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879 第一章 一月

銀行家的情人  作者:肯·福萊特

六年后,休回到了倫敦。

在這六年里,皮拉斯特家族的財富增長了一倍,休在其中起了部分作用。

他在波士頓干得十分出色,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美國剛從內戰中恢復過來,跨大西洋的貿易得到蓬勃發展,休的工作保證了皮拉斯特銀行融資這類收益頗豐的生意,收效十分顯著。

隨后他引導銀行股東,投資一系列利潤豐厚的北美股票和債券。戰爭結束后,政府和企業都需要錢,而皮拉斯特銀行便為此籌措資金。

最后,混亂的鐵路股票市場讓他積攢了不少專業知識,他能判斷出哪條鐵路能帶來財富,哪條鐵路邁不過第一道坎。約瑟夫伯父一開始十分警覺,擔心1873年的紐約危機重現,不過休也繼承了皮拉斯特家族的謹小慎微的保守作風,他推薦的都是些優質的股票,避免任何華而不實的投機行為,最后證明他的判斷都是正確的。皮拉斯特目前在北美工業發展籌集資金的業務中引領先機。休每年的工資是一千英鎊,他知道他的價值不止這些。

他在利物浦離船上岸,迎接他的是皮拉斯特銀行本地辦事處的首席代表,休去波士頓后每周至少跟這個人互通一次電傳。兩個人從未見過面,相認以后那位代表說:“老天,我不知道原來你這么年輕啊,先生!”這讓休很高興,盡管當天早上他還在自己烏黑的頭發上看到了一絲白發。他今年二十六歲了。

他沒在倫敦停留,直接坐火車去了??怂雇?。皮拉斯特銀行的股東們可能覺得他該先來見見他們,然后再回去看望母親,但他卻不以為然,他把自己生命中整整六年時光都給了他們,至少先該陪母親待一天。

他發現母親比原來更加恬靜、漂亮,雖然她仍然身著素衣,紀念他的父親。他的妹妹多蒂現在已經十二歲了,已經不怎么記得他,很是害羞,直到他把她抱上自己的膝頭,告訴她當初給他疊襯衫的事,她才開始跟他親近起來。

他懇求母親搬到大點兒的房子里住,他付這點兒租金綽綽有余。但她不同意,讓他把錢存下來,以便自己有些資本。不過,他說服她又雇了一名用人,來給年邁的管家布爾斯太太幫忙。

第二天他搭乘“倫敦-查莎姆-多弗”列車前往倫敦,在霍爾本高架橋站下車。車站邊建起了一座巨大的飯店,因為有人認為霍爾本將成為英國人前往尼斯或圣彼得堡的一個繁忙的中轉地。但休決不會把錢投到這里,他認為進出這個車站的客流主要是住在倫敦東南廣大郊區的城市工人。

這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早晨。他一路步行,來到皮拉斯特銀行。他已經忘了倫敦那種煙熏火燎的味道,發現這里空氣遠不如波士頓或者紐約干凈。他在銀行外站了一會兒,打量著它那氣勢輝煌的門面。

他曾告訴銀行股東,說自己想回家休假,探望一下母親和妹妹,去老家到處看看。但是,他回倫敦還有另一個原因。

他要投放一枚重磅炸彈。

他帶來一項動議,要將皮拉斯特北美業務同梅德勒-貝爾的紐約銀行合并,兩者形成新的伙伴關系,稱作“梅德勒-貝爾與皮拉斯特公司”。這項合并能為銀行賺很多錢;讓他在美國的成就錦上添花;這也能讓他返回倫敦時從一個初級生變成一個決策者。這將意味著他流放生涯的結束。

他緊張地整了整領帶,走進銀行大門。

幾年前,銀行大廳的大理石地面和一個個大腹便便的聽差曾經讓他頗為驚奇,現在看上去這一切顯得呆板沉重。上樓梯時他遇到了喬納斯·茂貝瑞,他的前上司。茂貝瑞見到他很驚訝,十分高興?!靶菹壬?!”他使勁握著他的手說,“你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嗎?”

“但愿如此。茂貝瑞太太好嗎?”

“很好,謝謝你?!?/p>

“代我問候她。三個小家伙也好吧?”

“現在是五個了,都結結實實的,感謝上帝?!?/p>

休突然想到這位總出納或許能回答他心里的一個疑問:“茂貝瑞,約瑟夫先生當上股東的時候,你已經在這兒了吧?”

“我當時剛來。那是二十五年前了,是六月份?!?/p>

“當時約瑟夫先生的年紀是……”

“二十九歲?!?/p>

“謝謝你?!?/p>

休去樓上的股東辦公室,敲了敲門便走了進去,屋里坐著四位股東:約瑟夫伯父,他坐在資深股東的辦公桌前,頭更禿,更老,也更像老塞思了;姑姑瑪德琳的丈夫哈特索恩少校,他的鼻頭變成紅色,跟他額頭上的傷疤更相配了,正坐在爐旁讀著一份《泰晤士報》;塞繆爾叔叔還跟原來一樣打扮得漂漂亮亮,穿著一件炭灰色的圓擺雙排扣外套,配了一條珍珠灰色的馬甲,正眉頭緊鎖地讀著一份合同;還有一個新任股東小威廉,他已經三十一歲,坐在書桌邊,在筆記本上記著什么。

塞繆爾最先跟休打招呼?!拔矣H愛的孩子!”說著站起身跟他握手,“你看上去真精神??!”

休跟這些人一一握手,接過一杯雪利酒。他環視墻壁四周上掛著的前資深股東的照片?!傲昵?,在這間屋子里我勸約翰·卡米爾爵士買了十萬英鎊的俄羅斯政府債券?!彼貞浾f。

“是的,有這回事?!比姞栒f。

“皮拉斯特的銷售傭金是百分之五,比我在銀行工作整整八年的工資還高?!彼χf。

約瑟夫尖酸地說:“我希望你不要提漲工資的事。你已經是全公司收入最高的雇員了?!?/p>

“但比不上股東?!毙莼卮鹫f。

“那當然了?!奔s瑟夫呵斥著說。

休覺得他的開局很糟糕。太性急了,他對自己說,放慢點兒?!拔也皇莵硪鬂q工資的,”他說,“不過,我還是要向各位股東提個建議?!?/p>

塞繆爾說:“你最好先坐下,慢慢講?!?/p>

休放下一口沒沾的那杯酒,整理了一下思路。他迫切希望這些人會同意他的主張。這件事最能證明他克服逆境的本事。僅此一舉便會為銀行帶來大量業務,比大多數股東一年攬到的業務還多。如果他們同意,他們多少會覺得應該把他提升為銀行股東。

“波士頓已經不再是美國的金融中心,”他說,“紐約已經取而代之?,F在我們的確應該把辦事處搬走。但是有一個麻煩。我在過去六年里與紐約的梅德勒-貝爾合作,業務做得很好。我當時經驗不足,西德尼·梅德勒曾對我十分照顧。如果我們搬到了紐約,就跟他們形成了競爭關系?!?/p>

“如果需要競爭,也沒什么不妥?!惫厮鞫魃傩Uf。他從未提出過什么有價值的見解,只是為了不悶在那兒,才搬弄幾句明顯教條的話。

“也許。但我有更好的主意,為什么不把我們的北美業務跟梅德勒-貝爾合并呢?”

“合并?”哈特索恩說,“你是什么意思?”

“建立一個合資企業。就叫它‘梅德勒-貝爾與皮拉斯特’公司。在紐約和波士頓各設一個辦事處?!?/p>

“怎么操作呢?”

“新辦事處處理所有的進出口融資,接下目前由兩家單獨經營的業務,利潤平分。皮拉斯特就有機會參與所有梅德勒-貝爾新發行的債券和股票業務,我在倫敦處理這些業務?!?/p>

“我不贊成,”約瑟夫說,“這不是把我們的業務移交給別人控制嗎?”

“但下面還有最有利的一點,”休繼續說,“梅德勒-貝爾的歐洲業務,目前由倫敦的幾家代理商負責,到時候全部會移交給皮拉斯特?!?/p>

約瑟夫有些吃驚?!澳强傻糜小?/p>

“一年的傭金超過五萬英鎊?!?/p>

哈特索恩說:“天哪!”

他們全都嚇了一跳。他們以前從來沒辦過合資企業,也沒想到一個連股東都不是的人,能夠提出如此創新的主張。但一年五萬英鎊的傭金實在難以抗拒。

塞繆爾說:“看來你已經跟他們談論過這件事?!?/p>

“是的。梅德勒非常積極,他的合伙人約翰·詹姆斯·貝爾也同意?!?/p>

小威廉說:“然后你坐鎮倫敦,監督這個合資企業?!?/p>

休感覺到威廉把他當做對手,而如果他在三千英里以外,危險就小得多了?!盀槭裁床荒??”休回答說,“畢竟,錢是在倫敦這里掙的?!?/p>

“那你以什么資格呢?”

這個問題休本來不準備立刻回答。威廉找茬提出這個問題讓他難堪?,F在,他不得不硬著頭皮說:“我認為,梅德勒和貝爾先生希望跟一位股東合作?!?/p>

“你當股東太年輕了?!奔s瑟夫馬上說。

“我二十六了,伯父,”休說道,“你當股東的時候,也只有二十九歲?!?/p>

“三年是很長一段時間?!?/p>

“五萬英鎊也是很大一筆錢?!毙菀庾R到自己顯得過于驕傲自大——這是他常有的毛病——便立刻退了一步。他知道如果把他們逼到墻角,他們就會一口回絕,搬出保守主義那一套?!耙苍S有許多方面需要權衡,我看你們需要商量商量,要我離開嗎?”

塞繆爾審慎地點了點頭,休朝門口走去。塞繆爾說:“無論最終能否達成,休,都要恭喜你提出了這一很有魄力的動議——我相信大家都贊同這一點?!?/p>

他疑惑地望著其他幾個股東,大家都點頭表示同意。約瑟夫伯父咕噥著說:“確實,確實?!?/p>

休不知該為他們沒有同意這項計劃而灰心喪氣,還是應該因為沒有受到全盤否定而高興。他覺得十分失落,但他也只能聽天由命,無法繼續干預?!爸x謝你們?!闭f著他走出門去。

下午四點,他來到肯辛頓戈爾,站在了奧古斯塔那幢精心雕琢的大房子外面。

六年來,倫敦的煤煙讓紅色的墻磚暗淡下去,白色石頭上也污跡斑斑,但斜山墻上的那些鳥獸雕像還在,房頂上還立著那艘揚滿風帆的船。竟然還有人說美國人好顯擺!休心里琢磨著。

他從母親的來信中得知,約瑟夫和奧古斯塔的財富越積越多,又買了兩處房產,一處是蘇格蘭的一座城堡,另一處是白金漢郡的一幢鄉下別墅。奧古斯塔曾打算賣掉肯辛頓的房子,在梅費爾再買一座,但約瑟夫堅決不同意,他喜歡住在這里。

休離開的時候這個地方還沒住多久,但這幢房子里仍然裝滿了他的回憶。他在這兒遭受奧古斯塔的迫害,追求弗洛倫斯·斯塔沃西,打傷了愛德華的鼻子,還跟梅茜·羅賓遜做過愛?;貞浧鹈奋缱钭屗纯?。盡管羞辱和貶損隨之而來,但記憶中最深刻的還是那激情引發的震顫。自從那一夜之后,他就再也沒有見過梅茜,也沒有聽到她的任何消息,但他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她。

奧古斯塔添油加醋的轉述讓整個家里一直記得這件事,托比亞斯·皮拉斯特墮落的兒子把妓女帶進家門,被人發現后便對無辜的愛德華大打出手。隨便吧,讓他們愛怎么想就怎么想去,但這些人現在不得不承認,他已經是皮拉斯特家族的一個銀行家,很快,如果運氣好,他們還不得不讓他當股東。

他不知在六年中這個家庭發生了什么變化。休的母親每個月給他寫一封信,把家里的情況告訴他。他的堂妹克萊曼婷就要結婚了,但堂兄愛德華還孤身一人,盡管奧古斯塔費盡心思為他撮合,還有小威廉和比阿特麗斯生了一個女孩。不過,母親沒有談過那些潛在的變化。塞繆爾叔叔還跟他的“秘書”生活在一起嗎?奧古斯塔是否像以前一樣殘酷無情,還是隨著年齡增長,變得隨和些了?愛德華是否變得懂事了,安定下來?米奇·米蘭達是不是從那群追他的女孩子里挑了一個,結了婚?

