埃普麗爾,她正跟幾個女人坐在桌子那里喝茶,全都穿著晨衣或者家居便裝,顯然要幾小時以后才開始做生意。埃普麗爾沒認出梅茜來,兩個人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梅茜發現自己的老朋友變化不大,她仍然苗條,面色僵硬,目光銳利,顯得有些倦怠,或許是因為一直熬夜,喝了太多的廉價香檳。但她整個人帶著生意場上成功女人的自信和決斷。她說:“我們能為二位做點兒什么?”

“你認不出我了,埃普麗爾?”梅茜說。這下埃普麗爾才尖叫一聲,從椅子上跳起來,兩手摟住她。

兩個女人又是擁抱又是親吻,埃普麗爾對廚房里的幾個女人說:“姑娘們,這就是實現了我們大家夢想的那個女人。她最早是米利亞姆·拉賓諾維奇,然后是梅茜·羅賓遜,現在是所羅門·格林伯恩太太!”

女人們全都歡呼起來,就像梅茜是什么英雄一般。她感到難為情,她沒想到埃普麗爾這么直截了當把自己的過去說出來,尤其是當著艾米莉·皮拉斯特的面,不過現在說什么也晚了。

“讓我們來點兒杜松子酒慶祝一下?!卑F整悹栒f。他們坐下來,一個女人拿來一瓶酒和酒杯,給大家倒上。梅茜一直都不喜歡喝杜松子酒,現在她已經習慣喝最好的香檳,就更不想喝這種酒了,但為了朋友她也要喝一杯。她看著艾米莉呷下一口酒,做著苦相。她們的杯子馬上又給斟滿了。

“說吧,是什么風把你吹來了?”埃普麗爾開口道。

“是婚姻問題,”梅茜說,“我這位朋友有個性無能的丈夫?!?/p>

“把他帶我這兒來,我親愛的,”埃普麗爾對艾米莉說,“我們一調弄他準能好?!?/p>

“我懷疑他已經是你們的顧客了?!泵奋缯f。

“他叫什么名字?”

“愛德華·皮拉斯特?!?/p>

埃普麗爾吃了一驚?!拔业纳系??!彼屑毝⒅?,“這么說你是艾米莉。你這可憐的小母牛?!?/p>

“你知道我的名字,”艾米莉說,一臉痛苦的樣子,“這么說他跟你說起過我?!彼趾攘它c兒杜松子酒。

其中一個女人說:“愛德華不是性無能?!?/p>

艾米莉的臉紅了。

“對不起,”那女人說,“只是因為他一般都是叫我?!边@個女孩身材高大,深色的頭發,胸部很低。梅茜覺得她穿著邋遢的褂子,又抽著煙,顯不出有什么魅力,不過要是穿著打扮起來,或許也挺吸引人的。

艾米莉恢復了鎮靜?!斑@太奇怪了,”她說,“他是我的丈夫,但你比我還了解他,可我連你叫什么都不知道?!?/p>

“莉莉?!?/p>

幾個人陷入了尷尬的沉默。梅茜呷了一口酒,覺得比頭一杯味道好一點。眼前的這一幕實在不同尋常,這間廚房,幾個身著便裝的女人,香煙和杜松子酒,還有艾米莉,她一小時前還不清楚性交都該干什么,眼下在跟她丈夫最中意的妓女討論他的性無能。

“好吧,”埃普麗爾爽快地說,“現在你知道問題的答案了。為什么愛德華跟他妻子性無能呢,因為米奇不在他身邊,如果單獨跟女人待著,他就無法勃起?!?/p>

“米奇?”艾米莉實在不敢相信,“米奇·米蘭達?那個科爾多瓦部長?”

埃普麗爾點點頭?!八麄兏墒裁炊荚谝黄?,特別是在這兒。有一兩次愛德華是自己來的,但他怎么也干不成?!?/p>

艾米莉一臉茫然。梅茜很自然地問道:“他們究竟都干些什么呢?”

這回是莉莉答話了?!皼]什么復雜的,這些年他們只試過幾種花樣。目前他們喜歡的是兩個人一塊帶一個姑娘上床,要么是我,要么是穆里爾?!?/p>

梅茜說:“就是說,這樣一來愛德華就行了,一切都正常,對嗎?我的意思是,他能硬起來,什么都能做了?”

