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月

銀行家的情人  作者:肯·福萊特

音樂廳簡直熱得就像一間土耳其浴室??諝庵袕浡【?、貝類和人身上發出的污濁氣息。舞臺上站著一個年輕女子,身上是精心穿綴的破布衣服,后面是畫出來的酒館布景。她抱著一個代表嬰兒的玩偶,唱著她被誘騙拋棄的怨曲。觀眾坐在長條臺桌后面的長凳上,手挽手加入了合唱:

一滴杜松子酒就引出這一出悲情!

休放開嗓門唱著,感覺很不錯。他吃下了一品脫海螺,喝了好幾杯熱乎乎的麥芽啤酒,身邊靠著諾拉·登普斯特。她的身體柔軟豐滿,倚靠著很是愜意,笑起來也很迷人,而且,這個人幾乎算是救了他的命。

在造訪過金斯布里奇莊園之后,他一下子墮入了沮喪抑郁的深淵,無法自拔。跟梅茜見面讓昔日的幽靈復活過來,而她的再次拒絕讓他鬼魂附體,一刻不停地受著折磨。

白天他還能馬馬虎虎糊弄過去,因為工作上總有各種挑戰和問題,把他的注意力從痛苦中轉移出去,他要忙著籌措與梅德勒-貝爾開辦合資企業,皮拉斯特的股東最終批準了這項合并。他自己也很快成了銀行股東,實現了他的夢想。但到了晚上他就什么都不想干。他收到不少晚會、舞會和宴會的邀請,憑借他與索利的友誼,他也成了馬爾伯勒圈子里的成員。他也參加過幾次,但如果梅茜沒來,他就覺得無聊,可要是她在,又讓他覺得痛苦。因此,多數夜晚他都把自己關在屋里,思念著她,或者上街閑逛,抱著一絲希望能偶然碰到她。

他就是在大街上遇到諾拉的。當時他去了牛津大學街的“彼得·羅賓遜”商店,這原來是一家亞麻布店,現在成了一家百貨公司。他到那兒去給妹妹多蒂買禮物,打算隨后馬上坐火車去??怂雇???墒?,他的心情很低落,不知如何面對他的家人。心情煩亂之中,他什么禮物也沒有選,兩手空空走出商店。外面已經黑了,諾拉一下子撞倒他的身上。她絆了一下,他伸出胳膊抓住她。

抱住她的那種感覺他久久不能忘懷。盡管她穿得很嚴實,他仍能感覺到她柔順的身體,聞到她溫暖的香氣。轉眼之間,寒冷而黑暗的倫敦街巷消失了,他突然置身于一個封閉的快樂世界。她手里買的東西落在地上,陶瓷花瓶在便道上摔碎了。她驚叫一聲,幾乎就要哭了。自然,休堅持為她再買個新的。

她大概二十四五歲,比他小一兩歲。她長著一個漂亮的圓臉蛋,小圓帽下露出一頭沙金色的卷發,她的衣著便宜,但挺合人意,鑲花邊粉紅色羊毛裙,里面帶著裙撐,上身是一件兔毛滾邊的緊身法國海軍藍天鵝絨夾克。她說話明顯帶有懶散的倫敦腔。

兩人去買新花瓶,聊天之間他告訴她,自己定不下來給妹妹買件什么禮物。諾拉建議買把花傘,還堅持幫他挑選了一把。

最后他叫了一輛兩輪馬車送她回家。她告訴他,她跟自己的父親住在一起,他是一個旅行推銷員,販賣專利藥品。她母親已經去世了。她住的地方遠不如他想象的那么體面,屬于貧窮的工人階層,算不上中產階層。

他以為自己不會再見到她了,跟往常一樣,在??怂雇ǘ冗^的禮拜天里,他滿腦子還在想著梅茜。周一他在銀行上班時收到了諾拉的一張便條,感謝他好心幫忙。他注意到那筆跡很整潔,像一個少女寫的。隨后他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第二天中午他走出銀行,想去咖啡館吃一盤羊肉餅時,看見她在街上朝他走過來。一開始他沒有認出她,只是覺得這張臉挺可愛,直到她嫣然一笑,他才記起她來。他禮貌地摘下帽子,她也停下來說話。她臉上一紅,告訴他,她在一家緊身胸衣店當助理,剛去拜會了一位客戶,現在正返回店里。出于一時沖動,他邀請她晚上一起去跳舞。

她說她很想去,但自己沒有合適的帽子,因此他就帶她去女帽店給她買了一頂,把問題解決了。

他們的戀情大部分是在購物中發展起來的。她的日子一直過得緊巴巴,休如此富有讓她非常興奮,并不覺得害羞。而他,也喜歡給她買手套、鞋子、外套和手鐲,她想要什么就買什么。雖然休的妹妹剛十二歲,但什么都瞞不過她的眼睛,她說諾拉是因為他有錢才喜歡他。他聽了這話,笑笑說:“可誰會因為我的長相而愛上我呢?”

梅茜并沒有從他的腦子里消失,他還在每天想她,但這種回憶不再讓他陷入絕望?,F在他已經有了期待的東西,與諾拉的下一次約會。要不了幾個星期,她讓他找回了生活的樂趣。

在一次購物遠征中,他們在邦德街的一家皮貨店遇到了梅茜。休有些不好意思地給兩個女人互相介紹。諾拉見到所羅門·格林伯恩太太,一時不知所措。梅茜請他們到皮卡迪利大街的家里喝茶。當天晚上休在舞會上又見到了梅茜,讓他吃驚的是,梅茜對諾拉相當反感?!昂苓z憾,我不喜歡她,”梅茜說,“她給我的感覺是又狠心又貪婪,我絲毫不相信她會愛你??丛谏系鄣姆萆?,別跟她結婚?!?/p>

這話深深冒犯了他,讓他很不高興,他覺得梅茜是在嫉妒。再說,他也沒打算結婚。

音樂廳的演出一結束,他們就跑了出去。外面霧氣彌漫,夾雜著煤煙的味道。他們用圍巾裹住脖子,捂住嘴巴,往卡姆登鎮諾拉的家走去。

這會兒就像待在水里一樣,周遭的聲音聽上去悶悶的,行人和景物一下子硬生生地在霧氣之中顯現出來:拉客的妓女站在煤氣燈下,一個醉漢踉蹌著走出一間酒吧,警察正在巡邏,清道夫站在十字路口,一輛點燃街燈的馬車在路上緩緩而行,陰溝里濕漉漉的狗,還有兩眼幽光閃閃、躥入小巷的一只貓。休和諾拉手牽著手,不時在濃重的夜霧中停下來,松開圍巾,透一口氣,順便接吻。諾拉的嘴唇十分柔軟,回應著他的動作,她讓他把手伸進大衣,撫摸她的乳房。夜霧讓一切變得沉靜安詳,顯得既隱秘又浪漫。

他通常在街角跟她分手,但今晚因為有霧,就一直送她進門。他想在門口再吻她一次,但害怕她的父親開門看見他們。不過,諾拉說了句讓他吃驚的話:“你要進來嗎?”

他從沒進過她的家門?!澳惆职謺趺聪肽??”他說。

“他去哈德斯菲爾德了?!彼呎f邊打開了門。

休的兩腳邁進門檻,心在怦怦直跳,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不過一定是讓人興奮的事情。他幫諾拉脫掉大衣,渴望的目光落在她天藍色長衫下面曲線優美的肢體上。

房子很小,甚至比他母親在??怂雇ǖ姆孔舆€小。狹窄的門廳差不多全被樓梯占去了。門廳里有兩扇門,估計是通向前廳和后面廚房的。樓上大概有兩間臥室。廚房里應該有個馬口鐵浴盆,廁所可能在后院。

休把帽子和外套掛在衣帽架上。廚房里傳出狗吠,諾拉打開門,把一只黑色蘇格蘭小獵犬放了出來,它的脖子上拴著一條藍色的絲帶,歡蹦亂跳地跟她打招呼,然后警惕地圍著休兜圈子?!鞍职植辉诩业臅r候,有小黑來保護我?!敝Z拉說。休明白了這話的雙重含義。

他跟諾拉進了客廳。這里的家具又老又舊,不過諾拉用他們一起買的東西把屋子裝扮得亮亮堂堂:幾塊色彩鮮艷的墊子,一條五顏六色的地毯,還有一張巴爾莫勒爾城堡的畫。她點上一支蠟燭,把窗簾拉上。

休站在屋子中央,不知道該做什么,直到她開口吩咐,才讓他擺脫了痛苦:“要不你去把火生起來吧?!北跔t里留有余火,休放上引火柴,拉了幾下小風箱,把火重新點著了。

他干完這些,轉身看見她坐在沙發上,摘掉了帽子,把頭發放了下來。她拍拍身邊的坐墊,他乖乖地坐了下來。小黑嫉妒地盯著他,他琢磨著怎么快點兒把它弄到外面去。

他們手拉著手,看著爐火。休感到心里很踏實,他想象不出自己這輩子還需要什么別的東西。過了一會兒他又去吻她,試探著去摸她的乳房。她的乳房很堅挺,整個握在他的手里。他輕輕捏著,她重重地嘆了口氣。休很多年都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了,但他并不滿足,還想更進一步。他用力吻著她,不停地撫摸她的乳房。

她慢慢向后仰倒,直到休已經半臥在了她的身上。兩個人都開始喘息起來,他覺得她肯定能感覺到他的陰莖緊壓在她豐滿的大腿上。他的腦子里有一個清醒的聲音告訴他,他是在趁著女孩的父親不在占她的便宜,但這聲音實在太微弱,無法按壓下他內心深處火山一般的欲望。

他渴望摸她最為私密的地方,他把手放到她兩腿之間。她馬上打了個挺,那只小狗見狀也叫了起來。休稍稍撤了撤,說:“我們把狗弄外面去吧?!?/p>

諾拉一臉的困惑?!拔覀兒孟裨撏O聛??!?/p>

休實在不想罷手。不過,“好像”這個詞鼓勵了他?!拔椰F在不能停,”他說,“把狗弄出去?!?/p>

“但是……我們還沒有……訂婚什么的?!?/p>

“我們可以訂婚?!彼B想都沒想就說。

她臉色發白?!澳阏f的是真的?”