現在就要面對這一切了。他穿過馬路上去敲門。

開門的是奧古斯塔那位油滑的男管家哈斯特德。他看起來一點兒沒變,兩眼仍然協調不起來?!跋挛绾?,休先生?!彼f,但那威爾士的口音很是冷淡,表明休在這個家里仍然不受待見。哈斯特德待人接物的方式總能準確反映奧古斯塔的態度。

他經過門廊走進大廳。皮拉斯特家的三位惡婆像接待團一樣站在那里:奧古斯塔,她的小姑子瑪德琳和女兒克萊曼婷。奧古斯塔時年四十有七,卻還跟原來一樣引人注目,黑色的眉毛,驕傲的神情,這張臉還是一樣典雅端莊,如果說她比六年前稍稍胖了一點兒的話,在她那個身高也不怎么明顯??巳R曼婷是她母親的苗條版,但她不具備那種堅韌不屈的勁頭,也沒那么漂亮?,數铝展霉脧睦锏酵舛际堑湫偷钠だ固?,無論是那彎鉤鼻子,單薄但棱角分明的身形,還是那冰藍色禮服下擺那一圈昂貴的花邊。

休咬著牙,挨個親吻了她們。

奧古斯塔說:“休,我相信在外國待這么多年,總會讓你變聰明點兒吧?”

她就是不想讓人忘了他當年是為什么離開家的。休回敬道:“我相信我們都會隨著年齡變得聰明的,親愛的伯母?!彼匆娝鷼獾爻料履榿?,心里很是得意。

“不錯!”她冷淡地說。

克萊曼婷說:“休,我給你介紹我的未婚夫哈里·唐克斯爵士?!?/p>

休跟他握了握手。哈里還很年輕,不會有什么爵位,因此,“爵士”這個詞意味著他是一個準男爵,是二等貴族。休并不羨慕他跟克萊曼婷的婚姻。盡管不像她母親那么不可救藥,但她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哈里問休:“橫渡大西洋的感覺如何?”

“很快,”休告訴他,“我坐的是一艘新型的螺旋槳汽輪。只花了七天時間?!?/p>

“哎喲!真奇妙,真奇妙?!?/p>

“你老家在英國什么地方,哈里爵士?”休問道,他要打探一下這家人的背景。

“我在多塞特郡有塊地方。我的佃戶大多種植啤酒花?!?/p>

他是地主階級,休揣測道,他要是有頭腦,就該把農場出售出去,把錢存進皮拉斯特銀行。事實上哈里看上去不怎么聰明,但他卻可能很聽話。皮拉斯特家的女人喜歡找聽話的男人,哈里就是瑪德琳丈夫喬治的年輕版。隨著年齡增長,他們變得脾氣暴躁,牢騷滿腹,但基本不會背叛妻子。

“都去客廳吧,”奧古斯塔指揮道,“大家都等著見你呢?!?/p>

他跟著她進去,但在門口停了一下。這間讓他熟悉的寬敞客廳兩端各有一個大壁爐,朝向花園的落地長窗已經改造過了。所有日本家具和紡織品都不見了,房間重新裝修過,顏色和圖案更加豐富大膽??康浇凹毧?,休發現那些圖案都是各種花卉:地毯上是大朵黃色的雛菊,墻紙上畫的是攀援籬笆的紅玫瑰,窗簾上是罌粟,粉紅色的菊花綢布遮蓋著椅子腿、鏡子、茶幾和鋼琴?!澳惆堰@間房重新裝修了,伯母?!彼麘暗卣f。

克萊曼婷說:“這些全是從牛津街威廉·莫里斯那家新店里買來的,都是最新式的?!?/p>

奧古斯塔說:“不過地毯還是該換掉,顏色不太配?!?/p>

休知道,她從來就沒有滿意的時候。

皮拉斯特家的人大部分都在這兒。當然,他們都對休十分好奇。他當年灰溜溜地離開,他們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但他們低估了他,而今他像一個英雄一般得勝而歸。這會兒,他們都想再好好看看他。

他第一個握手的人是他的堂兄愛德華。他二十九歲,但看上去要老一些,他已經變得又粗鄙又肥胖,臉上是貪吃的人那種粉嘟嘟的顏色?!鞍?,你回來了?!彼胄σ幌?,但最后擠出了一個惡意的冷笑。休不能怪罪他。這兩個堂兄弟一直在相互比較。休今天的成功讓人注意到愛德華在銀行里毫無建樹,表現平平。

米奇·米蘭達站在愛德華旁邊。他還是那么英俊,衣冠楚楚,顯得更老道,也更自信。休說:“哎,米蘭達,你還在給科爾多瓦部長工作?”

米奇說:“現在我是科爾多瓦部長?!?/p>

休不知為何并不感到驚訝。

他很高興看見他的老朋友蕾切爾·鮑德溫?!澳愫?,蕾切爾,你還好嗎?”他問候道。她原來一直算不上漂亮,但他發現,她現在成了一個大方、健美的女人。六年前他對她那硬邦邦的體型和兩只過分靠近的眼睛沒什么感覺,現在卻覺得很迷人?!澳氵@些日子在做什么?”

“為婦女財產爭取憲法改革?!彼f。接著她又一笑,補充道:“讓我的父母很難堪,他們更希望我給自己爭取個丈夫?!?/p>

休記起她總是這樣驚人地坦率。他為此感到十分有趣,但他覺得不少單身男子會讓她給嚇跑。男人總是喜歡那種含羞帶澀、不太聰明的女人。

他跟她閑聊著,心想,不知奧古斯塔是否還想撮合他們兩個。這倒沒什么要緊,唯一讓蕾切爾真正表現出興趣的人是米奇·米蘭達。即便是現在,她也想把米奇拉進來,一塊兒跟休聊天。他一直無法理解為什么一個個女孩子都無法抗拒米奇的誘惑,而蕾切爾是最讓他感到意外的一個,因為她天資聰穎,完全可以看出米奇不過是個無賴。這簡直就好像他越是無賴,就越讓她們著迷似的。

他走過去跟小威廉和他的妻子握手。比阿特麗斯對休十分熱情,他覺得她并不像其他皮拉斯特家的女人那樣,受著奧古斯塔的擺布。

哈斯特德打斷了他們,遞給休一個信封?!斑@是使者剛剛送來的?!彼f。

信封里面是一張字條,像是一位秘書寫的:

皮卡迪利大街123號

倫敦,W.

星期二

所羅門·格林伯恩太太恭候您光臨今天的晚餐。

下面有一行十分熟悉的潦草筆跡,寫的是:

歡迎回家!——索利

他很高興。索利一直平易近人,和和氣氣。他想,為什么皮拉斯特家的人整天這么拘束,就不能放松點兒呢?衛理公會的信徒天生就比猶太人緊張嗎?不過,也許格林伯恩家族也有緊張的時候,只是他不知道。

哈斯特德說:“使者正在等待答復,休先生?!?/p>

休說:“替我謝謝格林伯恩太太,我會很高興參加他們的晚餐?!?/p>

哈斯特德鞠了一躬,退下了。比阿特麗斯說:“我的天哪,你要跟所羅門·格林伯恩吃飯?太了不起了!”

休覺得很驚奇?!斑@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說,“我跟索利一塊兒上學,我一直很喜歡他,但我從不認為受邀跟他吃飯是什么讓人羨慕的特殊待遇?!?/p>

“可現在是啊?!北劝⑻佧愃拐f。

“索利娶的妻子十分火爆,”威廉解釋說,“格林伯恩太太愛娛樂,她的聚會在倫敦算是最好的了?!?/p>

“他們是馬爾伯勒圈子的成員,”比阿特麗斯虔敬地說,“他們是威爾士親王的朋友?!?/p>

克萊曼婷的未婚夫哈里聽到這里的議論,不滿地插嘴說:“真不知道英國社會到底怎么了,王位繼承人竟然不跟基督徒來往,卻喜歡同猶太人拉幫結伙?!?/p>

“是嗎?”休不以為然,“我得承認我一直無法理解為什么有人會討厭猶太人?!?/p>

“我自己就受不了他們?!惫镎f。

“哦,可你要跟銀行家族成親,以后會遇見很多很多猶太人?!?/p>

哈里有些氣惱。

威廉說:“奧古斯塔看不慣整個馬爾伯勒圈的人,無論是不是猶太人。顯然,他們并未秉承其應有的道德準則?!?/p>

休回答說:“我敢打賭,他們不會邀請奧古斯塔參加他們的聚會?!?/p>

比阿特麗斯咯咯笑起來,威廉說:“當然不會!”

“是吧,”休笑著說,“我已經迫不及待要見到格林伯恩太太了?!?/p>

皮卡迪利大街兩側都是一座座宮殿式建筑。這是寒冷的一月,晚上八點,街上十分繁忙,寬闊的馬路上到處是私家馬車和出租馬車,煤氣燈照亮的人行道上擠滿了跟休一樣打白領帶穿禮服的男人、穿裘皮領天鵝絨大衣的女人,還有那些濃妝艷抹的賣淫男女。

休一路走著,低頭想著心事。奧古斯塔還是跟以前一樣,莫名其妙地跟他作對。他心里還曾抱有一絲幻想,希望她變得溫和一些,但她一點兒都沒有改變。她仍然是家里的女家長,與她為敵就會被所有人孤立起來。

銀行的情況好一些。生意場上的事情需要客觀對待。奧古斯塔難免會阻撓他做出任何成就,但他在這片領域有更多的防守機會。她知道如何控制別人,但她對銀行業務一無所知,對此毫無辦法。

總而言之,白天發生的一切還算不錯,現在他期待跟朋友一道好好放松一下。

休去美國的時候,索利·格林伯恩跟他父親本·格林伯恩一起,住在一座能夠俯瞰格林公園的大房子里?,F在索利有了自己的房子,在同一條街上,離他父親住的地方不遠,房子也小不了多少。休經過堂皇華麗的入口,進入一個用綠色大理石鋪地的寬敞大廳。他停下來,望著蜿蜒而上、異常奢華的黑橙兩色相間的大理石樓梯。格林伯恩太太跟奧古斯塔·皮拉斯特有共同點:兩個女人都講究奢華陳設,決不保守內斂。

仆役長和兩個男仆站在大廳里。仆役長接過休的帽子交給一個仆人,另一個男仆帶他上樓。上了樓梯平臺,他朝一個敞開的門里瞥了一眼,看出這是一間舞廳,地板十分光滑,一長排窗戶上遮著窗簾,接著他就被帶進一間客廳。

休對裝修沒什么研究,但他立刻認出這里的一切屬于典雅奢侈的路易十六風格。天花板上是石膏成型的繁復花飾,墻壁上鑲嵌了凝絮墻紙做的嵌板,桌子和椅子腿上都薄薄鍍了一層金,就好像它們很容易折斷似的。這里的顏色有黃色、橙紅色、金色和綠色。休很容易聯想到某些古板的人會說這些十分低俗,表面裝出一種厭惡的樣子來掩蓋內心的嫉妒。事實上這種裝飾十分感性。只有這樣裝飾房間才能滿足有錢人驕奢淫逸的嗜好,他們在這兒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其他幾位客人已經到了,站在邊上喝香檳、吸煙。這讓休覺得很新奇,以前他從沒見過有人在客廳里吸煙。索利一眼看見了他,離開那邊的一群人走了過來?!捌だ固?,真高興你能光臨!你一切都好嗎?”