莉莉點了點頭說:“沒有問題?!?/p>

“你覺得他只有靠這種辦法才行嗎?”

莉莉眉頭一皺?!拔矣X得有多少女孩在場等等都不重要。只要米奇在就好使,如果他不在,就做不來?!?/p>

梅茜說:“就好像米奇是愛德華真正愛的人?!?/p>

艾米莉無力地說:“真像做夢似的?!彼攘艘淮罂诰?,“這都是真的嗎?真能發生這種事兒?”

埃普麗爾說:“是你不知道罷了。要是跟我的某些客人相比,愛德華和米奇還算規矩的呢?!?/p>

這話讓梅茜都感到吃驚。一想到愛德華跟米奇兩人跟一個女人同處一床的怪異情景,她就忍不住要哈哈大笑,不得不使勁忍著才行。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她跟休做愛被愛德華發現的事。愛德華當時一定無法控制那種沖動,直覺告訴她,他一心想在休之后上了她?!八拖矚g‘涂了黃油的面包圈’?!彼S口說。

有的姑娘咯咯笑了起來。

“說得沒錯?!卑F整悹柎舐曅χf。

艾米莉也笑了,但她感到莫名其妙:“我沒聽明白?!?/p>

埃普麗爾說:“有的男人喜歡‘抹了黃油的面包圈’?!奔伺畟冃Φ酶饎艃毫??!耙馑季褪莿倓傋寗e的男人操過的女人?!?/p>

艾米莉咯咯笑了,這會兒大家全都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梅茜覺得,是因為都喝了杜松子酒,加上這種特殊的情境,還有男人們獨特的性偏好,讓大家狂笑不已。笑聲一停,就有人再說一句“黃油圈”,然后就又爆出一陣笑聲。

最后她們一個個筋疲力盡,再也笑不起來了。等到大家安靜下來,梅茜說:“但是,這讓艾米莉怎么辦?她想要個孩子,總不能讓米奇跟她丈夫一塊兒上床吧?!?/p>

艾米莉臉上愁云慘淡。

埃普麗爾定定地看著她?!澳阋恍南胍獋€孩子是嗎,艾米莉?”

“要我做什么都行,”艾米莉說,“說真的,無論天底下什么事我都愿意做?!?/p>

“既然你這么有決心,”埃普麗爾放慢了語氣,說,“我們倒是可以找個辦法?!?/p>

約瑟夫·皮拉斯特吃完一大盤烤羊腰子和炒雞蛋,接著往一片烤面包上涂黃油。奧古斯塔時常懷疑中年男人時不時的壞脾氣跟吃肉太多有關,一大早就吃羊腰子,實在讓她受不了。

“西德尼·梅德勒已經到倫敦了,”他說,“今天上午我要跟他見面?!?/p>

奧古斯塔沒有立刻明白他說的是誰:“梅德勒?”

“從紐約來的。他很生氣沒讓休當股東?!?/p>

“這跟他有什么關系?”奧古斯塔說,“簡直太無禮了!”她氣咻咻地說,但心里很煩。

“我知道他要說什么,”約瑟夫說,“我們成立梅德勒-貝爾合資企業時,雖然沒有挑明,但私下里都同意倫敦這邊的業務由休負責?,F在休辭職了,這你知道?!?/p>

“可你不想讓休辭職?!?/p>

“是的,但要想留住他,就必須讓他當股東?!?/p>

約瑟夫的脆弱性格會帶來危險,奧古斯塔看出了這一點。她很害怕出現這種結果,因此必須壯壯他的士氣?!拔蚁嘈拍悴粫屚馊藖頉Q定誰該當皮拉斯特銀行的股東,誰不該當?!?/p>

“我當然不會?!?/p>

奧古斯塔心中又生一念:“梅德勒先生會終止合資企業嗎?”

“有可能,雖然他現在還沒有說這種威脅的話?!?/p>

“會關系到很大一筆錢嗎?”