他也這樣問著自己。一開始他以為這不過是一次簡單的調情,并非真正的求愛。但就在幾分鐘前,他還在思考自己多大程度上愿意跟諾拉手牽著手坐在爐火前,共同度過余生。他真的想和她結婚嗎?他意識到他想,實際上他已別無所求。當然,這會帶來一些麻煩,家里人會說他娶了一個地位比自己低的女人。讓他們見鬼去吧。他已經二十六歲,一年可以賺一千英鎊,成了世界上最富盛名的銀行的股東,他喜歡誰就可以娶誰。他的母親會覺得不安,但也會支持他,她為他操心,但她會高興看到自己的兒子幸福。其他人喜歡說什么就隨他們去說好了,他們從來沒為他做過任何事情。

他看著諾拉,她面若桃花,漂亮、可愛,躺在舊沙發上,頭發散在她裸露的肩膀四周。他渴望得到她,現在,立刻。他已經孤獨了太長時間。梅茜已經完全跟了索利,她再也不會是他的了?,F在是他找一個溫暖可心人的時候,與他共享床榻、共度余生。諾拉哪點兒不合適呢?

他對著狗打了一個響指?!暗竭@兒來,小黑?!蹦侵还沸⌒囊硪淼刈呓?。他撫摸著它的頭,然后抓住它脖子上的絲帶?!叭タ粗T廳?!闭f著就把狗放到了門外,關上門。那狗叫了兩聲,隨后就沒動靜了。

他在諾拉身邊坐下,拉起她的手。她臉上顯出機警的神色。他說:“諾拉,你愿意嫁給我嗎?”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笆堑?,我愿意?!?/p>

他吻著她。她張開嘴巴,熱情地回吻他。他摸著她的膝蓋。她拉著他的手,把它放到她的裙子下面,再往上一直摸到她兩腿之間叉開的地方。隔著針織內褲他能感覺到她下體微微的隆起,感覺到她那粗糙的毛發。她的嘴唇滑過他的臉頰,湊到他耳邊,她低聲耳語著:“休,親愛的,你要了我吧,今晚,就現在?!?/p>

“我要,”他沙啞地說,“我要?!?/p>

坦比公爵夫人的化裝舞會是1879年倫敦初夏社交季節的重大事件。幾周之前大家就開始談論它,不惜重金購置服飾裝束,人們為了弄到一紙請柬挖空心思,想盡辦法。

奧古斯塔和約瑟夫·皮拉斯特沒有收到邀請。這不足為奇,因為他們不屬于倫敦上流社會的最高層。但是奧古斯塔想去,她打定主意一定要出現在舞會上。

她剛一聽說舞會的事,就跟哈里特·莫爾特提過,但她的反應是一臉尷尬,什么話也沒說。作為女王的宮廷女侍,莫爾特夫人具有很強的社會影響力,最重要的是,她還是坦比公爵夫人的遠房表親。但她沒答應幫奧古斯塔弄到邀請。

奧古斯塔查了一下莫爾特勛爵在皮拉斯特銀行的賬戶,發現他有一千英鎊的透支。第二天勛爵就收到了一份函件,要他規整一下自己的賬戶。

奧古斯塔在同一天造訪了莫爾特夫人。她表達了歉意,說那份函件弄錯了,負責的職員已被解雇。接著她就又提到舞會的事。

莫爾特夫人冷冰冰的面孔立時露出毫不掩飾的痛恨,因為她明白這是徹頭徹尾的討價還價。奧古斯塔不為所動。她本來就不打算討莫爾特夫人的歡心,只是想利用她。莫爾特夫人面臨一個簡單的選擇:發揮她的影響力,給奧古斯塔弄一份舞會邀請,或者去找一千英鎊來填補透支。她選了更容易的,邀請卡片第二天就送上門來。

讓奧古斯塔心煩的是,莫爾特夫人幫助自己并非心甘情愿。莫爾特夫人必須被脅迫著才能辦事,實在讓人窩火。奧古斯塔心生惡意,一不做二不休,逼她又給愛德華弄了一份邀請。

奧古斯塔要扮成伊麗莎白女王,約瑟夫是萊斯特伯爵。在舞會的那天晚上,他們在家里吃了晚餐,然后換上衣服。奧古斯塔穿好后走進約瑟夫的房間,幫他打扮齊整,順便說說他的侄子休。

她很生氣休跟愛德華同時當上了銀行的股東。更糟糕的是,人人都知道愛德華只是因為結了婚,向銀行注資二十五萬英鎊才成了股東,而休獲得股東資格,是因為他同紐約的梅德勒和貝爾公司的合作業務帶來了豐厚的利潤。人們已經在議論休有可能最終當上資深股東。一想到這些,奧古斯塔就恨得牙根發癢。

他們是在四月底,在年度股東協議續約時獲得提拔的。但在這之前,奧古斯塔高興地發現,休做了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蠢事,跟卡姆登鎮一個肥嘟嘟的工薪階層的女孩結了婚。

六年前梅茜的那件事表明他有個弱點,專門喜歡貧民區的女孩子,但奧古斯塔沒想到他竟敢娶這種人為妻。他悄沒聲地就把這件事辦了,在??怂雇?,只有他的母親和妹妹以及新娘的父親出席,然后把既成事實推給了整個家族。

奧古斯塔調整著約瑟夫脖子上的伊麗莎白環狀領,一邊說:“我覺得你要重新考慮休當股東的事,現在他娶了一個女仆?!?/p>

“她不是女仆,是緊身胸衣店店員,或者說以前是?,F在她是皮拉斯特太太?!?/p>

“那還不是一樣。皮拉斯特的股東不該娶一個女店員當妻子?!?/p>

“我認為,只要他愿意,他跟誰結婚都行?!?/p>

奧古斯塔一直擔心他這種態度?!耙撬殖笥指砂?,脾氣很怪,你就不這么說了,”她尖刻地說,“就因為她的妖冶漂亮,你才這么寬容?!?/p>

“我只是覺得沒什么問題?!?/p>

“當一個股東要跟內閣部長打交道,要見外交官和大企業的領導。她不懂待人接物這一套,隨時會讓她丈夫難堪?!?/p>

“她會學的?!奔s瑟夫猶豫了一下,然后說,“有時候我覺得你已經忘了自己的背景,親愛的?!?/p>

奧古斯塔挺直了身子?!拔腋赣H有三間店鋪!”她激動地說,“你怎么敢把我跟那個小蕩婦相比!”

他馬上退縮了:“好了,對不起?!?/p>

奧古斯塔給惹火了?!霸僬f,我從來就沒在我父親的店里工作過,”她說,“我是給當作貴族夫人培養的?!?/p>

“我道歉,我們別再談這件事了,該動身了?!?/p>

奧古斯塔嘴上不說了,但心里還是氣鼓鼓的。

愛德華和艾米莉在大廳里等他們,兩個人打扮成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諾。愛德華弄不好他那金穗編織的吊帶,便說:“你們走吧,母親,讓馬車再回來接我們?!?/p>

但艾米莉趕緊插嘴說:“不用啊,我想現在就走。你在車上整你的吊帶吧?!?/p>

艾米莉長著藍色的大眼睛,一張小女孩的臉蛋很漂亮。她戴著一條長頭巾,穿著十二世紀的繡花禮服和斗篷,讓她顯得十分動人。然而,奧古斯塔發現她不像看上去那么膽小害羞?;I備婚禮的時候奧古斯塔就看出她喜歡自己拿主意。她很高興讓奧古斯塔籌備婚宴,但她選婚紗和伴娘的時候卻異常固執,堅持按自己的想法辦。

他們上了車,馬車開動,奧古斯塔依稀記起亨利二世和埃莉諾歷經風雨的婚姻。她希望艾米莉不會給愛德華添太多麻煩。結婚后愛德華變得脾氣暴躁,讓奧古斯塔懷疑是不是什么地方出了問題。她也曾巧妙地詢問過愛德華本人,但他什么也沒說。

不過,最重要的是,他結了婚,當上了銀行的股東。他已經安頓下來,其他一切也就會迎刃而解的。

舞會十點半開始,皮拉斯特一家準時到達。坦比官邸一片燈火通明。外面已經聚集了一大群圍觀的人,公園大道上排了一溜等待進入庭院的馬車??腿藗兿萝嚨巧祥T前的臺階,一件件裝束引得人群鼓掌喝彩。奧古斯塔在車里等著,往前張望,看見安東尼和克婁巴特拉、幾個圓顱黨人和騎士、兩個希臘女神和三個拿破侖進了宅門。

她的馬車終于走到了門口,他們下了車。進了宅子里面才發現這里也排了一隊,人們從大廳一直排上了彎曲的樓梯平臺,上面站著打扮成所羅門和示巴女王的坦比公爵和公爵夫人,迎接著他們的客人。大廳里擺滿了鮮花,一支樂隊演奏著曲子,招待這些排隊等候的客人。

跟著皮拉斯特一家后面的是米奇·米蘭達和他的新婚妻子蕾切爾,米奇是因為他的外交身份而受到邀請的。他穿著沃爾西大主教的紅絲綢子教袍,比任何時候都英俊瀟灑,奧古斯塔一看見他,一時心里撲撲亂跳。她用挑剔的目光看著他的妻子,她選擇裝扮成一個奴隸,實在令人驚訝。奧古斯塔鼓勵米奇結婚,但對這個相貌平平卻贏得了他的女孩,她又無法抑制內心的怨恨。蕾切爾冷冷地回視奧古斯塔,米奇吻過奧古斯塔的手,蕾切爾便占有般地挽起了他的手臂。

他們慢慢登上樓梯,米奇對蕾切爾說:“西班牙的特使到了,你一定得對他好點兒?!?/p>

“你去對他好吧,”蕾切爾干脆地說,“我覺得他是一只鼻涕蟲?!?/p>

米奇皺了皺眉頭,但沒再說什么。蕾切爾態度極端,做派強硬,很適合給到處活動的記者或者激進的議會議員當妻子。米奇應該找個稍為普通、更加漂亮一點兒的人結婚,奧古斯塔心里琢磨著。