休覺得索利比以前外向了。他還是那樣胖胖的,戴著副眼鏡,他的白色馬甲已經染了點兒污跡,但他比以前更討人喜歡,休也覺得他更快活了。

“我很好,謝謝你,格林伯恩?!毙莼卮鹫f。

“我知道啊,我一直在盯著你的成就。真希望我們銀行在美國也有你這樣的人。皮拉斯特銀行該給了你不少薪水吧,你應得的?!?/p>

“他們說,你都成了社交名流了?!?/p>

“哪有的事兒。不過,我倒是結婚了?!彼D過身,輕輕地在一位穿蛋殼綠禮服的矮個女人白皙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她背著身跟別人說話,但這身影看似十分熟悉,讓休感到似曾相識,不覺讓他的心向下一沉。索利對她說:“親愛的,你還記得我的老朋友休·皮拉斯特嗎?”

她沒有立刻轉身,正在把她跟同伴的話說完。休納悶,見到她為什么自己感到喘不過氣呢?接著,她慢慢轉過身來——看到她的臉,就如同推開了一扇通往過去的大門,讓休的心臟一下子停止了跳動。

“我當然記得他,”她說,“你還好吧,休·皮拉斯特先生?”

休盯著這位所羅門·格林伯恩太太,一言不發。

這正是梅茜。

奧古斯塔坐在她的梳妝臺前,把她一直在晚宴上戴的單排珍珠項鏈放在臺上。這是她最昂貴的一件珠寶。衛理公會信徒不崇尚昂貴的裝飾品,她那吝嗇的丈夫約瑟夫以此為借口,從來不給她買任何首飾。他也不贊成她頻繁裝修房子,但她不管不顧——要是一切都依了他,他們的日子就跟銀行職員差不多了。他最后氣哼哼地同意她重裝房子,只是堅持他自己那間臥室保持不變。

她從打開的首飾盒里拿出那枚三十年前斯特朗送給她的戒指。戒指是一條金蛇的形狀,鉆石的頭,紅寶石的眼睛。她手指穿進戒指,像之前千百次做過的那樣,用嘴唇摩挲揚起的蛇頭,回憶著過去的一切。

她的母親說:“把戒指還給他,盡量忘了他?!?/p>

十七歲的奧古斯塔回答:“我已經還回去了,我會忘了他的?!钡窃谌鲋e。她把戒指一直藏在她那本《圣經》的書脊里,心里也從未忘記過斯特朗。她發誓,如果她沒能得到他的愛,那么,總有一天,她要獲得他可能給予她的一切。

她永遠當不了斯特朗伯爵夫人了,她多年前就已經接受了現實。但是她一定得有個名分。約瑟夫沒有什么名分,她就得弄一個名分給他。

這個問題讓她反復考慮了好幾年,研究男人到底需要通過什么方式獲得名分,她為籌劃這一策略通宵難眠?,F在時間已到,她也已經準備完畢。

今晚,她就要在晚餐時開始這場爭奪??腿酥杏腥齻€人會在約瑟夫封爵的問題上起到關鍵作用。

她想,他有可能成為懷特海文伯爵。四代人之前,皮拉斯特家族就是在懷特海文這個港口開始起步的。約瑟夫的曾祖父阿莫斯·皮拉斯特傳奇般地贏了一場賭博般的冒險,把他所有的錢投在了運輸奴隸的船上。不過后來他把資本投向了更為穩妥的生意,在蘭開夏郡的紡織廠購進斜紋和印花布匹運往美洲。他們在倫敦的家宅也取名為懷特海文宅,以紀念家族中興的發源地。如果整個計劃順利實施,奧古斯塔自己就會成為懷特海文伯爵夫人。

她心里想象著,隨著管家宣布:“懷特海文伯爵和伯爵夫人到——”她便跟約瑟夫走進一間豪華的大客廳。想到這兒她笑了起來。她仿佛看見約瑟夫站在英國上議院開始他的第一次演講,談論巨額融資的議題,其他貴族在一旁洗耳恭聽。商店的店主會抬高聲調,叫她“懷特海文女勛爵”,引得人們回頭張望。

不過,她也一樣希望愛德華獲得這種殊榮。有朝一日他會繼承他的父親的名分,同時他的名片會寫上“尊貴的愛德華·皮拉斯特”。

她很清楚她該做什么,但她心里還是有些沒底。獲得爵位不像去商店買地毯,你不能直截了當地跟賣家說:“這塊我要了,多少錢?”一切都要含蓄婉轉,不能大張旗鼓。今晚她必須腳踏實地,樣樣事情都要做得妥帖得當。如果她走錯了步數,那精心籌措的計劃可能會很快失敗。要是誤判了這些人,她也就完蛋了。

一個女傭敲門說:“霍布斯先生已經來了,太太?!?/p>

不久之后她就會叫我“我尊貴的夫人”了,奧古斯塔想。

她把斯特朗的戒指放在一邊,起身離開梳妝臺,經過連通門進了約瑟夫的房間。他已經穿好了晚餐的衣服,坐在他的寶石鼻煙盒收藏柜旁邊,就著煤氣燈觀賞著其中的一件。奧古斯塔不知現在提休的事情合不合適。

現在的休仍然讓她討厭。她以為六年前的處置會一了百了,但他現在卻又回來威脅愛德華,讓他相形見絀?,F在又有人說他要提拔他當股東,這更讓奧古斯塔受不了了。她一直準備讓愛德華最終當上資深股東的,決不能讓休搶在前頭。

她有必要如此顧慮重重嗎?也許讓休去經營業務也不錯。愛德華可以去做別的事,比如進入政壇。但銀行是整個家族的中心。那些離開銀行的人,比如休的父親托比亞斯,最后都必然一事無成。銀行既能獲取金錢,又是行使權力的地方。皮拉斯特銀行可以用拒絕借錢的方式讓帝王垮臺:沒幾個政客具有這種能力。如果休當上資深股東,就會由他出面款待使節,跟財政大臣一道喝咖啡,家族聚會時也坐在上首,高居奧古斯塔和她這邊的親戚之上。一想到這些她就覺得害怕。

但這次要擺脫休就有點兒難了。他長大了,更聰明了,在銀行里也站穩了腳跟。這個倒霉的孩子六年來十分勤奮,一點一點積攢了自己的名聲。她能把這一切統統抹掉嗎?

不過,現在不是跟約瑟夫為了休發生爭執的時候。她希望他高高興興赴晚宴?!叭绻阆矚g過幾分鐘再下去也好,”她說,“只有阿諾德·霍布斯一個人到了?!?/p>

“好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彼f。

她也愿意讓霍布斯自己待一會兒?;舨妓故且槐窘凶鳌墩搲返恼坞s志的編輯。它通常持保守派的立場,跟貴族和圣公會站在一起,反對以商人和衛理公會為代表的自由黨。皮拉斯特家族既是商人又是衛理公會派,但現在是保守黨掌權。

她以前只見過霍布斯一兩次,她覺得,他會吃驚為什么會受到她的邀請。不過奧古斯塔深信他會接受,不會有太多像奧古斯塔這么富裕的人家邀請他的。

霍布斯的地位有點兒奇特。他很強大,因為他的雜志發行很廣,十分受人尊重,但他又是個窮人,雜志沒讓他賺多少錢。這種境況對他來說有些尷尬,但恰恰十分合乎奧古斯塔的目的。他有能力幫助她,也有被她收買的可能。

這里倒是有一個小麻煩。她希望他不是太講原則的那種人,否則他也就沒什么用處了。如果她沒看錯的話,這個人應該能夠買通。

她有點兒緊張不安。她在客廳門外站了一下,跟自己說——放松點兒,皮拉斯特太太,你很在行的。片刻后她感到平靜下來,便推門走了進去。

他立刻站起身來,問候她。這是一個神經質、思維敏捷的人,舉手投足像鳥一樣輕快。奧古斯塔覺得他那件外套至少已經穿了十年。她帶他到靠窗的座位,讓他們的談話有種親密的感覺,盡管兩個人并無深交?!案嬖V我,你今天又搞出了什么亂子?”她開玩笑地說,“痛擊格拉德斯通先生,破壞我們的印度政策,還是迫害天主教徒?”

他隔著模糊的眼鏡盯著她?!拔以趯懸黄P于格拉斯哥城市銀行的報道?!彼f。

奧古斯塔皺起了眉頭說:“這家銀行不久前倒閉了?!?/p>

“的確。不少蘇格蘭工會瓦解了,你知道?!?/p>

“我記得有人說起過,”她說,“我丈夫說,格拉斯哥城市銀行多年來一直不太健全?!?/p>

“這一點我就弄不明白,”他興奮地說,“人們都知道一家銀行不可靠,卻還允許它繼續經營,直到它最后倒閉,讓成千上萬的人損失了畢生的積蓄!”

奧古斯塔也弄不懂。她一點兒也不了解銀行業務是怎么回事。但現在她發現機會來了,可以把話題引到她希望的路子上?!耙苍S是因為商業領域跟政府之間的差距太大了?!彼f。

“肯定是這樣。如果商人和政治家相互溝通良好,就有可能防止這類災難?!?/p>

“我不知道……”奧古斯塔停了一下,似乎在考慮一個突然出現的新想法,“我不知道像你這樣的人是否會考慮在一兩個公司當董事?!?/p>

他吃了一驚:“事實上,可以的?!?/p>

“你看……參與管理企業會讓你獲得些第一手的經驗,對你給雜志寫商界評論會有幫助?!?/p>

“我對此毫不懷疑?!?/p>

“回報并不太高——一年最多一兩百英鎊吧?!彼匆娝难劬σ幌伦恿亮似饋?,對他來說這是一大筆錢,“但不用負擔什么責任?!?/p>

“這想法很有意思?!彼f,他極力掩飾著自己的興奮,這一點她看得真真切切。

“如果你有興趣,我丈夫可以安排,他經常為他所關心的企業推薦董事會成員。想一想,如果需要我提出來,就告訴我?!?/p>

“好的,一定?!?/p>

話說到這會兒,一切都很順利,奧古斯塔想。但把誘餌亮給他相對容易做到,現在她必須讓他上鉤。她若有所思地說:“當然,商界應該講究報答,我覺得,上議院應該吸收更多的商界人士,讓他們為國效力?!?/p>

他稍稍瞇起眼睛,她猜到他那精明的頭腦開始明白這是一種討價還價?!昂翢o疑問?!彼恢每煞竦卣f。

奧古斯塔繼續往深里說:“上下兩院將受益于資深商界人士的智慧和知識,尤其是在討論國家財政狀況的問題上。然而現在人們抱有一種奇怪的偏見,反對給商人以貴族地位?!?/p>

“的確,這很不合理,”霍布斯承認,“我們商人、制造者和銀行家為國家的繁榮效力,比地主和神職人員的貢獻更大,但后者卻因為服務國家而被封為貴族,這完全忽視了真正效力的那些人?!?/p>

“你應該就這一問題寫篇文章,這是你們雜志過去呼吁過的那類問題——將古老的國家制度現代化?!彼H切地對他笑了笑。她現在已經在桌上攤開了底牌。他不會看不出來,如果要想得到她送上的公司董事之職,就必須支付代價。他會變得強硬,受到冒犯而一口回絕嗎?他會不會一怒之下轉身離去,還是禮貌地微笑著拒絕她?要是他做出其中一樣,她就不得不另找別人,重新開始。