“是的。不過,如果休去格林伯恩銀行上班,他就會帶走大部分業務?!?/p>

“所以,梅德勒先生是怎么想的,其實無關緊要?!?/p>

“也許是吧。但我會跟他講明情況。他大老遠從紐約趕來,就是為了這點事小題大做?!?/p>

“告訴他,休娶了一個讓人無法接受的妻子。他不可能不理解這種事?!?/p>

“當然了?!奔s瑟夫站了起來,“再見,親愛的?!?/p>

奧古斯塔起身吻了吻她丈夫的嘴唇?!安灰凰麄儑樆W?,約瑟夫?!彼f。

他挺直了肩膀,僵硬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安粫??!?/p>

他走了以后,她坐在餐桌前又喝了一會兒咖啡,掂量這種威脅到底有多嚴重。她力圖加強約瑟夫的抵抗力,但她的作為終究有限。她必須嚴密監視事情的動向。

聽到休離職會讓銀行損失不少錢,這讓她十分驚訝。她沒想到自己提拔愛德華、壓制休,卻會讓銀行受損失。有那么一陣兒,她懷疑自己所有愿望和計劃所立足的基礎危及了銀行的利益,但這種想法太荒謬了。皮拉斯特銀行極其富有,她做的任何事情都不會造成威脅。

她吃完早餐,哈斯特德悄沒聲走上前來,告訴她福特斯鳩先生到訪。她立刻把西德尼·梅德勒拋在了腦后?,F在這件事更加重要,她的心跳加快了。

邁克爾·福特斯鳩這個政客現在對她很是順從。他依靠約瑟夫的財政支持贏得補選,當上了議會議員,對奧古斯塔備加感激。如何讓他報償這筆人情,她已經表達得清楚:幫助她為約瑟夫弄一個貴族頭銜。補選花了五千英鎊,這筆錢能在倫敦買一幢最好的房子,但要是買一個名分的話,還算很便宜了??腿说皆L的時間一般都在下午,上午來的人通常都有急事。她心里很清楚,如果福特斯鳩不是有好事相告,不會一大早就趕過來,這讓她的心跳得更快了?!跋日埜L厮锅F到瞭望室坐坐,”她對管家說,“我馬上就去見他?!彼朱o靜坐了一會兒,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的私下活動目前正在一步步按計劃進行。阿諾德·霍布斯在他的雜志上發表了一系列文章,呼吁為商界人士封官加爵。莫爾特夫人也跟女王提及此事,為約瑟夫大唱贊歌,她說,女王陛下看來很感興趣。福特斯鳩告訴迪斯累里首相,公眾熱情高漲,輿論十分支持這一建議。也許諸多努力現在有了結果。

她實在太緊張了,上樓時都有點兒喘不過氣來,各種她期望不久就要聽到的詞句一個個涌上腦際:懷特海文夫人……懷特海文伯爵和伯爵夫人……好極了,我的太太……夫人您請……

瞭望室這個房間很怪。它位于前廳的上方,樓梯的半截處有一扇門通向那里。房間里有個臨街的凸窗,但房間的命名不是因為這個窗子。這間屋子的特別之處在于它還有個俯視大廳的內窗。大廳里的人察覺不到上面有人在觀察他們,多年來奧古斯塔從這個有利地點看到過不少稀奇的景象。小房間的布置很隨便,也很舒適,天棚較低,有一個壁爐。奧古斯塔一般上午都在這里接待來客。

福特斯鳩顯得有點緊張。奧古斯塔靠近他坐在窗邊的座位上,向他投去一個溫和貼心的微笑。

“我剛跟首相見過面?!彼f。

奧古斯塔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你們談爵位的事沒有?”

“我們談了。我說服他,說現在應該讓銀行業界的代表進入上議院,他現在正考慮給實業界人士授予爵位?!?/p>

“好極了!”奧古斯塔說。但福特斯鳩顯得有些局促,不像只是來報喜的?!澳悄阍趺催@么悶悶不樂?”她不安地問。

“還有個壞消息?!备L厮锅F說,一下子顯得有些害怕。

“什么壞消息?”

“我擔心他會把爵位授予本·格林伯恩?!?/p>

“什么!”奧古斯塔感到自己像挨了一拳,“怎么會這樣?”