在他們的前面,奧古斯塔發現了另一對新婚夫婦,休和諾拉。休是馬爾伯勒圈的成員,因為他跟格林伯恩一家友好往來,就受到各處的邀請,讓奧古斯塔十分氣憤。他打扮成一個印度王公,諾拉則扮成一個耍蛇人,穿著一件鑲著亮片的袍子,截短的下擺露出了穆斯林女裝褲。她的胳膊和腿上纏繞著假蛇,一只用紙殼做的蛇頭直接搭在她豐滿的胸部上。奧古斯塔打了一個寒戰?!靶莸钠拮訉嵲谑撬撞豢赡??!彼吐晫s瑟夫說。

他倒是十分豁達:“畢竟,這是一場化裝舞會?!?/p>

“這里沒有哪個女人如此低俗,給人展示自己的大腿?!?/p>

“我可不覺得寬松褲子跟裙裝有什么區別?!?/p>

他大概還很欣賞諾拉那兩條美腿呢,奧古斯塔反感地想。這種女人很容易讓男人迷糊,喪失了判斷力?!拔抑挥X得她不合適做皮拉斯特銀行股東的妻子?!?/p>

“諾拉不參與任何財務決策?!?/p>

奧古斯塔氣得真想大叫大嚷。諾拉的工薪階層身份顯然還不太夠。她應該做出什么無法饒恕的事情,好讓約瑟夫和那些股東一致反對休。

現在她想到一個主意。

奧古斯塔的怒氣來得快,消得也快。她想,也許能找個辦法讓諾拉惹出麻煩。她又抬頭望向樓梯上面,研究著她的獵物。

諾拉和休正在跟匈牙利參贊德·托克里伯爵交談。這個人品性不端,也恰如其分地裝扮成亨利八世的模樣。奧古斯塔恨恨地想,諾拉正是那種讓伯爵著迷的女孩。講究體面的女士一般會徑直穿過房間,避免跟他說話,但盡管名聲不好,可因為他是一名資深外交官,各處都會邀請他。諾拉在這個老浪蕩子面前忽閃著眼睛,看不出休那邊有什么反感的表示。的確,休的臉上除了愛慕以外,再沒有別的。他實在太愛她,發現不了任何毛病。這種狀況持續不了多久?!爸Z拉跟托克里說話呢,”奧古斯塔對約瑟夫嘟囔著,“她該考慮考慮自己的名譽?!?/p>

“這會兒你不能對他無禮,”約瑟夫粗率地回答,“我們希望為他的政府募集兩百萬英鎊?!?/p>

奧古斯塔關心的根本不是德·托克里。她繼續琢磨著諾拉的事。眼下這個女孩十分脆弱,因為這里的一切對她來說都十分陌生,她沒時間學習上流社會的禮儀。如果今晚能讓她當眾出丑,最好在威爾士親王面前丟臉,那就太好了……

她正想著王子,就聽到屋外傳來一陣熱烈的歡呼聲,皇室家族的人到了。

片刻之后,王子和亞歷山德拉王妃走了進來,他們穿著亞瑟王和格溫娜維爾皇后的裝束,緊跟在后面的隨從裝扮成穿著盔甲的騎士和中世紀的貴婦。樂隊猛地停下奏了一半的施特勞斯的華爾茲,開始奏起了國歌。大廳里的所有來賓一齊鞠躬致意,皇室一行登上樓梯,樓梯上排著的人紛紛低頭行禮,像掀起一陣波浪。奧古斯塔屈膝致禮,她覺得王子一年比一年胖了,雖然看不清他有沒有白胡子,可他的頭頂卻已經見禿了。她一直為那漂亮的王妃抱不平,想必她付出了極大耐心,才能忍受她那揮霍無度、不斷拈花惹草的丈夫。

公爵和公爵夫人在樓梯上面迎接皇家賓客,引著他們進入舞廳。樓梯上的客人也隨之蜂擁而入。

長長的舞廳里,墻壁的四周堆滿了從坦比鄉下宅邸溫室運來的鮮花,窗戶之間高大的鏡子里,千百支蠟燭交相輝映。使者們穿著緊身衣褲,打扮成伊麗莎白女王的朝臣,四處送著香檳。王子和王妃被引到舞廳盡頭的高座上。舞會安排讓那些最顯眼的服裝輪流展示給皇家成員過目,待皇家一落座,第一組展示者就從大客廳走了出來。人們都擠在高座周圍,奧古斯塔發現自己肩并肩跟德·托克里伯爵站在一起。

“你侄子的妻子真討人喜歡,皮拉斯特太太?!彼f。

奧古斯塔朝他淡然一笑:“你如此賞臉,真是太慷慨了,伯爵?!?/p>

他揚了揚眉毛?!拔宜坪醺杏X你不太贊同。毫無疑問,你大概寧可讓年輕的休選一個地位相當的人做妻子?!?/p>

“不用我說,你就知道我會怎么回答?!?/p>

“但她的魅力簡直無法抵擋?!?/p>

“那是當然?!?/p>

“過會兒我要請她跳個舞,你認為她會接受嗎?”

奧古斯塔忍不住刻薄兩句:“我肯定她會接受的。她沒那么挑剔?!闭f完她轉身就走。毫無疑問,不能太指望諾拉會跟伯爵鬧出什么事兒來——

突然間她靈機一動。

伯爵是個關鍵因素。如果把他跟諾拉弄到一起,就會制造出爆炸性的效果。

她快速思索著。今晚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她得趕緊動手。

奧古斯塔激動得有點喘不過氣來,她環顧四周,找見了米奇,馬上趕了過去?!拔蚁胱屇銥槲易黾虑?,現在,馬上?!彼f。

米奇心領神會地看了她一眼?!笆裁词虑槎夹??!彼麎旱吐曇粽f。

她沒心思考慮這話里的影射:“你認識托克里伯爵吧?”

“認識,我們外交官全都互相認識?!?/p>

“去告訴他,諾拉不過是表面正經而已?!?/p>

米奇嘴角往上一挑,輕輕一笑:“只說這個?”

“你要愿意,可以再添油加醋?!?/p>

“要是我暗示一下,說這來自我的個人經驗,行吧?”

這種談話已經超越了禮數,很不得體,但米奇的想法很不錯,她點點頭說:“那樣更好?!?/p>

“你知道他會怎么做嗎?”米奇說。

“我相信他會對她提出下流的請求?!?/p>

“你就想得到這種結果?!?/p>

“是的……”

米奇點點頭?!拔沂悄愕呐?,不但愿意做這件事,其他什么事都愿意?!?/p>

奧古斯塔不耐煩地一擺手——她心里很緊張,沒空聽他賣弄殷勤。她瞥了一眼諾拉,見她正驚訝地盯著舞廳里豪華的裝潢和奢侈的服飾,這女孩從小到大頭一次經歷這種陣勢,全無防范之心。奧古斯塔不再耽擱,徑直穿過人群擠到她的身邊。

她湊到她耳邊說:“跟你說句忠告?!?/p>

“我將不勝感激?!敝Z拉說。

想必休跟諾拉說了不少奧古斯塔的壞話,但值得稱道的是,她并未表現出絲毫敵意。她好像還沒有拿定主意如何對待奧古斯塔,對她既不熱情也不冷淡。

奧古斯塔說:“我看見你剛才跟托克里伯爵說話來著?!?/p>

“一個老色鬼?!敝Z拉立刻說。

這句粗俗的話讓奧古斯塔一驚,但她必須耐著性子把話說完。

“小心點兒,如果你看重自己名聲的話?!?/p>

“小心點兒?”諾拉一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對他要有禮貌,當然了——但無論如何不要讓他做出無禮的事。哪怕稍稍鼓勵一下,他就會不知好歹,如果不馬上糾正,他就會做出尷尬事來?!?/p>

諾拉明白地點點頭:“別擔心,我知道如何對付這種人?!?/p>

休正站在附近跟金斯布里奇公爵說話,這時他看見了奧古斯塔,感到有些可疑,便走到他妻子這邊來??蛇@時奧古斯塔已經把想說的話說完了,就轉過身去看服裝展示。她的任務已經完成,種子已經播下去了?,F在她只能耐心等待,希望獲得最好結果。

幾個馬爾伯勒圈的人在王子面前走過,其中包括金斯布里奇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及索利和梅茜·格林伯恩。他們打扮成東方的君主,國王沙阿和官僚帕夏,他們不是鞠躬或行屈膝禮,而是一跪倒地,行額首禮,引得眾人哄堂大笑,贏來一片掌聲。奧古斯塔討厭梅茜·格林伯恩,但她顧不上這些。她的腦子里翻來覆去想著各種可能的結果。她的安排可能因為各種意外而失敗,托克里可能會被別的漂亮臉蛋吸引過去,諾拉也可能對他客客氣氣,休會一直靠近自己的妻子,讓托克里不敢造次。但只需一點點運氣,她設計的劇情就會上演,讓這里發生一場騷亂。

展示快結束了,這時奧古斯塔沮喪地看見大衛·米德爾頓穿過人群,朝她這邊走過來。

她最后一次見到他還是在六年前,問她有關他弟弟彼得在溫菲爾德學校淹死的事情,她告訴他,兩個證人休·皮拉斯特和安東尼奧·席爾瓦都已經出國。但現在休回來了,米德爾頓就跟著來了。這么個無名的律師怎么能收到如此盛大活動的邀請呢?她記起他是坦比公爵的遠房親戚。她哪兒能預料到這一點呢。這實在是個潛在的災難。天哪,我整個腦子都轉不過來了!她發瘋般的對自己說。

更讓她驚恐的是,米德爾頓直接朝休走了過去。

奧古斯塔簡直就要崩潰了。她聽見米德爾頓說:“你好,皮拉斯特,我聽說你回英國了。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彼得·米德爾頓的哥哥?!?/p>

奧古斯塔轉過身去,這樣他就無法注意到她,她卻可以稍稍聽到他們在說什么。

“我記得你,你參加了研訊會,”休答道,“請允許我介紹我的妻子?!?/p>

“你好,皮拉斯特夫人,”米德爾頓敷衍著說,又把注意力放在休這邊,“你知道,我一直對那次研訊不滿意?!?/p>

奧古斯塔從頭涼到腳。米德爾頓執意要在化裝舞會上提出這個不合時宜的話題,這實在讓人無法容忍??蓱z的泰迪,難道永遠無法擺脫這個陳年舊賬嗎?