停頓了很長時間后,他說:“也許你說的對?!?/p>

奧古斯塔松了口氣。

“看來我們應該這么辦,”他接著說,“求得商業與政府間更加緊密的聯系?!?/p>

“給商人加封爵位?!眾W古斯塔說。

“給記者提供公司董事的職位?!彼a充說。

奧古斯塔覺得既然他們已經把話都說開了,現在應該見好就收。如果挑明這是她在賄賂他,他就可能感到羞辱,提出拒絕。她對目前的成就十分滿意,正準備換個話題,這時更多的客人進了門,她也就免去了這個麻煩。

其余客人一下子都到齊了,約瑟夫也同時出現。幾分鐘后哈斯特德走了進來,說:“晚飯準備好了,先生?!眾W古斯塔真希望他說的是“尊貴的閣下”而不是“先生”。

他們走出會客廳,穿過大廳去餐廳。這段走道相當短,讓奧古斯塔很是心煩。貴族人家的房子里一般在進餐室前都有較長的一段通道,非常優雅,是餐會儀式的高潮部分。皮拉斯特家族傳統上不屑效仿上流社會的禮儀,可奧古斯塔并不這么想。她認為這座房子離城里實在太遠,但她無法說服約瑟夫搬家。

今晚她安排愛德華跟艾米莉·馬普爾一道進餐。艾米莉是個羞怯、漂亮的十九歲女孩,她跟父母一道前來赴宴,她父親是一位衛理公會派的牧師。很顯然他們被這座房子和到場來賓鎮住了,很難適應,但奧古斯塔已經急不可耐,想趕緊給愛德華找個新娘。這孩子已經二十九歲了,卻從來沒跟哪個門當戶對的女孩子擦出火花,讓做母親的很是無奈。艾米莉很有魅力,她那雙藍色的大眼睛和甜美的笑容讓愛德華挑不出什么毛病。如果這門親事能成,那對父母準會高興得發瘋。至于那女孩,她應該很好擺布。只是愛德華必須讓人推著走才行。問題是,他自己覺得沒有理由要結婚。他很喜歡跟那些男性朋友來往,去夜總會什么的,踏踏實實的婚姻生活對他沒什么吸引力。有段時間,奧古斯塔想當然地認為這是年輕人的一個正常階段,但這階段持續得太長了,最近她開始擔心他什么時候才能結束這種生活??磥肀仨毥o他施加點兒壓力。

奧古斯塔讓邁克爾·福特斯鳩坐在自己的左邊。這是一位風度翩翩、頗有政治抱負的年輕人。有人說他跟首相本杰明·迪斯雷利關系很近,后者最近被封為貴族,成為比肯斯菲爾德勛爵。福特斯鳩是第二個奧古斯塔求其幫助約瑟夫晉爵的人。他不像霍布斯那樣聰明,但他更世故、更自信。奧古斯塔可以威懾住霍布斯,但對福特斯鳩必須采取誘惑手段。

馬普爾執事做了感恩禱告,哈斯特德給客人斟酒。約瑟夫跟奧古斯塔都不喝酒,酒是給客人們準備的。肉湯端上來分給大家時,奧古斯塔溫柔地對著福特斯鳩笑著,壓低聲音,十分親密地說:“我們什么時候能看見你進入議會呀?”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彼f。

“大家都說你是個才華橫溢的年輕人,這你應該知道吧?!?/p>

他很高興,但為她的奉承感到尷尬:“這我真不知道?!?/p>

“你又是那么英俊——這一點總沒有什么害處吧?!?/p>

他顯得十分驚訝。他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種挑逗的話,但他沒顯出絲毫的反感。

“你不該等著換屆選舉,”她接著說,“你為什么不參加補選呢,這應該很容易安排——人家都說你跟首相能說上話?!?/p>

“你對我真好——但補選是很昂貴的,皮拉斯特太太?!?/p>

她想聽的就是這句話,但她不想讓他看出這些,輕描淡寫地說:“哦,是嗎?”

“我本身又不怎么富裕?!?/p>

“這我不知道,”她撒謊說,“那么,你就應該找一個贊助商?!?/p>

“也許,找一位銀行家?”他說,聲音里既有玩笑,又有渴望。

“這不是不可能的。皮拉斯特先生熱衷參與國家政府事務?!比绻辛速F族身份,他肯定會的?!八幻靼咨探缛耸繛槭裁匆欢ㄒ獎澰谧杂牲h派一邊。我這是跟你說,他更贊同年輕的保守黨派的見解?!?/p>

她那私密的語調鼓勵著他坦誠以對——她就是這樣盤算的——他直截了當地說:“除了贊助補選候選人以外,皮拉斯特先生還能以哪種方式為國效力呢?”

這個問題很有挑戰性。她應該直接回答他,還是繼續繞圈子?奧古斯塔決定順水推舟,直來直去?!耙苍S是進入上議院吧。你覺得這有可能嗎?”她快活地說,而他那一邊也很高興。

“可能嗎?當然可能。到底有沒有希望,就是另一個問題了。要我去詢問一下嗎?”

這種直截了當出乎奧古斯塔的預料?!澳隳芮那霓k這件事嗎?”

他猶豫了一下,說:“我覺得我可以?!?/p>

“這就再好不過了?!彼凉M意地說。她已經把他變成了自己的同謀。

“我弄清情況后就告訴你?!?/p>

“條件適當的話,就會進行一次補選?!?/p>

“你太好了?!?/p>

她摸了摸他的胳膊。他是個很有魅力的年輕人,她想。她很喜歡跟他謀劃這些事?!拔矣X得我們兩個彼此十分理解?!彼卣f,注意到他有一雙不同尋常的大手。她就這么拉著他的胳膊待了一會兒,然后才轉過身去。

她感覺很不錯。她順順當當搞定了三個關鍵人物中的兩個,沒有出現任何閃失。接下來她又去跟坐在她右邊的莫爾特勛爵聊天。她頗有禮貌地跟他聊了幾句閑話,需要施加影響的人是他的妻子,而她要等到晚飯后再做這件事。

男人都留在餐廳吸煙,奧古斯塔帶著家眷們上樓去她的臥室。她在那兒跟莫爾特夫人單獨待了幾分鐘。哈里特·莫爾特比奧古斯塔大十五歲,曾經是維多利亞女王的宮廷女侍。她滿頭灰發,氣度雍容華貴。跟阿諾德·霍布斯和邁克爾·福特斯鳩一樣,她是個頗有影響的人物,奧古斯塔也希望她跟另外兩個一樣,能夠籠絡收買?;舨妓购透L厮锅F較為脆弱,因為他們很窮。莫爾特勛爵和夫人兩人并不窮,但卻揮霍無度,他們有不少錢,但他們花得更多。莫爾特夫人的禮服十分講究,身上的珠寶也很奢侈,莫爾特勛爵則一直認為自己對賽馬很有眼力,盡管四十年來從未賭贏過。

莫爾特夫人要比那些男人更讓奧古斯塔緊張。女人更難對付,她們對任何事情都不會信以為真,一受到操縱便會立刻察覺。在朝廷服侍了三十年,讓莫爾特夫人變得十分敏感,任何事情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奧古斯塔拉開話頭:“皮拉斯特先生和我都十分崇拜親愛的女王?!?/p>

莫爾特夫人點點頭,仿佛在說“那是當然的了”。然而實際上根本沒有什么當然不當然的,全國上下沒幾個人喜歡維多利亞女王——她性格孤僻呆板、冷漠,頭腦很頑固。

奧古斯塔繼續說:“如果能為閣下履行某種崇高的職責有所幫助,那真會讓我們激動不已?!?/p>

“你實在太客氣了?!蹦獱柼胤蛉撕孟褡屗o弄糊涂了。她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問:“不知道你們能做什么呢?”

“銀行家能做什么???放貸而已?!眾W古斯塔壓低聲音說,“宮廷上的生活開銷一定是非常大的,我想?!?/p>

莫爾特夫人僵住了。她那個階層的人很忌諱談論金錢,可奧古斯塔竟說得如此隨便。

但奧古斯塔堅持說下去?!叭绻阍谄だ固劂y行開一個賬戶,在這方面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莫爾特夫人有些生氣,但在另一方面,這是給她提供了在世界最大的一家銀行無限期的信貸特權。她的直覺讓她排斥奧古斯塔,但貪婪又把她拉了回來,奧古斯塔看見這種矛盾寫在了她的臉上。

奧古斯塔不容她花時間細想?!罢堅徫疫^分坦誠,”她說,“這也是因為急于幫點兒什么忙?!蹦獱柼胤蛉水斎徊粫嘈胚@種說辭,但她會覺得奧古斯塔是想討好皇親國戚,而奧古斯塔這邊,今晚也不準備給她提供更多線索了。

莫爾特夫人猶豫了一會兒,然后說:“你真太好了?!?/p>

艾米莉的母親馬普爾太太從盥洗室里走出來,現在輪到莫爾特夫人了。她臉上帶著僵硬的尷尬神色轉身走了進去。奧古斯塔知道,她和莫爾特會在回家的馬車上議論,說商人實在庸俗,毫無規矩,實在不可救藥。但不久之后,某一天他會在賽馬會上一口氣輸掉一千個金鎊,而就在當天,她的裁縫要求支付逾期了六個月的三百英鎊賬單,這時候他們才會記起奧古斯塔的建議,覺得庸俗的商人也還自有其用。

奧古斯塔清除了第三個障礙。如果她算準了這個女人,不出六個月莫爾特夫人就會欠下皮拉斯特銀行一筆債務。到時候,她就會明白奧古斯塔要從她那兒得到什么了。

女士們重新回到一樓的客廳喝咖啡。莫爾特夫人仍然十分冷漠,但突然沒了那種傲慢勁兒。幾分鐘后男人們也加入進來。約瑟夫帶著馬普爾執事到樓上看他收集的鼻煙盒。奧古斯塔很高興,只有約瑟夫喜歡上誰的時候才會這么做。艾米莉彈起了鋼琴。馬普爾太太要她唱首歌,但她說她感冒了,無論母親怎么求她都不肯唱,這讓奧古斯塔擔心地想,這女孩可能不像看上去那樣容易擺布。

這一晚上的工作她已經做完了,現在她想讓這些人都回家,她好在晚上整理一下思路,評估自己的完成情況。這些人她都不喜歡,除了邁克爾·福特斯鳩。盡管如此,她仍強迫自己彬彬有禮地陪著大家又聊了一個小時?;舨妓挂呀浬狭算^,她心想,福特斯鳩開出了條件,必然也會遵守。已經給莫爾特夫人展示了那條通向毀滅的下坡路,一切只是時間的問題。奧古斯塔放下心,十分滿足。

他們最后離開的時候,愛德華也準備動身去他的夜總會,但奧古斯塔攔住了他?!白?,聽我說幾句話,”她說,“我想跟你和你父親談談?!奔s瑟夫正準備回臥室睡覺,也坐了下來。她對他說:“你什么時候要讓愛德華當上銀行股東?”