福特斯鳩采取了防守的態度:“我認為他喜歡給誰爵位就可以給誰。他是首相?!?/p>

“可我不想費了這么大力氣,卻便宜了本·格林伯恩!”

“我知道這事情有點兒滑稽,”福特斯鳩疲憊地說,“不過我已經盡力了?!?/p>

“你不用這么得意,”她厲聲說道,“如果以后的選舉還要靠我資助,這件事就不算完?!?/p>

他的眼里閃過一絲違抗的神色,讓她突然覺得自己可能失去了他,以為他會說現在已經人錢兩清,再也不用她幫忙了。不過這時他垂下眼睛,說道:“我向你保證,聽到這個消息我自己也懵了?!?/p>

“靜一靜,讓我想想,”她說,一邊在小屋子里來回踱著步子,“我們必須想辦法讓首相改變主意……我們必須弄個什么丑聞。本·格林伯恩的弱點是什么?他的兒子娶了一個從貧民窟出來的人,但這件事的分量不太夠……”她發現,如果格林伯恩有了爵位,他兒子索利就會繼承下來,這就意味著梅茜最后會當上伯爵夫人。想到這兒她簡直要暈過去了?!案窳植鞯恼娙绾??”

“沒人知道?!?/p>

她看了看這個年輕人。他沉著臉,一副苦相。她剛才的話說得太嚴厲了。她在他身邊坐下,兩手抓起他的一只大手?!澳愕恼沃庇X非常敏銳,實際上就是這一點讓我注意到你。告訴我,你覺得他屬于哪一派的?”

福特斯鳩立即軟了下來,看到她不辭辛苦好言相對,大多數男人都會被打動?!叭绻且f有什么立場的話,大概會是自由派,大多數商人都屬于自由派,大部分猶太人也是。但他從來沒有公開表示過什么見解,因此很難讓他成為保守黨政府的對立面——”

“他是猶太人?!眾W古斯塔說,“這是個關鍵?!?/p>

福特斯鳩一臉疑惑?!笆紫啾救艘彩仟q太人出身,他受封為比肯斯菲爾德勛爵?!?/p>

“我知道,但他現在是基督徒,再說……”

福特斯鳩一揚眉毛,表示質疑。

“我也有我的本能,”奧古斯塔說,“我的本能告訴我,本·格林伯恩的猶太人身份是一切問題的關鍵?!?/p>

“如果需要我做什么的話……”

“你很出色。眼下還什么都不用做??墒侨绻紫嚅_始懷疑本·格林伯恩了,你就提醒一下他,約瑟夫·皮拉斯特比較穩妥,可以替代?!?/p>

“包在我身上好了,皮拉斯特太太?!?/p>

莫爾特夫人住在柯曾街的一座宅邸里,其實她跟丈夫兩人負擔不起這座宅子。一個穿制服、戴假發的仆人開了門,把奧古斯塔領進一個晨間起居室。屋子里滿是從邦德街的店鋪買來的昂貴擺設:金燭臺、銀相框、瓷器裝飾、水晶花瓶,還有個精致的古董——一只鑲嵌了寶石的墨水瓶,估計價值抵得上一匹年輕的賽馬。奧古斯塔瞧不起哈里特·莫爾特手里沒錢還這么胡花亂花,但與此同時,發覺這女人仍然一如既往揮霍浪費,讓她又有了信心。

她在屋里等著,來回踱著步子。每當她面對本·格林伯恩可能替代約瑟夫獲得爵位的前景,就感到一陣心慌。她不敢肯定自己有本事再發動一次游說活動。一想到她的所有努力促成的結果最后讓梅茜·格林伯恩這條小家鼠當了伯爵夫人,她就全身不舒服。

莫爾特夫人走了進來,冷淡地說:“正好在這個時候見到你,實在是又驚又喜!”這話是在責備奧古斯塔趕在午餐之前到訪。莫爾特夫人鐵灰色的頭發匆匆梳理過,奧古斯塔估計她還沒有完全裝扮好。

但你必須接見我,對吧?奧古斯塔想。你怕我把你的銀行賬戶折騰出來,因此你別無選擇。

不過,她用一種屈從奉承的語氣討好她?!拔沂蔷鸵患o事來向你討教的?!?/p>

“我很愿意幫忙?!?/p>

“首相同意給一個銀行家授予貴族身份?!?/p>

“好極了!我跟女王陛下提過,這你知道。無疑這起了作用?!?/p>

“不幸的是,他想把爵位給本·格林伯恩?!?/p>

“哦,天哪,真太不幸了?!?/p>

這個消息讓哈里特·莫爾特暗暗感到高興,奧古斯塔看出了這一點。她心里討厭奧古斯塔?!斑@比不幸還要糟糕,”奧古斯塔說,“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到頭來這件好事卻落到了我丈夫最大的對手身上!”