她聽不清休的回答,但能聽出他有所防備,不卑不亢。

米德爾頓的聲音更高,她能聽見他接著說的話?!澳銘摿私?,整個學校都不相信愛德華的說法,說愛德華在我弟弟溺水時曾經搭救他?!?/p>

奧古斯塔繃緊了神經,等著聽休會說什么,但他還是十分慎重,說了句這些都是發生在很久以前之類的話。

米奇突然出現在奧古斯塔身邊。他的臉像帶著一面既輕松又文雅的面具,但她從那僵硬的肩膀看出他心里十分緊張?!斑@就是那個叫米德爾頓的家伙?”他對她耳語道。

她點點頭。

“我一眼就認出是他?!?/p>

“噓,聽著?!彼f。

米德爾頓的聲音激烈起來?!拔艺J為你知道事情真相?!彼翎叞愕卣f。

“你真這么認為?”休也變得不太客氣。

“請原諒我如此直截了當,皮拉斯特。他是我的弟弟。多年來我一直想弄清事情的真相,你不覺得我有權弄清楚嗎?”

談話停頓了一下。奧古斯塔知道這種辨明真假的請求恰好能打動道貌岸然的休。她想過去干預,讓兩個人閉嘴,或者轉移話題,把他們拆開,但這樣做等于承認她對事情有所隱瞞,因此她只能心驚膽戰地立在那兒,豎著耳朵往下聽。

最后休說話了:“彼得淹死的時候我沒看見,米德爾頓。我無法告訴你究竟發生了什么,我自己并不清楚,不能胡亂猜測?!?/p>

“那么說,你心里懷疑對吧?要按你的猜測,到底發生了什么呢?”

“這類情況容不得隨便猜測,這樣做是不負責任的。你說你想了解真相,這我完全贊同。如果我知道真相的話,我會責無旁貸地說出來。但我不知道?!?/p>

“我認為你在保護你的堂兄?!?/p>

休很生氣?!耙姽?,米德爾頓,你這太過分了。你有權推翻整個論定,但不能懷疑我的誠實?!?/p>

“反正,這里有人在說謊?!泵椎聽栴D不客氣地說,轉身走開。

奧古斯塔這才敢喘口氣,一陣輕松讓她覺得膝蓋發軟,偷偷靠著點兒米奇省得跌倒。休很看重自己的原則,這正好遂了她的心。他懷疑愛德華跟彼得的死有關,但因為這僅僅是一種懷疑,他就無法說出口?,F在米德爾頓已經把休惹惱了。作為一個紳士,其標志就是永遠不能撒謊,對休這樣的年輕人來說,暗示他不說實話等于深深羞辱了他。米德爾頓和休不可能再往下談了。

這場危機就這么突如其來,像夏天的暴雨一樣,讓她吃了一驚,可它又立刻消失了,她惶然不定,但毫發無傷。

展示結束了。樂隊奏出一支四對舞曲。王子領著公爵夫人來到舞池中央,公爵帶上了王妃,成了第一組四人舞伴。其他人紛紛配對效仿。這支舞跳得很平靜,或許因為許多人都穿著厚重的裝扮,戴著繁瑣的頭飾。

奧古斯塔對米奇說:“看來米德爾頓先生不會有什么危險了?!?/p>

“假如休一直保持沉默的話?!?/p>

“而且你的朋友席爾瓦要一直待在科爾多瓦?!?/p>

“他們家的影響力越來越小了,我估計他不會再來歐洲的?!?/p>

“那好?!眾W古斯塔的腦子又轉回剛才的謀劃上,“你跟德·托克里說了嗎?”

“我說了?!?/p>

“好?!?/p>

“我只希望你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p>

她責備地看了他一眼。

“我真愚蠢,”他說,“你當然一直都很清楚?!?/p>

第二支舞是一首華爾茲,米奇請她賞光一起跳舞。她當小女孩的時候,人們都認為華爾茲不太雅觀,因為舞伴靠得太近,男人的手臂要緊摟著女人的腰部。但是現在連皇室都在跳華爾茲了。

米奇將她攬在懷里,她立刻就覺得自己變了個人。就好像她回到了十七歲時,在跟斯特朗跳舞。斯特朗跳舞的時候想的是他的舞伴,而不是自己的腳下,米奇也有這種天賦。他讓奧古斯塔覺得自己年輕、美麗、無憂無慮。她感覺著他光滑的手臂,聞到那種男人的煙草和頭油的味道,察覺出他緊貼她身體的熱度。她心里涌起一股對蕾切爾的深深妒意,是蕾切爾在跟他同床共枕。一時間,她回憶起六年前在老塞思臥室里的景象,但那似乎不太真實,就像她曾經做過的一場夢,她甚至不相信那一切實際發生過。

像她這種地位的女人,有些會在私下里保持秘密的戀情,但盡管奧古斯塔時常做起跟米奇幽會的白日夢,在現實中她卻無法面對在后街哪個犄角旮旯偷偷見面,鬼鬼祟祟地擁抱,到處逃避、尋找借口這種事。再說,這些事往往會被人發現。她更有可能離開約瑟夫,跟米奇私奔。他可能會愿意。至少如果她一定要這么做,她就可以讓他愿意。但是,每當她把玩著這個夢想,她就會想到那些不得不放棄的一切:她的三座大宅,她的馬車,她的禮服津貼以及她的社會地位,她參加眼下這樣奢華舞會的資格。斯特朗可以帶給她一切,可米奇只能給她一個誘人的自我,這太不夠了。

“看那邊?!泵灼嬲f。

她循著他點頭的方向看去,看見德·托克里伯爵在跟諾拉跳舞。她一下子緊張起來?!白屛覀兛克麄兘c兒?!彼f。

要擠過去不太容易,因為皇家一幫人處在一角,舞廳里人人都想接近他們。不過米奇巧妙地帶她穿過了人群,最后終于靠上前去。

華爾茲還在繼續,無休止地重復同一個平庸的曲調。到目前為止,現在,諾拉和伯爵看上去跟任何一對舞伴一樣,一切正常。他偶爾低聲說上一句,她這邊點頭、微笑。也許他把她抓得太近,但這還不足以讓人評頭品足。樂隊繼續演奏著,奧古斯塔懷疑自己是否看錯了這兩個獵物。她擔著心,忘了腳下的舞步。

華爾茲舞曲達到高潮部分。奧古斯塔繼續看諾拉和伯爵。突然之間有了點兒變化。諾拉一臉驚愕,表情僵硬,伯爵一定是說了什么讓她討厭的話。奧古斯塔又有了指望。不過,他說的話顯然不足以讓諾拉發火,他們繼續跳著。

當奧古斯塔已經打算放棄,華爾茲舞曲也到了最后幾節的時候,那邊傳來一聲炸響。

只有奧古斯塔親眼目睹了一切。伯爵把嘴唇湊到諾拉的耳邊,說了句話。她臉騰地紅了,停下舞步,一把推開他。但是,除了奧古斯塔,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因為舞曲已經到了尾聲。然而,伯爵貪圖僥幸,又說了一遍,臉上擠出一個他特有的、淫蕩的笑容。就在這時音樂停了下來,在隨后短暫的靜默中,諾拉抽了他一個耳光。

這聲音在舞廳里聽上去像一聲槍響。這耳光不是大家閨秀專門用在客廳里的那種手法,而是在酒吧對付動手動腳的醉漢的。伯爵踉蹌后退了幾步,撞在威爾士王子身上。

周圍的人全都猛吸了一口氣。王子磕絆了一下,被坦比公爵扶住了。接著是一片可怕的沉寂,就聽見諾拉用那響亮而清晰的倫敦腔嚷著:“再也別想靠近半步,你這骯臟的老惡棍!”

頃刻間,人群里凝固了一個靜止的畫面:怒不可遏的女人,被羞辱的伯爵,以及驚訝不已的王子。奧古斯塔心中一陣狂喜——事情做成了,效果遠遠超出她的設想!

休出現在諾拉身邊,抓起她的胳膊;伯爵挺了挺身子,邁著大步走了出去;一些人焦急地圍著王子,把他保護起來,擋住了外面的視線。舞廳里一下子炸開了鍋,人們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奧古斯塔得意地看著米奇。

“太棒了,”他低聲說,感到心悅誠服,“你真是精明透頂,奧古斯塔?!彼罅四笏氖直?,帶她走出舞池。

她丈夫正等著她?!斑@女孩真是不可救藥!”約瑟夫狠狠地說,“在王子的眼皮底下如此胡來,等于給整個家族抹了黑,而且肯定讓我們丟了一個重要的合同!”