約瑟夫立刻變得不太高興,便說:“等他歲數再大點兒?!?/p>

“可我聽說休有可能成為股東,他比愛德華小三歲?!彪m然奧古斯塔不知道銀行賺多少錢,但她總能夠知道那里發生的事情,或是自己打聽,或是其他家庭成員向她通報。男人們一般不在女人面前談論生意的事,但奧古斯塔能在她的下午茶會上把這些全都套出來。

“資歷只是獲得股東資格的一個方面,”約瑟夫沒好氣地說,“另一個方面是承攬業務的能力,休的能力很強,我還沒有見過哪個年輕人有他這種本事。其他條件還包括有大量資金投在銀行、較高的社會地位或政治影響力??峙逻@些愛德華都不具備?!?/p>

“但他是你兒子?!?/p>

“銀行是一個企業,不是什么請客吃飯!”約瑟夫說著,火氣更大了。他討厭她這樣質問自己,“位置高低不僅僅是等級或權限的問題。賺錢的能力過硬才行?!?/p>

奧古斯塔片刻之間有些懷疑。她該這樣生拉硬扯,讓愛德華去做他并不擅長的事嗎?不過這種論調毫無道理。他一點兒問題也沒有?;蛟S他記起賬來沒有休那么手快,但經過慢慢訓練,最后都會好的。她說:“如果你愿意,愛德華可以在銀行投入大量資本。你隨時都可以把錢放在他的名下?!?/p>

約瑟夫露出了奧古斯塔十分熟悉的頑固相,他拒絕搬家或禁止她重新裝修他的臥室時就是這副表情?!耙冗@孩子結了婚才行!”說完,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愛德華說:“你把他惹惱了?!?/p>

“這都是為你著想,泰迪寶貝?!?/p>

“可你把事情弄糟了!”

“沒有,我沒有弄糟?!眾W古斯塔嘆了口氣,“有時候,你那種大大咧咧的態度讓你看不清眼前的事情。你爸爸可能以為他的立場很堅定,但如果你好好想一想就會明白,他實際上已經答應了,只要你一結婚,他就會給你一大筆錢,讓你當股東?!?/p>

“天哪,他是這么說的,”愛德華驚訝地說,“我怎么剛才沒看出來呢?!?/p>

“這就是你的問題了,親愛的,你就沒有休那種機靈勁兒?!?/p>

“休在美國很幸運?!?/p>

“當然了。你會結婚的吧,會不會?”

他坐在她的身邊,拉著她的手?!盀槭裁窗?,我不是有你照顧我嗎?”

“但是如果我走了,誰照顧你呢?你喜歡那個小艾米莉·馬普爾嗎?我覺得她非常迷人?!?/p>

“她告訴我說,狩獵對狐貍太殘酷?!睈鄣氯A用不屑的語氣說。

“你的父親會付給你至少十萬英鎊,也許更多,也許能多到二十五萬?!?/p>

愛德華覺得無所謂?!拔蚁胍囊磺卸加辛?,再說我也喜歡跟你在一塊兒?!彼f。

“我喜歡你待在我身邊,但我希望看到你快快樂樂地結婚,有個可愛的妻子,有自己的財富,在銀行當上股東。答應我考慮考慮這事兒?!?/p>

“我會考慮的?!彼谒橆a吻了一下,“現在我真得走了,媽媽,我答應跟同伴們見面的,已經過了半個鐘頭了?!?/p>

“走吧,走吧?!?/p>

他起身朝門口走去?!巴戆?,媽媽?!?/p>

“晚安,”她說,“想想艾米莉!”

金斯布里奇莊園是英格蘭最大的宅邸之一。梅茜已經去過那里三四次,可見到的地方還不到它的一半。房子里有二十間主臥室,這還不算五十多個仆人的房間。房子用煤火取暖,到處點著蠟燭,雖然只有一個盥洗室,但它用舊式的豪華風格彌補了缺乏現代便利設施的不足:四柱大床上鋪著真絲的厚簾布,地下酒窖里儲藏著名貴的美酒、馬匹、槍炮、書籍和各種游戲,應有盡有。

年輕的金斯布里奇公爵曾在威爾特郡擁有十萬英畝最好的農田,但他在索利的建議下賣掉了一半,拿這筆收益買了南肯辛頓的一大塊地。因此,當農業出現蕭條,讓很多大戶地主變得一貧如洗時,“金戈金戈,金斯布里奇的昵稱?!眳s毫發無傷,仍然能夠氣派十足地款待親朋好友。

威爾士親王跟他們一道待了頭一周。索利、金戈和王子幾個人趣味相當,喜愛喧鬧搞笑,而梅茜也很會逗樂子。她用肥皂沫換掉金戈甜點上的生奶油;當索利在書房打瞌睡時把他的吊褲帶解開,讓他站起來的時候褲子就一下滑到地上;她還把《泰晤士報》的頁面用膠水粘起來,讓人無法翻開。偶然的是親王本人最先拿起了報紙,他摸索著要打開時,每個人都屏息靜氣等著,想看看他會有什么反應——盡管這位王位繼承人喜歡惡作劇,但自己從未被人捉弄過——后來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笑了起來,大家這才轟然大笑,同時也都松了一口氣。

王子走了,休·皮拉斯特到了,麻煩也就這樣開始了。

邀請休來這兒是索利的主意,索利喜歡休。梅茜找不出什么恰當的理由反對。在倫敦索利也是邀請休一道吃晚餐的。

那天晚上他很快就恢復了鎮靜,證明自己是一個完全合格的座上客。也許他的儀態風度并非無可挑剔,因為他在波士頓生意場待了六年,對倫敦會客廳的一切稍有生疏,但他的天生魅力彌補了所有可能的不足。在金斯布里奇莊園的兩天里他給大家講美國的故事,那些地方他們誰都沒有去過。

稍有諷刺的是,現在倒是她覺得休在禮節上馬馬虎虎,不太講究。但是,六年前情況正好是反過來的。她什么都掌握得很快,毫不費力就學會了上流社會的口音。學語法多費了一些時間。最難的是那些細微的禮節,顯示優越身份的小裝飾:進門的方式,對寵物狗說話的儀態,以及如何改變話題,如何避開喝醉的人。但她十分用心,現在這些對她來說都是輕車熟路了。

休已經從他們見面的震驚中恢復過來,但梅茜心里一時卻難以平靜。她無法忘記他乍一見到她時的表情。她對此有所準備,但休則完全沒有料到。這份驚訝讓他把內心的情感赤裸裸展現了出來,他那深受刺痛的眼神讓梅茜惶恐不安。六年前她深深傷害了他,直到現在他也沒能擺脫。

休臉上的神情一直折磨著她。聽說他要來這兒以后她一直心煩意亂。她不想見他,也不想回憶過去那些事情。她已經跟索利結婚,而他也是個好丈夫,她不忍心去傷害他。此外,她還有伯蒂,那是她生存的理由。

他們的孩子取名叫休伯特,大家都叫他伯蒂,這也是威爾士親王的名字。伯蒂·格林伯恩到五月一日就滿五歲了,但這是個秘密——他的生日定在九月,用來隱瞞他們在婚禮六個月后就生了孩子這個事實。除了索利的家人以外沒人知道真相,伯蒂生在瑞士,是在他們周游世界的蜜月中出生的。打那時起,梅茜一直很快樂。

索利的父母不歡迎梅茜。他們是頑固、勢利的日耳曼猶太人,在英國生活了好幾代,根本不把剛來英國那些講意第緒語的俄羅斯猶太人放在眼里。她懷了另一個男人的孩子,這事實又剛好證實了他們的偏見,有了拒絕她的借口。但索利的妹妹凱特跟梅茜年齡相仿,她有一個七歲大的女兒,背著父母時她對梅茜很好。

索利愛她,也一樣愛伯蒂,雖然不知道他是誰的孩子,這讓梅茜感到心滿意足。但現在,休回來了。

她跟往常一樣很早起床,去大房子另一端的幼兒室。伯蒂正在幼兒餐室跟金戈的孩子安妮和阿爾弗雷德一道吃早餐,三個女傭負責照料著。她吻了一下他黏糊糊的臉,問:“你吃的是什么???”

“蜂蜜粥?!彼蒙蠈由鐣祥L的腔調說,那腔調讓梅茜學得吃力,偶爾她還說不準。

“好吃嗎?”

“蜂蜜好吃?!?/p>

“那我也來點兒?!泵奋缯f著坐了下來。這比大人早餐吃的熏魚和芥末羊腰好消化多了。

伯蒂長得不像休。嬰兒時他的模樣很像索利,不過嬰兒看起來都像索利?,F在他長得像梅茜的父親,長著黑頭發和棕色的眼睛。梅茜偶爾會發現他不知哪里帶著一點兒休的影子,尤其是他頑皮一笑的時候。不過謝天謝地,沒有什么很明顯的相似之處。

照看幼兒的女傭給梅茜端來一盤蜂蜜粥,她嘗了嘗。

“你喜歡嗎,媽媽?”伯蒂說。

安妮說:“嘴里吃東西別說話,伯蒂?!卑材荨そ鹚共祭锲媸莻€七歲的小大人,管著伯蒂和她五歲的弟弟弗雷迪。

“好吃?!泵奋缯f。

另一個女傭說:“你們想不想來點兒黃油吐司,孩子們?”幾個孩子異口同聲說要。

梅茜起初覺得讓孩子在仆人的包圍下成長不太自然,她擔心會把伯蒂寵壞了,后來她看見富人的孩子也跟窮人家的孩子一樣,在地上玩得滿身污垢,東爬西滾,互相掐架,主要區別不過是隨后要付錢清洗他們而已。

她想多要幾個孩子——索利的孩子,但在生伯蒂的時候她的身體出了毛病,瑞士醫生說她不會再懷孕了。他們的診斷是對的,她跟索利同居五年,沒有斷過一次例假。伯蒂是她這輩子唯一的孩子。她覺得很對不起索利,他永遠不會有自己的孩子,盡管他說自己已經比任何人都幸福了。

金戈的妻子公爵夫人,朋友們都叫她莉茲,也緊隨梅茜之后到幼兒室吃早餐來了。兩個女人給孩子洗手洗臉的時候,莉茲說:“你知道,我母親從來沒這么做過,她只是看著我們,讓我們自己擦洗干凈,穿戴打扮。我們這么做多不自然啊?!泵奋缧α?。莉茲覺得自己很親善樸實,因為她給自己的孩子洗臉。

他們在幼兒室一直待到十點多鐘,這時家庭教師來了,給孩子們布置功課,讓他們畫畫上色。梅茜和莉茲便回了自己的房間。這是平靜的一天,沒有狩獵外出。一些男人去捕魚,其他人帶著一兩條狗去林子里轉悠,打野兔子。女士們以及幾個流連裙裾勝于遛狗的男人午餐前去公園散步。

索利吃完早飯準備出門。他穿著一件棕黃色的斜紋軟呢外套和一件短夾克。梅茜吻了他,幫他穿上靴子,她要是不在身邊的話,他就得叫他的男仆幫忙,因為他彎不下腰來系鞋帶。她穿上一件裘皮大衣,戴上帽子,索利穿上一件沉重的格子呢大斗篷,配上一頂禮帽,兩人下了樓,在大廳里跟其他人會合。

這是一個明媚而寒冷的早晨,要是穿上件裘皮大衣,就會很舒服,但要是住在四處透風的貧民窟里,光著腳板走路,那可就受罪了。梅茜喜歡回憶她童年的種種匱乏生活,這加深了她快樂的感覺,而一切都緣于她嫁給了一位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她走在金戈和索利兩個人中間。休跟莉茲落在后面。雖然梅茜看不到他,但能感覺到他的存在,想象著他那對光閃閃的藍眼睛,聽見他跟莉茲聊天,莉茲咯咯地笑。走了半英里路,他們到了正門。當他們轉過彎,漫步穿過果園時,梅茜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村子那邊走了過來。這人留著黑色的胡須,她猛然間以為那是她爸爸——接著她認出這是她的哥哥丹尼。

六年前丹尼回到他們老家,發現父母已經不在老房子里住了,兩個人不知去向。失望之余,他繼續北上來到格拉斯哥,在那兒創立了工人福利會,不僅讓失業工人有了保險,同時還為工廠的安全規則和工人參加工會的權利奔走,呼吁對公司實施金融監管。他的名字開始出現在報紙上——丹·羅賓遜,不是丹尼,因為現在丹尼已經成了有頭有臉的人物,不能再直接叫他丹尼了。爸爸讀到了報紙,找到他的辦公室,父子二人高興地團聚了。

原來,梅茜和丹尼離家出走不久,爸爸和媽媽就終于遇到了其他一些猶太人,向他們借了些錢去了曼徹斯特,爸爸在那兒另找了一份工作,他們的日子就越來越好過了。媽媽的病漸漸好轉,現在也很健康。

梅茜是在一家人團聚的時候跟索利結的婚。索利很愿意給爸爸一套房子住,負擔他的生活開銷,但爸爸不愿意這樣,也不想退休,只是向索利借了些錢開了一家店鋪?,F在,爸媽兩個在曼徹斯特向富人售賣魚子醬等珍饈美味。每次梅茜去看望他們,總是摘下手上的珠寶,戴上圍裙站在柜臺后面接待顧客,她相信馬爾伯勒圈的人不會出現在曼徹斯特,就算他們在那兒,也不會親自去店里買東西,看見她在那兒幫忙。

在金斯布里奇見到丹尼,讓梅茜立刻擔心是不是父母出了什么事,她幾步跑過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問道:“丹尼,是媽媽出什么事兒嗎?”