“這我明白?!?/p>

“我希望我們能阻止這件事?!?/p>

“不知道我們能做什么?!?/p>

奧古斯塔裝作剛想起什么似的說:“封爵必須由女王批準,是不是?”

“是,的確是這樣。就實際操作的儀式上看,是她把爵位授給他們?!?/p>

“那么,如果你去請求,她就可以進行干涉?!?/p>

莫爾特夫人輕輕一笑:“我親愛的皮拉斯特太太,你實在高估我的能力了?!眾W古斯塔收住口,不去在意她那居高臨下的口吻。莫爾特夫人繼續說:“女王陛下不會聽信我對首相所做決定的勸告。再說,我有什么理由提出反對意見呢?”

“格林伯恩是猶太人?!?/p>

莫爾特夫人點點頭?!耙郧耙欢螘r間這個理由可行。我記得在格萊斯頓當首相那會兒,他想讓加封萊昂內爾·羅斯柴爾德,女王當時就拒絕了。但那是在十年前了。后來迪斯累里就上臺當政了?!?/p>

“但迪斯累里是基督徒。格林伯恩是虔誠的猶太教徒?!?/p>

“我不知道這到底有什么區別,”莫爾特夫人若有所思,“這倒有可能,你知道。她經常批評威爾士親王的朋友里有太多猶太人?!?/p>

“那么你提醒她一下,說首相要給其中之一封爵……”

“我可以在談話時順便提一下,但不能保證這么做一定能達到你要的效果?!?/p>

奧古斯塔苦苦思索著?!拔覀兡茏鳇c兒什么,讓女王陛下更加關注整個問題嗎?”

“如果出現公眾抗議——議會里有人質詢,或許,報紙上刊登了什么文章……”

“靠記者,”奧古斯塔靈機一動,想到了阿諾德·霍布斯,“對了!我能安排這件事?!?/p>

奧古斯塔出現在霍布斯那局促、昏暗的辦公室里,這讓他感到惶惶不安。他拿不定主意是該動手收拾,應付她的造訪,還是把她轟走。結果他腦子一糊涂,把這三樣都做了。他把地板上的紙和一捆捆校樣拿到桌子上,接著又放了回去;給她端來一張椅子、一杯雪利酒、一盤餅干,同時又提議他們另找地方談話。她任由著他瞎忙了一兩分鐘,然后才說:“霍布斯先生,請你坐下,聽我說?!?/p>

“當然,當然?!彼f,停下來,在一張椅子上坐定,透過那副臟兮兮的眼鏡盯著她。

她簡明扼要地講了講本·格林伯恩受封的事。

“太遺憾了,太遺憾了,”他緊張地叨咕著,“不過,我認為不能因此指責《論壇》沒有熱心為你向我提的那個善意的建議進行呼吁?!?/p>

但是作為交換,你在我丈夫控制的兩個利潤豐厚的公司坐上了董事的交椅,奧古斯塔想?!拔抑肋@不是你的錯,”她急躁地說,“關鍵是,對此你能做點兒什么嗎?”

“我的雜志處在一個尷尬的境地,”他苦惱地說,“剛為銀行家獲封貴族大聲疾呼,現在事情真正發生了,我們很難反過頭來表示抗議?!?/p>

“但你決不希望猶太人獲得這項殊榮?!?/p>

“是的,是的,但很多銀行家都是猶太人?!?/p>

“你難道不能寫篇文章說,本來有很多基督教銀行家讓首相挑選嗎?”

他還是不太情愿說:“我們可以?!?/p>

“那就干吧!”