這種反應正是奧古斯塔所希望的?!艾F在你該相信了,不能讓休當股東?!彼值靡獾卣f。

約瑟夫用一種估量的眼光看了看她。一瞬間她害怕地想,是不是自己的手段太明顯,讓他已經猜到是她精心策劃了整個事件。不過,就算他腦子里有過這種念頭,他也隨即放棄掉了——他開口道:“你說得對,親愛的。你一直是正確的?!?/p>

休帶著諾拉往門口走?!拔覀円x開這兒,當然?!苯涍^他們身邊時,休不帶任何情緒地說。

“我們現在都得離開?!眾W古斯塔說。不過,她不想讓他們馬上就走。如果今晚不再計較這件事,到了明天大家冷靜下來,他們會說情況沒有當時看上去那么糟糕。為了防止這一點,奧古斯塔需要火上澆油,用憤怒和斥責造成覆水難收的效果。她抓住諾拉的胳膊,不讓她走?!拔揖孢^你,要防著點兒德·托克里伯爵?!彼詭ж焸涞卣f。

休開口說:“如果這種人在舞池里羞辱一名女士,她除了吵鬧起來也沒別的辦法?!?/p>

“你胡謅什么!”奧古斯塔搶白道,“任何有教養的女孩都知道該怎么做。她應該說自己感到身體不適,去找自己的馬車?!?/p>

休心里明白這么做才更合適,因此也沒再繼續爭辯。奧古斯塔又擔心大家會冷靜下來,讓事件不了了之。但約瑟夫這邊怒氣未消,他對休說:“天知道你今晚給整個家族和銀行造成多大的傷害?!?/p>

休的臉騰地紅了?!澳氵@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生硬地說。

奧古斯塔得意地想,休這么做等于激起約瑟夫更加堅持自己的指斥,只會讓自己更倒霉。他太年輕,根本不明白眼下這種情況最好閉嘴,轉身回家。

約瑟夫越想越生氣:“我們肯定失去了匈牙利的賬戶,也不會再收到皇家場合的邀請?!?/p>

“這我十分清楚,”休說,“我想問的是,為什么你說是我造成了這種傷害?!?/p>

“因為你把一個不懂規矩的女人帶進了家門!”

太好了,太好了,奧古斯塔幸災樂禍地想。

休的臉變得通紅,但他仍然壓著怒火?!白屛姨裘髁税?。一個皮拉斯特家的妻子必須忍受舞會上的欺凌和羞辱,也不能做任何損害生意的事情,這就是你的邏輯?”

這話讓約瑟夫火冒三丈?!澳氵@個傲慢無禮的小崽子,”他暴跳如雷地說,“我要告訴你,你娶了一個地位低下的妻子,就等于永遠喪失了成為銀行股東的資格!”

他說了這句話!奧古斯塔心中大喜。他說了!

休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像奧古斯塔,他事先毫無預料,也沒有想到爭吵會引發什么結果?,F在,整個事情的含義漸漸清楚了,她看著他的表情從憤怒,變為焦慮,然后一切了然于心,墮入絕望。

她竭力克制著得勝的笑容。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東西,她贏了。約瑟夫可能會為發出這種聲言感到后悔,但他太過高傲,不會收回他的話。

“現在我弄明白了?!毙葑詈笳f,他眼睛看著奧古斯塔,而不是約瑟夫。她驚訝地發現他幾乎快要哭了?!昂玫?,奧古斯塔。你贏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但我毫不懷疑是你一手挑起了事端?!彼D身朝向約瑟夫,“但你應該反省一下,約瑟夫伯父。你應該想想是誰真正關心銀行的利益……”他又看了看奧古斯塔,把這句話說完,“想想誰才是銀行的真正敵人?!?/p>

休丟了股東職位的消息幾小時后就在城里傳開了。第二天下午,那些曾經圍著他,求他投資鐵路、鋼鐵廠、造船廠和郊區住房等賺錢項目投資的人紛紛取消了委任。在銀行里,那些過去對他畢恭畢敬的職員現在只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經理。他發現,現在他去英國央行附近的咖啡館時,再不會有人圍著向他征求大干線鐵路、路易斯安那州債券和美國國債價格的見解。

股東室里發生過激烈的爭吵。約瑟夫宣布休不能成為股東,讓塞繆爾叔叔十分憤怒。然而,小威廉站在他哥哥約瑟夫一邊,哈特索恩少校也采取相同立場,因此塞繆爾的異議被多數否決了。

股東之間發生爭執的事,還是那位早已謝頂、可憐兮兮的總出納喬納斯·茂貝瑞透露給休的?!拔艺娴暮苓z憾,休先生?!彼终嬲\地說,“你當時在我手下干活的時候,從來沒有把自己的錯誤往我身上推過,完全不像某些跟我處過事的家族成員那樣?!?/p>

“那是因為我不敢,茂貝瑞先生?!毙菸⑿χf。

諾拉哭了一個星期。休一直沒因為那件事情責怪她。沒有人強迫他必須娶她,他必須為自己的決定承擔責任。如果他的家族風氣秉正,他們會在危機時刻站在他這邊,但他從來沒指望能得到他們的支持。

經過了這段心煩的日子,諾拉變得相當冷漠無情,顯現了她鐵石心腸的一面,讓休很是驚訝。她無法理解股東資格對他有多重要。他十分失望地意識到,她不太會體諒別人的心情。他想,這大概是因為她生長在貧窮家庭,從小又沒有母親,什么事情都不得不以自己的利益為先。盡管對她的為人態度有些動搖,但一到晚上兩人穿著睡衣爬上柔軟的大床,共享愛事時,他也就把這些拋在了腦后。

休心里的怨恨慢慢滋長,但現在他有了妻子,一座又新又大的房子,還有六個仆人需要供養,因此他必須留在銀行工作。銀行在股東室樓上給他撥了一間屋子,他在墻上掛了一大張北美地圖。每星期一上午,他會為上一周的北美業務作總結,然后電傳給紐約的西德尼·梅德勒。坦比公爵夫人舞會后的第二個星期一,他在一樓的電報室遇到了一個陌生的年輕人,他長著黑頭發,大約二十一歲。休笑著招呼道:“嗨,你是誰呀?”

“我叫西蒙·奧利弗,”年輕人說,隱約帶著點兒西班牙口音。

“新來的吧,”說著,休伸出一只手,“我是休·皮拉斯特?!?/p>

“你好?!眾W利弗說。這人似乎話不太多。

“我負責北美地區的貸款業務,”休說,“你呢?”

“我是愛德華先生的秘書?!?/p>

休聯想了一下?!澳闶菑哪厦纴淼膯??”

“是的,從科爾多瓦?!?/p>

這就說得通了。愛德華的業務方向是南美,特別是科爾多瓦,讓一個當地土生土長的人協助對工作有好處,尤其是愛德華自己不會說西班牙語?!拔腋銈兛茽柖嗤卟块L米奇·米蘭達是同學,”休說,“你也許認識他?!?/p>

“他是我的表哥?!?/p>

“哦?!彼麄儍蓚€長得倒不像一家人,但奧利弗打扮得很整潔,量身定制的衣服熨過、刷過,他的頭發梳理得很仔細,上了發油,腳上的皮鞋也光亮如新——顯然這一切是在模仿他那位成功的表兄?!昂昧?,我希望你同我們一道工作愉快?!?/p>

“謝謝你?!?/p>

休回到樓上自己的辦公室,腦子里想著這件事。愛德華的確事事都需要幫助,但讓米奇的表弟擔任這種具有潛在影響力的角色,讓休覺得有些不對勁。

幾天后,他的擔心被證實了。

這次又是喬納斯·茂貝瑞把股東室里發生的事跟他通了氣。茂貝瑞來到休的房間,拿來一張銀行要在倫敦制作、為美國政府付款的時間表,但他真正的意圖是想跟休說幾句話。他的臉拉得老長,說:“我不贊成,休先生,南美債券一直都很糟?!?/p>

“我們發行南美債券了嗎?”

茂貝瑞點了點頭說:“愛德華先生提的建議,股東們都同意了?!?/p>

“是為了什么項目?”

“在首府帕爾瑪和圣瑪麗亞省之間修建鐵路?!?/p>

“當省長的是米蘭達老爹……”

“他是愛德華先生那個朋友——米蘭達先生的父親?!?/p>

“也是愛德華的秘書西蒙·奧利弗的舅舅?!?/p>

茂貝瑞搖了搖頭,他很不贊成這件事?!笆迥昵?,我還是一個普通職員的時候,委內瑞拉政府拒付了它發行的債券。我的父親——上帝保佑他的靈魂——當時還記得1828年阿根廷的拒付。你看看現在墨西哥的債券,有時候付利息,有時候不付,這叫什么債券???”

休點了點頭?!霸僬f,喜歡投資鐵路的人可以從美國那邊獲得百分之五到六的利息,哪還有人去投資科爾多瓦呢?”

“說的就是?!?/p>

休撓了撓頭皮?!昂玫?,我會弄清楚他們是怎么打算的?!?/p>

茂貝瑞晃了晃手里的一捆文件?!叭姞栂壬环葸h東承兌匯票負債總表。你可以把數字給他送去?!?/p>

休做了個鬼臉?!澳闶裁炊枷氲搅??!彼闷鹞募?,去了股東室。

屋里只有塞繆爾和約瑟夫兩個股東。約瑟夫在口述一封信函,速記員記錄著,塞繆爾在研究一張中國地圖。休把報告放在塞繆爾的桌子上,說:“茂貝瑞要我把這份文件給你?!?/p>

“謝謝你?!比姞柼ь^看看他,笑了,“你有什么新想法嗎?”

“是的,我想知道為什么我們要資助圣瑪麗亞鐵路?!?/p>

休聽見約瑟夫那邊停了一下,而后又接著口述。

塞繆爾說:“這不算我們推出的最有吸引力的投資,我也承認,但有了皮拉斯特的聲譽做后盾,相信會不錯的?!?/p>

“你對每一項交給我們的提議都可以這么說,”休反駁道,“我們之所以有如此高的聲譽,是因為我們從來沒有為投資者提供一只僅僅是‘不錯’的債券?!?/p>

“你的約瑟夫伯父認為南美已經準備復蘇了?!?/p>

聽到自己的名字,約瑟夫插了進來:“這是一種嘗試,就像把腳趾頭伸進水里試試溫度?!?/p>

“那就是說,是有風險的?!?/p>

“如果我的曾祖父當時不敢冒險,他就不會把所有的錢投在一條奴隸船上,也就不會有今天的皮拉斯特銀行了?!?/p>

休說:“但是從那時起,皮拉斯特一直是拿出一小部分投機性的資本,去嘗試未知水域里的溫度?!?/p>

約瑟夫伯父不喜歡有人跟他頂嘴,惱火地說:“一次例外也不會對我們造成傷害?!?/p>

“但心甘情愿去做這件例外的事,這種態度就會讓我們深受傷害?!?/p>

“用不著你來評頭品足?!?/p>

休皺起了眉頭。他的直覺是對的:這項投資并沒有商業目的,約瑟夫也不能自圓其說。那么,為什么他們要這樣做?他一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就立刻看出了答案?!澳氵@么做是為了愛德華,對不對?你要鼓勵他,因為這是你讓他當上股東以來的第一筆生意,所以你讓他去做,即使前景非??杀??!?/p>

“這不是你來質疑我動機的地方!”