“爸媽那兒都好,其他也沒什么事兒?!彼f話帶著美國腔。

“感謝上帝。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你給我寫信了?!?/p>

“哦,是的?!?/p>

丹尼留著卷曲的胡子,加上那對閃著寒光的眼睛,看上去像一個土耳其戰士,但他打扮得像一個職員,穿著一件破舊的黑外套,戴一頂圓禮帽,好像走了很長的路,靴子上沾滿泥巴,一身疲憊。金戈斜著眼睛看著他,但索利對社交上的事情應付裕如,他握著丹尼的手,說:“你好羅賓遜,這是我的朋友金斯布里奇公爵,金戈。容許我介紹一下我的妻兄丹·羅賓遜,工人福利協會秘書長?!?/p>

一般人被引薦給一位公爵,都會驚得張口結舌,但丹尼不會這樣?!澳愫?,公爵?!彼蠓接卸Y地說。

金戈小心翼翼地跟他握了握手。梅茜知道他在想什么——對下層階級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客客氣氣,但不能做得過分。

索利說:“這是我們的朋友休·皮拉斯特?!?/p>

梅茜緊張起來。她剛才只顧著擔心爸媽了,忘記休跟著后面。丹尼知道有關休的那個秘密,而梅茜卻從來沒告訴過她的丈夫。他知道休就是伯蒂的父親。丹尼還想要擰斷休的脖子。他們兩個從未見過面,但丹尼不會忘了那件事。他會怎么做呢?

不過,他畢竟也長了六歲。他冷冰冰地看了休一眼,但還是彬彬有禮地跟他握手。

休并不知道自己是伯蒂的父親,也不了解這些弦外之音,上前很友好地跟丹尼說話:“你就是那個離家出走去了波士頓的哥哥?”

“我就是?!?/p>

索利說:“想不到休知道這些!”

索利不清楚休和梅茜互相有何了解,他不知道他們一起待了一個晚上,給對方講了自己的過去。

梅茜被這種談話弄得手足無措,如履薄冰,冰面下的秘密馬上就要浮現出來了。她得趕快把話題轉到正道上:“丹尼,你怎么到這兒來了?”

他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拔也皇枪と烁@麜拿貢L了,”他說,“我完蛋了,這輩子第三次讓無能的銀行家給毀了?!?/p>

“丹尼,別說了!”梅茜嚷嚷道。丹尼很清楚索利和休兩個都是銀行家。

但休卻說:“不用擔心!我們也痛恨無能的銀行家。他們對任何人都是威脅。但究竟發生了什么事,羅賓遜先生?”

“我花了五年時間建立福利會,”丹尼說,“這是一個非常大的成就。我們每周付出數百英鎊的收益,收到的捐助有數千英鎊??晌覀兡糜嗟牟糠衷趺崔k呢?”

索利說:“我以為你可以把它單獨存起來,為不好的年份做個儲備?!?/p>

“你覺得我們把它存什么地方呢?”

“我相信應該存銀行?!?/p>

“具體說,是格拉斯哥城市銀行?!?/p>

“噢,糟了?!彼骼f。

梅茜說:“你是什么意思?”

索利解釋說:“格拉斯哥城市銀行破產了?!?/p>

“哎呀,天哪!”梅茜叫道,她都快哭了。

丹尼點了點頭?!澳切┕と诵列量嗫鄴陙淼膸讉€先令讓那些戴禮帽的傻瓜弄沒了。要不人們怎么說該來場革命呢?!彼麌@了口氣,“發生這事兒以后我一直設法挽救福利會,但毫無指望,我最后只能放棄?!?/p>

金戈突然說:“羅賓遜先生,我很為你和你的會員感到遺憾。你是否該去歇一歇?如果你從火車站那邊過來,一定已經走了七英里了?!?/p>

“我會的,謝謝你?!?/p>

梅茜說:“我帶丹尼回屋里去,你們自己散步吧?!彼X得哥哥心里很難受,她要單獨跟他待一會兒,幫他減輕一些痛苦。

其他人也明顯感覺發生了重大不幸。金戈說:“你今晚就留在這兒吧,羅賓遜先生?”

梅茜心里一緊。金戈十分慷慨大方。在公園禮貌地交談幾分鐘,對丹尼來說也就夠了,要是讓他在這兒過夜,金戈和他那些衣食無憂的朋友很快就會受不了丹尼粗鄙的衣服,以及他那些工人階級的麻煩事,接著就會冷落怠慢他,讓他受到傷害。

但丹尼說:“我今晚必須回倫敦。我只是來看看妹妹,待幾個小時就走?!?/p>

金戈說:“那樣的話,就讓我用馬車送你去火車站,到時候告訴我就好?!?/p>

“非常感謝你?!?/p>

梅茜拉起哥哥的手,“跟我來吧,我帶你去吃午餐?!?/p>

丹尼離開莊園去倫敦后,梅茜跟索利一塊睡午覺。

索利穿著一件紅色的絲綢浴袍躺在床上,看著她脫衣服?!拔揖炔涣说さ母@麜?,”他說,“即使這件事對我有什么金融利益,我也無法說服其他股東。再說也根本沒有?!?/p>

梅茜心中猛然間涌出一股愛意。她從沒說過讓他幫助丹尼?!澳阏媸且粋€大好人?!彼f,她打開自己的浴袍,去吻他的大肚子,“你給我的家人做了那么多,永遠不虧欠什么。再說,你給什么丹尼也不會要的,你知道,他非常高傲?!?/p>

“但他要怎么做呢?”

她脫掉襯裙,褪下絲襪?!懊魈焖ジこ處熉摵蠒娜艘娒?,他想當議會議員,希望他們能提供贊助?!?/p>

“我覺得他要呼吁政府對銀行實施更嚴格的監管?!?/p>

“你反對這個吧?”

“我們從來就不希望政府來告訴我們該怎么做。的確,很多銀行都垮了,但要是讓政客管理銀行,破產的就會更多?!彼吷峡苛丝?,用胳膊支撐著腦袋,好清清楚楚看著她脫下內衣?!拔艺嫦M裢聿灰x開你?!?/p>

梅茜心里也這樣希望。想到索利不在身邊,她能跟休在一起,她的一小部分自我稍稍有些興奮,但這又讓她覺得有愧?!拔也唤橐??!彼f。

“我真為我的家庭感到羞恥?!?/p>

“你不用這樣?!币驗榻裉焓怯庠焦?,索利要去跟他的父母一道舉行家宴儀式。梅茜沒被邀請。她明白本·格林伯恩對她很反感,她多少也覺得這種對待不無道理,但索利還是為此深感不安。事實上,要是沒有梅茜攔著,他會跟他的父親吵起來的,那樣會讓她良心不安,她堅持要他跟父母正常相處。

“你真的不介意?”他有些著急。

“真的。你看,要是我很看重這件事,我可以去曼徹斯特跟我自己的父母過逾越節?!彼屑毸伎贾?,“其實,自從我們離開俄羅斯以后,那些猶太人的東西都一直跟我無關。我們來英國的時候城里一個猶太人也沒有,我住在馬戲團里那會兒,周圍大部分人什么教都不信,就連我嫁給了一個猶太人,你家人也讓我覺得不受歡迎。我注定是一個局外人,跟你說實話,我不介意。上帝從來沒為我做任何事情?!彼α?,“媽媽說,是上帝把你給了我,但那是胡說。是我自己得到你的?!?/p>

他放心下來?!拔医裢頃肽愕??!?/p>

她坐在床沿上,俯身趴在他身上,讓他的鼻子碰著她的乳房?!拔乙矔肽愕??!?/p>

“嗯?!?/p>

然后,他們并排躺下,頭腳倒對,他撫摸著她的私處,她在另一頭吮吸著他的陰莖。他喜歡在下午做這種事,他射到她的嘴里時她輕輕叫了一聲。

她變了一下姿勢,偎在他的臂彎里。

“什么味道?”他睡眼蒙眬地說。

她咂摸了一下說:“魚子醬?!?/p>

他咯咯笑了,閉上眼睛。

她開始撫摸自己。不久他就打起了呼嚕,在她高潮到來之時也絲毫未受驚擾。

“格拉斯哥城市銀行的管理者們應該坐牢?!笨斐酝盹埖臅r候,梅茜說。

“那也有點兒太嚴厲了?!毙莼貞?。

這話讓她覺得他很是自大?!皣绤枂??”她憤憤地說,“跟工人的錢出現那么大的損失相比,一點兒不嚴厲!”

“可是,任何人都不是完美無缺、毫無差錯的,連那些工人也一樣,”休堅持說,“如果一個木匠出了錯,房子塌了,他就得去坐牢嗎?”

“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呢?”

“因為木匠每周掙三十先令,必須按工頭的訂單干活,可一個銀行家掙了成千上萬,因此承擔的責任就更大?!?/p>

“這都不錯。但銀行家也是人,有妻子兒女需要照顧撫養?!?/p>

“這話你也可以一樣用在殺人犯身上,可我們并不在乎他的孩子會成為孤兒,一樣要吊死他們?!?/p>

“可一個人要是出于意外殺了另一個人,比如打兔子時打死了藏在灌木叢里的人,我們甚至不會把他關進監獄。那么,我們為什么要把損失了別人的錢的銀行家關進監獄呢?”

“為了讓別的銀行家加點兒小心!”

“按照這種邏輯,我們可以把打兔子的那個人吊死,讓別的獵手加點兒小心?!?/p>

“休,你這是在狡辯?!?/p>

“不,我沒狡辯。為什么要嚴厲對待粗心的銀行家,放過粗心的獵手呢?”

“區別是,粗心獵手不會隔幾年就讓成千上萬的勞動人民再次陷入貧困,可粗心的銀行家會?!?/p>

說到這兒,金戈懶洋洋地插了進來:“我聽說,格拉斯哥城市銀行的幾個董事的確可能坐牢,經理也跑不了?!?/p>

休說:“我相信會的?!?/p>

梅茜簡直被他搞糊涂了,問:“那你為什么一直跟我較勁?”

他咧嘴笑了一下,回答:“我看你能不能說出正當的理由?!?/p>

梅茜回想起休一直有這種能力對付她,一下子沉默下來。她的火爆性子對馬爾伯勒圈的人很有吸引力,這是他們不計較她的背景而接受她的原因之一,但如果她的壞脾氣一直發作下去,他們就會覺得無聊。她的心情一下子變了樣?!跋壬?,你侮辱了我!”她虛張聲勢地嚷著,“我要跟你決斗!”