“很抱歉,皮拉斯特夫人,但這還不太夠?!?/p>

“我不懂你的意思?!彼荒蜔┑卣f。

“出于專業的考慮,我需要一個我們記者所謂的‘著眼點’。例如,我們可以指責迪斯累里,或者說按他現在的身份叫他比肯斯菲爾德勛爵,說他偏袒自己的族類。這就是一個著眼點,但是,他一貫為人正直,這種特殊的指控不太能夠站住腳?!?/p>

奧古斯塔恨得直咬牙,但克制住自己的耐心,因為她也看得出真正的問題所在。她想了一會兒,隨即抓住了一個念頭?!暗纤估桌M入上議院的時候,舉辦正式儀式了嗎?”

“各種該做的都做了,我認為?!?/p>

“他對著基督教的《圣經》宣誓效忠了?”

“的確?!?/p>

“包括《舊約》和《新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皮拉斯特太太。本·格林伯恩會對基督教的《圣經》發誓嗎?就我對他的了解,我表示懷疑?!?/p>

奧古斯塔否定地搖搖頭:“但他會的,如果沒人事先說這件事的話。他這個人不會自尋冤家,但他脖頸很硬,遇到挑戰會頑固到底。如果公眾喧聲四起,要求他以和其他人同樣的方式宣誓,他就會反抗。他忍受不了人家說他被迫干了什么事情?!?/p>

“公眾喧聲四起,”霍布斯若沉思起來,“是啊……”

“這你能弄得出來嗎?”

霍布斯反復思忖著?!拔椰F在看清楚了,”他興奮地說?!啊队献h院的瀆神行徑》,就用這個題目,皮拉斯特夫人,就是我們所說的‘著眼點’。你太有眼光了。你自己真應該當一名記者!”

“太過獎了?!彼f。這話里帶著諷刺,但他根本沒聽出來。

霍布斯突然沉思起來?!案窳植飨壬苡袆萘??!?/p>

“皮拉斯特先生也一樣?!?/p>

“當然,當然?!?/p>

“那我就指望你了?”

霍布斯很快權衡了一下風險,決定支持皮拉斯特的動議:“一切都讓我來處理吧?!?/p>

奧古斯塔點點頭?,F在她感覺好多了。莫爾特夫人會讓女王反對格林伯恩,霍布斯要刊發相關的報道,福特斯鳩會給首相吹耳旁風,推舉一個無可挑剔的替代者:約瑟夫。整個問題的前景又一次變好了。

她站起身來準備告辭,但霍布斯還有話要說:“我可以冒昧地提一件別的事兒嗎?”

“你盡管講?!?/p>

“有人給我提供一臺印刷機,相當便宜。你知道,目前我們都是用別人的印刷機印刷。如果我們自己有印刷機的話,就能降低不少成本,或許也能給別人提供印刷服務,額外賺點兒錢?!?/p>

“那倒是?!眾W古斯塔不耐煩地說。

“我不知道能否說服皮拉斯特銀行提供商業貸款?!?/p>

這是他為繼續提供支持所開的價碼?!岸嗌馘X?”

“一百六十鎊?!?/p>

就這么點兒小錢。如果他像一開始為讓銀行家獲得爵位那樣不遺余力,為反對給猶太人貴族稱號搖旗吶喊,那是非常值得的。

他說:“這機器的確便宜,我能保證——”

“我會跟皮拉斯特先生說的?!彼麜獾?,但她不想讓霍布斯得手得太容易。如果不太容易獲準,他就會更加珍惜。

“謝謝你,永遠高興見到你,皮拉斯特夫人?!?/p>

“毫無疑問?!彼f完,就走了出去。

上一章:第二章 下一章:第四章
全民麻将作弊器透视 美国瘦猪期货行情 新浪爱彩是正规彩票销售吗 足彩胜负彩开奖最快 股票风险和代理成本 66江苏麻将有辅助器吗 福彩老时时彩在哪查 全国高频彩票开奖 腾讯分分彩走势图求教 期货投资策略 湖北麻将游戏下载 秒速时时彩开奖历史一点击进入 湖南高频彩 舟山飞鱼走势怎么看 000973股票分析 吉林麻将下载 极速时时彩开奖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