“這不是你拿別人的錢為自己兒子冒險的地方。拿布萊頓和哈羅蓋特那些小投資者的錢修這條鐵路,如果失敗了,他們就會一文不名?!?/p>

“你連股東都不是,這些問題不必尋求你的意見?!?/p>

休難以容忍討論問題時對方改變話題,便尖刻地說:“但我是皮拉斯特家的人,你損壞銀行的名譽,就等于傷害了我?!?/p>

塞繆爾插嘴說:“我想你該說夠了,休——”

休明白他應該住口,但他無法控制住自己?!拔遗挛疫€沒有說夠?!彼犚娮约涸诤?,便盡量放低聲音,“你這樣做揮霍了銀行的聲譽。我們的好名聲是我們最大的財富,用光了你就沒有了任何資本?!?/p>

約瑟夫伯父早已氣急敗壞,顧不得面子了:“你竟敢站在這里給我講什么投資規則,你這個狂妄自大的小家伙。給我滾到外邊去?!?/p>

休久久地盯著他的伯父。他既憤怒又沮喪。愚蠢軟弱的愛德華成了股東,他那毫不明智的父親幫助他,把銀行引向一樁糟糕的業務,沒有任何人能夠攔住他們。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挫敗感,轉身離開房間,砰的一聲摔上門。

十分鐘后,他去索利·格林伯恩那里找工作。

他不能肯定格林伯恩會雇傭他。雖然由于跟美國和加拿大擁有業務關系,他是各個銀行搶手的人才,但銀行家會覺得,從自己的對手那里挖高層管理人員不太光彩。此外,格林伯恩家族可能擔心休會在餐桌上把秘密透露給他的家人,而他不是猶太人這一事實更加重了這種擔憂。

不過,皮拉斯特銀行對他已經成了一條死路,他必須離開。

一清早下起了雨,但過了不久太陽就出來了,倫敦城里遍地的馬糞散發出蒸汽。這座城市是宏偉的古典建筑和搖搖欲墜的老房子的混合體,皮拉斯特銀行屬于宏偉古典的那類,格林伯恩家族則屬于另一類。光看格林伯恩銀行總行的外觀,你根本想不到它比皮拉斯特更大、更重要。他們的生意始于三代以前,當時只在泰晤士街一座老房子里占了兩個房間,靠給皮貨進口商放貸起家。地方不夠用時,他們就接手旁邊的房子,現在銀行占據了四座相鄰的建筑,以及不遠處的其他三幢房子。但是,這幾幢搖搖欲墜的房子里完成的業務,遠多于皮拉斯特那幢奢華招搖的建筑。

銀行里面完全不是皮拉斯特那種專心致志的安靜。大廳里擁擠不堪,人們就像一幫等待中世紀國王的請愿者,每個人都相信,只要跟本·格林伯恩說句話,擺出問題或提出建議,就能大賺一筆。休使勁兒擠了過去。七扭八歪的走廊和狹窄的樓梯上到處都是舊文件、裝文具的紙箱子和墨水瓶,每塊空閑的地方都隔成了職員的辦公室。休在一個大房間里找到了索利,屋里的地板高低不平,一扇搖搖晃晃的窗戶沖著外面的河。索利的大塊頭被桌上堆滿的文件遮去了大半?!拔易〉氖菍m殿,卻要在這么個雜貨間里工作,”索利埋怨說,“我一直勸父親委托建造一個你們那樣的辦公室,但他說這種資產沒有利潤?!?/p>

休在一只鼓鼓囊囊的沙發上坐下,接過一杯昂貴的雪利酒。他感到不太舒服,因為他心里隱隱想到了梅茜。在她成為索利的妻子前他勾引了她,之后他又企圖重蹈覆轍,可惜是她沒有給他機會。但他對自己說,現在一切都過去了。梅茜在金斯布里奇莊園鎖上了房門,他自己也已經跟諾拉結婚。他不打算做一個不忠的丈夫。

盡管如此,他還是有些尷尬。

“我過來看看你,想談談生意上的事?!彼f。

索利作了個豪爽的姿態?!澳惚M管講?!?/p>

“我的業務領域是北美,這你知道?!?/p>

“我知道什么!你把這些事情包裹得嚴嚴實實,我們一分半點兒都看不見?!?/p>

“的確,這讓你們失去了一大塊可盈利的業務?!?/p>

“這就不用再提了。父親經常問我,為什么不學學你的樣子?!?/p>

“你們需要一個有北美經驗的人來做,在紐約設立代表處,為你們承攬業務?!?/p>

“那就等于找到救星了?!?/p>

“我是認真的,格林伯恩。我就是這個人?!?/p>

“你!”

“我要為你工作?!?/p>

索利驚得身子一晃。他從眼鏡上方凝視著對面的休,好像在懷疑那究竟是不是他在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說:“是因為坦比公爵夫人舞會上發生的事,我想?!?/p>

“他們說,因為我妻子的緣故,就不讓我當銀行股東?!毙菪睦锵?,索利會同情他的,因為他也娶了一個地位較低的女孩。

“我很遺憾聽到這個消息?!彼骼f。

休接著說:“但我不會求他們發慈悲。我知道我的價值,如果需要我的話,你們也會付給我相應的工資。我現在年薪是一千英鎊,我希望隨著每年為銀行賺更多的錢,工資也會相應提高?!?/p>

“這沒有問題?!彼骼肓艘粫?,“你知道,這對我來說是一個重大收獲。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你是一個好朋友,一個十分出色的商人?!毙莸哪X子里又想到了梅茜,聽到“好朋友”這個詞感到一陣愧疚。索利繼續說:“我想不出有什么比跟你一起工作更好的了?!?/p>

“我覺得這里有個‘但是’還沒說出來?!毙菪睦镌诖蚬?。

索利搖了搖他那貓頭鷹般的大腦袋?!爸辽倬臀叶?,沒有什么‘但是’。當然我不能像雇一個賬務員那樣雇你,必須征得我父親的同意。不過你知道銀行世界的行事方式:利潤比其他任何考慮都要緊。我覺得父親不會放著北美市場這塊肥肉不要?!?/p>

休不想顯得過于急切,但他還是忍不住說:“你什么時候去跟他說?”

“干嗎不現在就去呢?”索利說著,站了起來,“我去去就來。你再喝一杯雪利酒?!彼吡顺鋈?。

休抿了一口雪利酒,但實在有些咽不下去,他太緊張了。他從來沒有找人要過工作。他的未來取決于老本·格林伯恩的一時之念,這讓他感到不安。他頭一次理解了那些衣領筆挺的年輕人應聘職員時的心情,他以前偶爾面試過這些人。他不安地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在遠處的河岸上有一艘駁船正在卸下一包包煙草,裝入倉庫,如果那是弗吉尼亞煙草,那么這檔生意很可能就是由他籌資完成的。

他心里有種幻滅感,就像六年前他登上去波士頓的輪船時的感覺一樣,從此以后,一切都會全然不同了。

索利跟他父親兩個一塊兒進了屋。本·格林伯恩身材筆挺,長著圓圓的腦袋,看上去像一名普魯士將軍。休站起來跟他握手,焦急地盯著他的臉。那臉上的表情十分嚴肅。難道這意思是不行?

本說:“索利跟我說,你們家里的人決定不給你股東的資格?!彼f起話來聲音冷靜,口齒清晰,讓休覺得這父子倆實在太不相像了。

“確切地說,他們一開始已經給我了,但隨后又收回了承諾?!毙莼卮?。

本點了點頭,他這個人喜歡什么事情都了解透徹?!拔覠o法判斷他們的對錯。但是,如果你要出售你在北美方面的特長,我肯定是會買入的?!?/p>

休的心往上一提,看來他的工作有希望了?!爸x謝你!”他說。

“但我不希望你就此有什么非分之想,所以必須先講清楚,在這兒你根本不可能成為股東?!?/p>

休沒有考慮那么遠,但這話對他仍然是個打擊?!拔颐靼??!彼f。

“我如此有言在先,省得以后影響你的工作。很多基督徒都能成為可敬的同事和親密的朋友,但一直以來銀行股東都是猶太人,以后也會如此?!?/p>

“我很欣賞你的坦率?!毙菡f道。他心里卻在想,天哪,你真是個冷酷無情的老家伙。

“你還想要這份工作嗎?”

“是的,我想要?!?/p>

本·格林伯恩再次握了握他的手?!澳敲?,我期待著與你一塊兒工作?!闭f完,他轉身離開了房間。

索利笑容滿面:“歡迎來我們公司!”

休坐了下來?!爸x謝你?!彼f。他感到放松,也很高興,只是想到他當不成股東,還是有點兒灰心,但他努力面對這件事,表現得坦然一些。他可以得到一份不錯的薪水,日子過得舒舒服服,只不過他永遠當不成百萬富翁——要想發大財,你必須得是股東才行。

“你什么時候開始工作?”索利急切地說。

休還沒考慮這個?!按蟾盼业糜芯攀斓霓o職通知時間?!?/p>

“盡可能縮短點兒?!?/p>

“當然。索利,實在太棒了,我都表達不出自己心里多高興?!?/p>

“我也是?!?/p>

休不知接下來還要說什么,便站起身來,準備離開。這時索利說:“我還可以提出一個別的建議嗎?”