“女士們用什么武器決斗?”休哈哈大笑。

“用鉤針。明天一早?!?/p>

他們都笑了,接著仆人進來,宣布晚餐開始。

他們通常是十八到二十個人圍著長條桌而坐。梅茜喜歡看著那干爽的亞麻桌布和精美的瓷器,裝在玻璃器皿里的幾百塊糖果光華四射,以及穿著無可挑剔的黑白兩色晚禮服的男人,戴著絢麗奪目的名貴珠寶的女人。每天晚上都有香檳,但梅茜覺得喝下的香檳會直接變成腰間的贅肉,因此只允許自己喝上一兩口。

她發現自己就坐在休的旁邊。公爵夫人通常把她安排在金戈身邊,金戈喜歡漂亮女人,公爵夫人對此很是寬容,但今晚她顯然要把慣例改變一下。沒人做感恩禱告,因為這個圈子里只在周日有宗教儀式。湯端了上來,梅茜跟自己兩邊的男人們輕松快活地聊著天。不過,她心里還在想著她的哥哥??蓱z的丹尼!他那么聰明,那么執著,又是個那么了不起的領導者,可偏偏又那么倒霉。她不知他新立下的雄心抱負能否實現,讓他當上議會議員。但愿他如愿以償,爸爸會為他感到自豪的。

今天有些特別,她的成長背景侵入了她的新生活。奇怪的是,這個背景所產生的影響很小很小。跟她一樣,丹尼不屬于任何特定的社會階層。他代表著工人,他的禮服是中產階層的,他也具有同樣的自信,帶著一點傲慢,就跟金戈和他的那些朋友一樣。他們不會輕易看出他是來自上層階級,選擇為工人的事業殉難,還是原本出自工人階層,一步步爬到了現在的地位。

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梅茜身上。任何人只要有點兒等級差別的眼光,就能看出她不是天生的淑女。不過,她的角色演得很出色,再說她又漂亮又迷人,人們幾乎無法相信那個傳聞,說索利是在舞廳里挑上她的。如果說她被倫敦上流社會接受曾經是個問題的話,那么威爾士親王——維多利亞女王的兒子,未來的國王——也已經將問題化解掉了。他承認自己為她“癡迷”,曾經送她一個帶鉆石扣的金煙盒。

晚餐進行下去,她愈發感覺到休在自己身邊的存在。她努力讓談話顯得很輕松,不時照顧著另一邊的人,免得厚此薄彼。但過去的一切似乎跳到了她的肩膀上,懶散而耐心十足地求告著,等著讓她承認。

自從休回到倫敦后,他們二人見過三四次,現在,他們要在同一個屋檐下待四十八個小時,但他們從來沒有說起過六年前發生了什么。休所知道的就是她當時消失得蹤跡全無,再出現時已經成了所羅門·格林伯恩太太。她遲早要給他一些解釋。她害怕談起那些事會引發當年的那種情感,無論是對他還是對她自己。但她不得不這樣做,也許索利不在,現在正好是個機會。

當旁邊的人都開始大聲交談時,梅茜決定現在就應該說。她轉身對著休,心里猛然間感慨萬千。她開了三四次頭都無法把話說出口。最后她終于說出幾個字來?!拔夷菢訒Я四愕氖聵I的,你知道?!苯又褪箘湃讨?,別讓自己哭出來,一個字也說不下去了。

他立刻明白她在說什么:“誰告訴你你會毀了我的事業?”

如果他顯露出同情的樣子,她就可能馬上崩潰,但幸好他的話說得很沖,她也就容易回答了:“是你伯母奧古斯塔?!?/p>

“我早就懷疑有她從中作梗?!?/p>

“但她是對的?!?/p>

“我不信,”他說,一下子來了氣,“你并沒毀掉索利的事業?!?/p>

“冷靜點兒。索利在家里不受排擠。就算這樣,也是很困難的,他的家人現在還在恨我?!?/p>

“就算你是猶太人也不行?”

“是的。猶太人跟其他人一樣勢利?!彼静涣私馄渲械恼嬲颉俨皇撬骼暮⒆?。

“那你干嗎不直接告訴我你要這么做,為什么這么做?”

“我做不到?!毕肫鹉切┛膳碌娜兆?,她就覺得喉嚨堵得慌,只得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拔野l現就那樣一刀兩斷實在太難了,這讓我很傷心。如果我能當著你的面證明我自己,我也就根本不會這么做了?!?/p>

但他還是不依不饒?!澳憧梢越o我寫封信啊?!?/p>

梅茜的聲音低得幾乎無法聽清:“我下不了這個決心?!?/p>

終于他的情緒緩和了一些。他喝了一口酒,轉過臉去不再看她?!罢嫣膳铝?,不明不白,甚至不知道你是否還活著?!彼藓薜卣f,但她能看到他眼中痛苦的神色。

“對不起,”她有氣無力地說,“很抱歉我傷害了你,我并不想這樣。我想讓你擺脫不快。我這么做都是因為愛?!彼牭阶约赫f出“愛”這個字眼,立刻就覺得后悔。

他抓住這個話頭?!澳銗鬯骼麊??”他突然問。

“是的?!?/p>

“你們兩個看來過得不錯?!?/p>

“我們的生活……要做到心滿意足并不太難?!?/p>

他的怒氣還沒有全消?!澳愕玫搅四阋恍南胍??!?/p>

這話有點兒傷人,但她覺得這也是她應得的,所以她只是點點頭。

“埃普麗爾怎么樣了?”

梅茜猶豫了一下。這就有點過分了?!翱磥?,你把我跟埃普麗爾看成那一類人了,對吧?”她委屈地說。

這樣一來倒讓休消了氣。他苦笑了一下說:“不,你跟她從來就不是一種人,這我很清楚。不過我想知道她后來怎么樣了。你還能見到她嗎?”

“能,暗地里能見到?!闭f起埃普麗爾就對誰都沒有傷害了,也讓他們避免了那些情緒化的危險話題。梅茜決定滿足他的好奇?!澳阒恢烙袀€地方叫內爾之家?”

他壓低聲音說:“那是一家妓院?!?/p>

她禁不住追問道:“你去過那兒嗎?”

他一臉尷尬地說:“去過,就一次,簡直糟透了?!?/p>

她并不覺得驚奇,她想起二十一歲的休是那么幼稚,那么缺乏經驗?!班?,埃普麗爾現在是那兒的主人?!?/p>

“天哪!怎么回事?”

“一開始,她當了一個著名小說家的情婦,住在克拉彭一座挺漂亮的小房子里,后來作家厭倦了她,正好那時候內爾不打算干了。這樣,埃普麗爾賣掉了小別墅,把內爾之家買了下來?!?/p>

“真想不到,”休驚嘆道,“我倒忘不了那個內爾。她是我見過的最胖的女人?!?/p>

桌上的人一下子靜了下來,邊上的幾個人聽見了他最后那句話。有人笑著問:“這位胖女士是誰???”休只是淡淡一笑,沒有回答。

他們沒有再談那個危險的話題,但梅茜變得郁郁寡歡,有點兒脆弱,好像她剛剛跌了個跟頭,把自己摔傷了一樣。

晚餐結束,男人們也抽完了雪茄,金戈宣布他想跳舞??蛷d的地毯被卷了起來,一個會彈奏波爾卡舞曲的男仆給叫了過來,開始彈奏。

梅茜跟大家一起跳舞,只是不跟休跳,但這樣回避他太明顯了,因此她也跟他跳了一曲。一切仿佛回到了六年前的克萊蒙花園,他幾乎不用帶她,兩個人簡直是本能地同時隨音樂而舞。梅茜不忠地想到笨手笨腳、不會跳舞的索利。

跟休跳完,她又選了個舞伴,但接著其他男人就不再邀請她了。從十點鐘跳到了十一點,白蘭地送過來了,大家放下規矩,男人松開白色的領帶,幾位婦女也踢掉了鞋子,梅茜這邊跟休跳了一支又一支。她知道她應該感到愧疚,但她從來不太擅長愧疚。她覺得很是享受,不想停下來。

直到彈奏鋼琴的男仆再也彈不動了,公爵夫人說應該透口氣,女傭就急忙取來大衣,大家都到外面的花園轉一轉。在黑暗中,梅茜拉著休的胳膊?!叭澜缍贾牢以谶^去六年做了什么,你呢?”

“我喜歡美國,”他說,“那里沒有等級觀念。雖然有窮人也有富人,但沒有貴族,沒有無聊的階級和禮節。你做的這些事情——跟索利結婚,跟這塊土地上最高級的人結為朋友,在這兒的確非同小可,就算現在我也敢打賭,你一直沒把自己的真實身世講出來——”

“我覺得,他們心里自然會懷疑——不過你說得對,我不會坦白的?!?/p>

“在美國,你就得自夸出身卑微,就像金戈吹噓他的祖先參加過阿金庫爾戰役那樣?!?/p>

她感興趣的是休,不是美國?!澳氵€沒有結婚?!?/p>

“沒有?!?/p>

“在波士頓……沒有你喜歡的女孩嗎?”

“我嘗試過,梅茜?!彼f。

突然間她十分后悔問他這個問題,她有一種預感,他的回答會毀了她的幸福。但現在晚了,問題已說出口,他也回答了。

“波士頓有漂亮的女孩、可愛的女孩和聰明的女孩,還有那種能做賢妻良母的女孩子。我留意了其中幾位,她們好像也喜歡我,但是當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我就發現總是缺點兒什么,每次都是。沒有跟你在一起的感覺。那不是愛情?!?/p>

現在他說出這句話來?!巴??!泵奋绲吐曊f。

“兩三個做母親的被我氣壞了,然后我的名聲就傳出去了,女孩們都小心警惕起來。她們對我都很好,但知道我什么地方不對勁兒,我玩世不恭,不是真心結婚的料。休·皮拉斯特,英國銀行家兼傷人心專家。如果有個姑娘不在乎我的壞名聲,愛上了我,我就會勸阻她,我不想傷別人的心。我很清楚傷心是什么滋味?!?/p>

她的臉讓淚水打濕了,好在黑暗為她做了遮擋?!昂軐Σ黄??!彼f,但她的聲音那么輕,連她自己都無法聽見。

“反正,我現在知道我的問題出在哪兒了。我覺得我一直都很清楚,但最近這兩天才消除了所有疑問?!?/p>

他們已經落在別人后面了,現在他停住腳步,面對著她。

她說:“不要說了,休,求你別說了?!?/p>

“我仍然愛你。就這些?!?/p>

這句話一出口,一切都毀了。

“我覺得你也愛我,”他毫不留情地往下說,“是不是?”