“任何建議都行?!彼肿讼聛?。

“跟諾拉有關,希望你不要見怪?!?/p>

休猶豫了一下。他們兩個是老朋友,但他的確不打算跟索利談及自己的妻子。他自己內心的感覺十分矛盾。她鬧出的亂子讓他很尷尬,但他也覺得她那么做是對的。他有點兒在意她的口音、舉止和她的低層次背景,但她如此美麗迷人,也讓他感到驕傲。

不過,他不能對一個剛剛挽救了他職業生涯的人耍態度,因此他說:“你說吧?!?/p>

“你也知道,我自己也娶了一個……不習慣上流社會的女孩?!?/p>

休點點頭。這他很清楚,但他不知道梅茜和索利是怎么過來的,他們結婚時他一直在國外。他們一定處理得很好,梅茜現在已經成了一位倫敦上流社會的女主人,就算有人記得她出身卑微,也不會以此小題大做。這種情況不同尋常,但也不是絕無僅有。休過去就聽說過兩三個有名的美女來自工人階層,最后被上流社會所接受。

索利接著說:“梅茜了解諾拉的經歷,她可以在很多方面幫助她,告訴她該說什么、做什么,要避免犯什么錯,在哪里買衣服買帽子,怎么管理仆人管家等等。梅茜一直都很喜歡你,休,所以我覺得她很愿意幫這個忙。應該讓諾拉掌握些技巧,像梅茜那樣,最后成為社會支柱?!?/p>

休覺得自己眼淚都要掉下來了。老朋友真心幫扶,讓他打心眼里很是感動?!拔視嬖V她?!彼f,為掩飾自己的感情而顯得有些生硬。他站起來準備走。

“我希望我沒有逾越常規界限?!眱扇宋罩?,索利有些不安地說。

休向門口走去?!罢孟喾?。唉,格林伯恩,是我沒資格有你這么好的朋友?!?/p>

休回到皮拉斯特銀行時,發現有一張便條在等他。便條上寫著:

上午10:30

我親愛的皮拉斯特:

我要馬上見你。我在街角的“海濱”咖啡館那兒等你。

你的老朋友

安東尼奧·席爾瓦

托尼奧回來了!那次跟愛德華和米奇玩紙牌游戲,他因為付不起賭債而毀了自己的事業。他帶著恥辱離開英國,休剛好也在那時出國。后來他怎么樣了?休心里充滿好奇,便徑直奔向咖啡館。

他找到了那個穿得更破舊、年紀更大、更溫和的托尼奧,正坐在角落里讀著《泰晤士報》。他還是一頭胡蘿卜色的頭發,但原來那調皮男生和揮霍無度的年輕人的樣子卻已絲毫不剩。盡管他跟休同年齡,也剛二十六歲,可眼睛周圍已經出現了操勞留下的細密皺紋。

“我在波士頓十分成功,”休回答著托尼奧問的第一個問題,“我是一月份回來的。但我現在又跟這個該死的家庭鬧僵了。你怎么樣?”

“我們國家發生了很大變化,我們的家族不像原來那么有勢力了,我們仍然控制著老家的那個外省城市米爾皮塔,但在首府,有人插到我們前面去了,跟總統加西亞很近?!?/p>

“是誰?”

“米蘭達那幫人?!?/p>

“是米奇他們家族?”

“就是。他們拿下了國家北部地區的硝酸鹽礦,靠這個發了財。他們還壟斷了跟歐洲的貿易,靠的就是跟你們家銀行的關系?!?/p>

休十分驚訝?!拔抑缾鄣氯A跟科爾多瓦做了不少生意,但不知道一切全都通過米奇。不過,我覺得這不會有多大影響?!?/p>

“影響確實很大,”托尼奧說,他從外套里面掏出一疊文件,“花一分鐘時間讀讀這個。這是我給《泰晤士報》寫的文章?!?/p>

休接過手稿讀起來。文章描述了米蘭達家族掌握的硝酸鹽礦里的工作狀況。由于貿易經費由皮拉斯特銀行提供,托尼奧認為銀行應該對礦工的惡劣待遇負責。一開始休不為所動:工時長、工資低和雇傭童工在世界各地的礦井普遍存在。但越往下讀他覺得越糟糕。在米蘭達家的礦里,監工拿著鞭子,佩戴槍支,為了強化紀律隨意使用。包括婦女和兒童在內的工人如果動作稍慢就會受到鞭打,要是有人要在合同結束前離開礦井,就有可能被射殺。托尼奧目睹過不少次這類“處決”事件。

休驚呆了?!斑@可是謀殺??!”他說。

“一點不錯?!?/p>

“你們的總統不知道嗎?”

“他知道,但米蘭達家族現在十分受寵?!?/p>

“但是你們家……”

“要是在以前我們還有能力阻止?,F在,我們所有精力都得用在對自己省內的控制上?!?/p>

休為自己的家人和銀行融資如此殘酷的行當感到羞愧,但這會兒他必須把自己的情緒放在一邊,冷靜考慮一下事情的后果。托尼奧寫的恰恰是《泰晤士報》喜歡發表的那類文章。它會引起議會的討論,周刊上會登出讀者來信。有社會良知的商人們,其中許多是衛理公會信徒,隨即就會對皮拉斯特銀行退避三舍。這對銀行十分不利。

我要在乎嗎?休心里想。銀行待他那樣刻薄,他也要辭職離開了。但盡管如此,他卻無法忽視這個問題。他現在仍然是一名雇員,月底他還要拿他的薪水,至少在此之前他應該對皮拉斯特銀行忠誠相待。他必須做點兒什么。

托尼奧想得到什么呢?他把尚未發表的文章拿給休看,就說明他要達成一項交易?!澳愕哪繕耸鞘裁??”休問他,“你想讓我們停止對硝酸鹽貿易的融資嗎?”

托尼奧搖了搖頭?!叭绻だ固赝顺鰜?,就會有另一家更厚顏無恥的銀行頂上去。不,我們必須微妙處理才行?!?/p>

“看來你已經有了具體考慮?!?/p>

“米蘭達家族正在計劃修建鐵路?!?/p>

“啊,是的。圣瑪麗亞鐵路?!?/p>

“這條鐵路會讓米蘭達老爹成為舉國上下最富有、勢力最強的人,地位僅次于總統。但米蘭達老爹是個殘忍的畜生。我想讓這條鐵路修不成?!?/p>

“因此你要發表這篇文章?!?/p>

“有好幾篇文章。我要舉行會議,發表演說,游說議會議員,還要盡量跟外交大臣取得會面——只要能破壞這條鐵路的融資,什么事情都行?!?/p>

這樣做也是個辦法,休琢磨著。投資者自然會回避產生爭議的融資項目。他覺得托尼奧現在真是變了不少,從一個無法戒除賭癮的魯莽年輕人變成了一個頭腦冷靜的成年人,為反對虐待礦工到處活動?!澳敲?,你為什么還要來找我呢?”

“我們可以走一條近路。如果銀行決定不承保鐵路債券,我就不發表這篇文章。這樣一來,你們就避免了諸多不快,不會被公眾注意,我也適得其所?!蓖心釆W尷尬地笑了笑,“我希望你不會以為這是一種勒索。我知道,這事兒做得有些拙劣,但比起硝酸鹽礦里被鞭打的那些孩子,就一點兒不過分?!?/p>

休搖了搖頭?!耙稽c兒也不拙劣。我很佩服你的斗志,對銀行造成的后果不會對我有什么直接影響——我就要辭職了?!?/p>

“真的!”托尼奧吃了一驚,“為什么?”

“說來話長,我以后再告訴你吧??傊?,我所能做的就是告訴銀行的股東,說你找到我,提出了這個建議。讓他們自己決定該怎么辦,我敢肯定,他們不會詢問我的意見?!彼掷镞€拿著的托尼奧的手稿,“我能借用一下嗎?”

“可以,我還有備份?!?/p>

這幾張信箋的抬頭上印著“蘇荷區貝里克街,羅斯酒店”。休從來沒聽說過這家酒店,在倫敦肯定算不上是高檔場所?!拔译S后會把股東的意見告訴你的?!?/p>

“謝謝你?!蓖心釆W換了個話題,“很遺憾我們一直在談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我們有空再聚聚,聊聊以前的事兒?!?/p>

“你該見見我的妻子?!?/p>

“我很愿意?!?/p>

“我們保持聯系?!毙蓦x開了咖啡館回銀行去。他看了一眼營業大廳里的大鐘,十分驚訝,現在還不到下午一點,整個上午竟然發生了這么多事情。他徑直走進股東室,塞繆爾、約瑟夫和愛德華幾個人在。他把托尼奧的文章交給塞繆爾,塞繆爾讀完后,把它轉給愛德華。

愛德華氣得發瘋,根本無法讀完。他臉色漲紅,用手指著休說:“你跟你那學校的老朋友一塊偽造了這出戲!你想要破壞我們整個的南美業務,你嫉妒我,就因為沒讓你當股東!”

休明白為什么他如此歇斯底里。南美貿易是愛德華唯一值得一提的業務。如果沒了,他就一無是處了。休嘆了口氣?!霸趯W校人家就叫你‘傻瓜內德內德是愛德華的昵稱?!?,到現在你也毫無長進,”他說,“現在的問題是,銀行是否想繼續助長米蘭達老爹的勢力,并為此負責。這個人兇狠殘暴,根本不把鞭笞婦女和殺害兒童當一回事?!?/p>

“我才不相信!”愛德華說,“席爾瓦家族是米蘭達家的對頭。一切都是惡意宣傳?!?/p>

“我敢肯定你的朋友米奇會這么說,但這是真的嗎?”

約瑟夫伯父懷疑地看著休:“你幾小時以前到這兒來勸我不要做這件事,我不得不懷疑整個事情都是有意策劃的,來破壞愛德華當上股東以來的第一筆主要業務?!?/p>

休站了起來,說:“如果你們懷疑我的誠心,那我馬上就走?!?/p>

塞繆爾叔叔插了進來,他說:“坐下,休。我們沒必要去弄清這個故事是真是假,我們是銀行家,不是法官。如果圣瑪麗亞鐵路出現爭議,就會加大發行債券的風險,因此我們必須重新考慮?!?/p>

約瑟夫伯父盛氣凌人地說:“誰也別想嚇唬住我。就讓這個夸夸其談的南美公子哥滾到一邊,去發表他的文章吧?!?/p>

“這倒也是一種辦法?!比姞柸粲兴?,他實在是太拿約瑟夫的智商當回事了,“我們可以等一等,看看這文章對現有的南美股市價格能產生多大影響。雖然股票不多,但足以作為衡量尺度。如果股市垮了,我們就撤出圣瑪麗亞鐵路,如果沒有,那就繼續做?!彼又f道。

約瑟夫稍稍緩和下來,說道:“我同意先看看市場再做決定?!?/p>

“我們還可以考慮另一種選擇,”塞繆爾繼續說,“我們可以再找一家銀行跟我們一塊發行債券,聯合運營。這樣一來,任何敵對的宣傳就會因為目標分散而削弱?!?/p>

休覺得這個建議很有意義。他自己就不會這么做,他寧愿取消債券發行。但塞繆爾的策略能把風險降到最低,這就是銀行業的做事方式。作為銀行家,塞繆爾比約瑟夫強太多了。

“好吧,”約瑟夫以他一貫的沖動說,“愛德華,看你能不能給我們找到一個合作伙伴?!?/p>

“我上哪兒找去?”愛德華焦急地說。休發現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做這種事情。

塞繆爾回答他:“這個問題很大。想想看,沒有幾家銀行會往南美投下如此大的賭注。你該去問問格林伯恩銀行——他們很強大,可能是唯一愿意冒這個險的銀行。你認識索利·格林伯恩,是不是?”

“是的。我去找他?!?/p>

休掂量著是不是該建議索利拒絕愛德華,但他立刻決定不這樣做——他受聘是因為自己的北美業務,如果他一開始就去干涉一個全然不同領域,那就顯得越俎代庖,太自以為是了。他決定盡量說服約瑟夫伯父整個撤消這個項目?!盀槭裁次覀儾荒芟词植桓蛇@個圣瑪麗亞鐵路呢?”他說?!斑@是低等級的業務,風險一直很高,而現在我們又面臨著有害宣傳的威脅。我們需要它嗎?”

愛德華生氣地說:“股東已經做了決定,用不著你來質疑?!?/p>

休放棄了?!澳阏f得對。我不是股東,很快,我也不再是雇員了?!?/p>

約瑟夫伯父皺起了眉頭?!澳氵@是什么意思?”

“我要向銀行辭職?!?/p>

約瑟夫十分震驚?!澳悴荒苓@樣做!”

“我當然能,我不過是一個小小雇員,你們就是這么對待我的。因此,我就像一個普通雇員一樣離開,去找一份更好的工作?!?/p>

“去哪兒?”

“事實上,我要去的是格林伯恩銀行?!?/p>

約瑟夫伯父的眼睛就要迸出來了?!翱赡阏乒苤械谋泵罉I務!”

“我估計,這就是本·格林伯恩熱心聘請我的原因吧?!毙莼卮?,看見約瑟夫伯父氣得發狂,他心里高興極了。

“你會把業務都帶走的!”

“你決定收回你的股東承諾時,就該想到這一點?!?/p>

“他們付給你多少錢?”

休起身要走?!斑@你就不用問了?!彼麍远ǖ卣f。

愛德華尖叫起來:“你怎么敢這樣跟我父親說話!”

約瑟夫的憤怒像泡沫一樣一下子破了,讓休吃驚的是,他突然平靜了下來?!昂昧?,閉嘴吧,愛德華,”他溫和地說,“要想當一個優秀的銀行家,必須講究點兒狡詐圓滑。有時候我真希望你跟休學學。他也許算是家里的異類,但至少他有那種膽量?!彼D過來對著休?!昂昧?,走你的吧,”他并不帶惡意地說,“我希望你最后栽跟頭,但我不打這個賭?!?/p>

“反正我也不能指望從你們這個家族支脈得到更好的祝愿,”休說,“祝你一天開心?!?/p>

“親愛的蕾切爾怎么樣?”奧古斯塔邊倒茶,邊問米奇。

“她很好,”米奇說,“她一會兒也過來?!?/p>

實際上他并沒有完全弄懂自己的妻子。雖然他們結婚時她是處女,但她的表現倒像個妓女一樣。她依著他的要求,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能做愛,始終熱情飽滿。他一開始做的幾件事之一就是把她捆在床頭,實踐那個最初被她吸引時他腦子里產生的幻景,令他失望的是,她毫不違抗,甘愿按他的吩咐做。到目前為止,他的百般花樣一次也沒有引起她的抗拒。他甚至帶她在客廳里干,冒著被仆人撞見的風險,她似乎更喜歡這樣。

另一方面,她在生活的其他領域卻全然相反,毫無馴順可言。她經常就房子、仆人、金錢、政治和宗教等問題跟他爭論不休。當他沒心思跟她頂來頂去時,就不搭理她,可這又冒犯了她,總之怎么樣都不行。她的麻煩在于一直抱著一種錯覺,認為自己跟男人一樣有權堅持自己的觀點。

“我希望她能在工作上幫幫你?!眾W古斯塔說。

米奇點點頭?!霸诓坷锏幕顒由纤@個女主人很稱職,”他說,“細心周到,禮儀得體?!?/p>

“我覺得在你給波蒂略大使舉辦的招待會上,她的表現非常好?!眾W古斯塔說。波蒂略是葡萄牙特使,奧古斯塔和約瑟夫出席了那次晚宴。

“她有個愚蠢的計劃,想為那些沒結婚的女人開一家婦產醫院?!泵灼骘@得很生氣。

奧古斯塔不贊成地搖搖頭?!熬退纳鐣匚粊碚f,不可能去做這件事。再說,已經有了一兩家這樣的醫院?!?/p>

“她說,那些地方都是宗教機構,向女人灌輸思想,說她們墮落。她要辦的醫院只幫助她們,不去說教?!?/p>

“那就更糟糕了,”奧古斯塔說,“想想那些報紙會怎么說吧!”

“就是。所以我一直強烈反對?!?/p>

“她真是個幸運的女孩?!眾W古斯塔說,像在暗示什么似的向米奇投去一笑。

他意識到她這是在跟自己調情,沒能及時回應。事實上,他對蕾切爾投入得太多了。他當然并不愛她,但他被跟她的這種關系占據了,蕾切爾把他全部的性能量都吸了過去。為了彌補他剛才的分心,他在奧古斯塔遞過茶杯時抓住她的手,握了一會兒?!澳氵^獎了?!彼p聲說。

“我當然是過獎她了。但你有煩心的事,我能看出來?!?/p>

“親愛的皮拉斯特太太,你的眼光始終異常敏銳。我什么時候想過要瞞過你的眼睛???”他放開她的手,接過茶杯,“的確,圣瑪麗亞鐵路讓我有點兒心急?!?/p>

“我認為股東們都同意了?!?/p>

“他們是同意了,但這種事組織起來要花很長時間?!?/p>

“金融界的事情都很慢?!?/p>

“這我明白,但我的家人不了解這些,老爹每周都給我發電報,電報到達圣瑪麗亞那天我就擔驚受怕?!?/p>

愛德華急匆匆走了進來?!巴心釆W·席爾瓦回來了!”他還沒來得及關上門,就搶著發布這條新聞。

奧古斯塔的臉一下子白了?!澳阍趺粗赖??”

“休跟他見過面了?!?/p>

“真糟糕?!彼f。米奇吃驚地看到她放下茶杯茶碟時手在顫抖。

“大衛·米德爾頓還在到處問?!泵灼嬲f。他想起了米德爾頓在坦比公爵夫人的舞會上詢問休的情景。米奇故作擔心,但他心里并不是一點兒都不高興。他喜歡讓愛德華和奧古斯塔時不時地想起那件事,讓他們有種共同分享這罪惡秘密的感覺。

愛德華接著說:“不僅如此,托尼奧還想破壞圣瑪麗亞鐵路的債券發行?!?/p>

米奇皺起了眉頭。托尼奧家族一直反對在科爾多瓦建設鐵路,但他們被加西亞總統否決了。托尼奧難道要在倫敦興風作浪?

奧古斯塔也在琢磨這個問題:“他能做什么呢?”

愛德華把一疊信紙遞給他母親?!白x讀這個?!?/p>

米奇問:“這是什么?”

“托尼奧準備在《泰晤士報》上發表的文章,是關于你家的硝酸鹽礦的?!?/p>

奧古斯塔刷刷翻閱著?!八暦Q硝酸鹽礦礦工的生活不愉快,十分危險,”她嘲弄地說,“誰也沒把那當做是開花園聚會呀!”

愛德華說:“他報告里還說,有人鞭打婦女,孩子違反了紀律就會被槍殺?!?/p>

她說:“可這跟你們發行債券有什么關系?”

“這條鐵路是向首府運送硝酸礦的。投資者不愿意對任何有爭議的項目投資。其中不少人已經害怕購買南美債券了。要是出現這種報道,就會徹底把他們嚇跑的?!?/p>

米奇十分震驚。這消息太糟了,事情非同小可。他問愛德華:“你父親有何表態?”

“我們想再找一家銀行共同做這項業務,不過基本上我們打算讓托尼奧發表這篇文章,看看有什么反應。如果這種宣傳導致南美股票下跌,我們就必須放棄圣瑪麗亞鐵路?!?/p>

這該死的托尼奧。他很聰明,但老爹是個傻瓜,他把自己的硝酸鹽礦弄成了奴隸勞動營,卻還想著在文明世界募集資金。

但怎么才能阻止這一切呢?米奇絞盡腦汁。必須讓托尼奧閉嘴,但說服他或者拿錢賄賂都不管用。米奇的心里一陣發冷,他意識到自己不得不使用野蠻的手法,冒一次險。

他強作鎮靜,說:“讓我看看這篇文章好嗎?”

奧古斯塔把手稿遞給他。

他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信紙上端的酒店地址。他裝出一種漫不經心的樣子,隨口說:“我看,這也沒什么呀?!?/p>

愛德華抗議了:“可你也得讀一讀??!”

“用不著讀。我看見上面的地址了?!?/p>

“那又怎么樣?”

“現在我們知道在哪兒能找到他,就可以對付他了,”米奇說,“讓我來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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