她抬頭看著他,看到他眼睛里反射著草坪另一端的房子里射來的燈光,但他的臉藏在陰影里。他低下頭,吻著她的嘴唇,她沒有閃躲?!跋滔痰难蹨I,”過了一會兒他說,“你是愛我的,我知道?!彼麖目诖锾统鲆粔K疊好的手帕,輕輕碰著她的臉,擦去她臉頰上的淚水。

她不得不制止他?!拔覀兊泌s上別人,”她說,“會讓人說閑話的?!彼D身往前走,他只得要么放開她的胳膊,要么跟她一起走。他跟了上去。

“我很奇怪你會在乎別人說什么,”他說,“你們的圈子就是以不在乎這類事情出名的?!?/p>

她并不特別在意別人。她擔心的是她自己。她拉著他緊趕幾步,追上前面那些人,然后放開他的手臂,去跟公爵夫人說話。

她隱隱感到心煩,因為休說了那句馬爾伯勒圈以寬容出名的話。的確這是事實,但她真希望他沒有用“這類事情”這種措辭,她說不清為什么。

他們重新回到屋里,大廳里那座高高的座鐘恰好敲了十二下。梅茜一下子覺得這緊張的一天快把自己耗盡了?!拔乙洗擦??!彼颊f。

她看到公爵夫人本能地朝休那里瞥了一眼,然后又看看她,抑制著臉上的笑意。這讓梅茜意識到,他們都在以為今晚休會跟她睡在一起。

女士們一起上樓,留下男人們打臺球,喝一杯睡前酒。幾個女人親吻著互致晚安時,梅茜挨個從她們眼中看出興奮和羨慕的神色。

她走進她的臥室,關上門。壁爐中的煤火很旺,壁爐架和梳妝臺上都放著蠟燭。跟往常一樣,床邊的桌子上放著一盤三明治和一瓶雪利酒,以備夜里餓了的時候享用。她從來沒碰過這些,但金斯布里奇莊園訓練有素的仆從在每張床邊都放了托盤,無一例外。

她開始脫衣服。那些人都猜錯了,休今晚也許不會來。想到這兒她非常痛苦,因為她渴望他到來,進了門,她就可以把他抱在懷里,親吻他,真的吻他,不必像在花園里那么愧疚,而是如饑似渴、毫無顧忌地吻他。這種感覺把她帶回六年前古德伍德賽馬會之夜那段刻骨銘心的回憶,讓她想起他伯母房子里那張狹窄的床,還有她脫掉衣服時他臉上出現的表情。

她對著長條鏡子打量著自己的身體。休會注意到它發生的變化。六年前她有一對小巧的、向里凹的粉紅色乳頭,像一對酒窩一樣,但現在,在哺育了伯蒂之后,它們變大了,變成了草莓色,向外凸出來。當姑娘的時候她沒必要穿緊身胸衣——她是自然的蜂腰身條——但懷孕后她的腰就再沒完全恢復到正常狀態。

她聽到男人們上了樓梯,腳步很沉,一邊說笑著。休說對了,沒人會為鄉下聚會中一次小小的通奸行為大驚小怪。難道他們不覺得這是對他們的朋友索利不忠嗎?她感到有些諷刺。隨后,就像臉上挨了一記耳光一樣,她想到她才是該感到愧疚的人。

她整個晚上都把索利拋在了腦后,但現在他回到了她的心神之中,溫和可親的索利,善良大方的索利,愛她愛得發狂的索利,明知伯蒂是別人的孩子,依然細心呵護他的索利。在他離開這幢房子以后的幾個小時內,梅茜就讓另一個男人來到她的床前。我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女人啊,她想。

一股沖動,讓她走到門口,上了鎖。

她現在明白了,為什么她討厭休說的“你們的圈子就是以不在乎這類事情出名的”這句話。這讓她覺得休對此司空見慣,就像這不過是又一次調情,又一樁讓社交名媛們嚼舌頭的私通和風流韻事。索利理應得到更好的待遇,而不是被這種司空見慣的背叛所出賣。

但我想要休,她心想。

一想到要放棄跟他共度一夜的機會,她就難過得要哭。她想念他那孩子氣的笑容,他那骨感的胸部,他的那對藍眼睛和光滑的白色肌膚;她想念他看到她的身體時臉上的表情,充滿了驚奇和快樂,欲望和喜悅;忘掉這一切實在太難了。

有人輕輕敲著門。

她赤身裸體站在屋子正中,僵在那里,說不出話來。

門把手轉動,從外面推了一下,但當然推不開。

她聽見外面低聲叫她的名字。

她走到門邊,把手放在鑰匙上。

“梅茜!”他輕聲叫道,“是我,休?!?/p>

她如此渴望他,聽到他的聲音都讓她里面濕潤起來。她咬著手指,極力控制自己,但這疼痛也無法掩蓋內心的欲望。

他又敲了敲門?!懊奋?!讓我進去好嗎?”

她靠著墻壁,臉上流下了眼淚,滴答滴答從下巴落到她的乳房上。

“至少我們說說話!”

她知道,如果開門的話,決不會說什么話——她會把他摟在懷里,狂熱的欲望會讓他們立刻倒在地板上。

“說話啊。你在里頭嗎?我知道你在那兒?!?/p>

她站著不動,默然飲泣。

“求你了!”他說,“好嗎?”

又過了一會兒,他走了。

梅茜沒有睡好,早早就醒了,但新的一天讓她的心情稍稍變好了一點兒。趁著其他客人還未起床,她像往常一樣來到房子另一頭的幼兒室。到了幼兒餐室的門口,她猛然停住腳步??磥?,她還不是最早起床的客人。她聽到里面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她仔細聽了聽,是休。

只聽他說:“恰恰就在這一刻,那巨人就醒過來了?!?/p>

她聽到小孩子興奮地尖叫起來,那是伯蒂發出的聲音。

休繼續說:“杰克在魔豆莖上飛跑著,他的腿都快受不了啦,可巨人馬上就要追上了!”

金戈那七歲的女兒安妮驕傲地說:“伯蒂嚇得都藏到椅子后面去了??晌也缓ε??!?/p>

梅茜也想藏起來,她想轉身回她的房間,但接著又停了下來。她今天怎么也得跟休碰面,幼兒室這里倒是最輕松的地方。她鎮定下來,走了進去。

休把三個孩子哄得團團轉。伯蒂都沒注意到母親進來,休抬頭看了看梅茜,眼神很委屈?!敖又v?!泵奋缯f,她在伯蒂身邊坐下,摟住他。

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孩子們身上?!澳敲?,你們覺得杰克會怎么做?”

“我知道,”安妮說,“他有一把斧頭?!?/p>

“對了?!?/p>

梅茜摟著伯蒂坐著,伯蒂瞪著大眼睛,看著他真正的父親。如果這我都能忍受得了,那我就什么都能應付,梅茜想。

休繼續講:“當巨人還在豆莖的半路上,杰克就把它一斧子砍斷了!巨人一下子摔在地上……一命嗚呼了。后來,杰克和他媽媽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p>

伯蒂說:“再講一遍?!?/p>

科爾多瓦部里工作很忙。明天就是科爾多瓦獨立紀念日,午后有一場重大的招待會,到時候會有大批議會成員、外交部官員、外交使節和記者到場。今天上午卻又忙中添亂,米奇·米蘭達收到英國外交大臣發來的措辭強硬的照會,為在安第斯山脈兩名英國游客被殺事件提出交涉。不過,愛德華·皮拉斯特一到,米奇·米蘭達就把這些全都撇到一邊,因為他要跟愛德華談的事情比招待會或者照會都更重要。他需要五十萬英鎊,并指望能從愛德華那兒得到這筆錢。

米奇已經當了一年的科爾多瓦部長。他耍出全套手腕才得到了這份工作,他家里那邊也花了一大筆錢賄賂疏通。他答應老爹所有這些錢都會還給家里,而現在他必須履行這個諾言。他寧可死也不愿讓他的父親失望。

他把愛德華帶進部長辦公室,這間巨大的房間里醒目地掛著一面科爾多瓦國旗。他走到大桌子前,攤開一張科爾多瓦地圖,用雪茄盒、雪利酒瓶、一只杯子和愛德華的灰頂帽壓住四角。他有些猶豫,畢竟這是他第一次向人要五十萬英鎊。

“這是北部的圣瑪麗亞省?!彼_始說。

“我了解科爾多瓦的地理?!睈鄣氯A沒好氣地說。

“當然,這我知道?!泵灼鎸捨克?。的確,皮拉斯特銀行跟科爾多瓦做了大量生意,為其出口硝酸鹽、咸牛肉、銀礦,進口采礦設備、槍支和奢侈品募集資金。愛德華負責所有業務,這要感謝米奇,一開始是專員,接著當上了部長,他刁難那些不想使用皮拉斯特銀行資金跟他的國家做生意的商人。結果,愛德華現在成了全倫敦知名的科爾多瓦貿易專家?!澳惝斎涣私饫?,”米奇重復道,“你也知道我父親開采的硝酸鹽礦,都是用騾子從圣瑪麗亞運到帕爾瑪的。但你可能有所不知,這條線路上有可能要修建一條鐵路?!?/p>

“你能肯定嗎?修鐵路很復雜的?!?/p>

米奇從他的辦公桌上拿起一個裝訂起來的大本子?!拔腋赣H委托一個叫戈登·哈弗佩尼的蘇格蘭工程師做了測量。所有情況都記在這兒,包括成本。你看看吧?!?/p>

“要多少錢?”愛德華說。

“五十萬英鎊?!?/p>

愛德華一頁頁翻看著那份報告?!罢缒沁吥??”

米奇抬頭瞟了一眼加西亞總統穿著統帥軍服的大幅肖像。每次米奇看見它,都暗自發誓有朝一日要讓自己的畫像取而代之?!斑@主意總統贊成。他認為這會加強他對農村地區的軍事控制?!奔游鱽喯嘈爬系?。自從老爹當上圣瑪利亞省的省長以來——依仗著伯明翰產的兩千桿威利-理查茲短管步槍,米蘭達家族就成了總統的狂熱支持者和親密盟友。加西亞毫不懷疑老爹的動機,有了帕爾瑪鐵路,米蘭達家族就能在兩天內得到原來要花兩個星期才能到手的資金。

“怎么支付呢?”愛德華說。

“我們在倫敦市場上籌集資金,”米奇輕描淡寫地說,“實際上,我覺得皮拉斯特銀行負責這項業務更好?!彼M量讓自己顯得平心靜氣。這是他多年來對皮拉斯特家族艱苦經營的最高潮部分,現在就要收取他的回報了。

但愛德華搖了搖頭,說:“我倒不這么認為?!?/p>

米奇既驚訝又沮喪,他本以為愛德華至少會同意考慮考慮?!翱赡阋恢痹跒樾掼F路籌集資金啊——我覺得你很高興有這個機會呢!”

愛德華說:“科爾多瓦跟加拿大或者俄羅斯不同。投資者不喜歡你們那里的政治格局,外省各自為政,都有自己的私人軍隊。這簡直就是中世紀?!?/p>

米奇沒想到這一點?!澳銈冑Y助了老爹的銀礦啊?!边@事發生在三年前,為老爹足足賺了十萬英鎊。

“沒錯!但這是南美唯一的一個賺錢的銀礦,還特別費勁?!?/p>

實際上這個銀礦儲藏豐富,但老爹把大部分利潤都搜刮下來,只給股東留下了一小部分。哪怕他為了體面,多留下一點兒呢!但老爹從來就不聽這種勸告。

米奇心里打鼓,強作鎮定,但臉上肯定有所顯露,讓愛德華看了出來。他有些擔心地說:“我說,老伙計,真有那么重要嗎?你好像很不高興?!?/p>

“跟你說句實話,這對我的家人至關重要?!泵灼嫣寡韵喔?。他認為愛德華如果有心成事,就能籌集到這筆錢,這不是不可能的?!爱斎?,如果皮拉斯特這樣有威望的銀行支持這個項目,人們就會認為科爾多瓦是一個很好的投資方向?!?/p>

“這里有個問題,”愛德華說,“如果哪個股東提出這個想法,竭力讓它通過,也就有可能辦成,可我不是股東?!?/p>

米奇低估了籌集五十萬英鎊的難度。但他并不氣餒。他會找到辦法的?!拔以倏紤]一下?!彼f,勉強地笑了笑。

愛德華喝完那杯雪利酒,站了起來?!澳俏覀內コ晕顼埌??”

晚上,米奇和皮拉斯特一家去喜歌劇院看《皮納福號軍艦》。米奇提前幾分鐘趕到。他在休息室遇見了鮑德溫一家,他們總是跟著皮拉斯特家族,阿爾伯特·鮑德溫是名律師,為銀行做了不少事,奧古斯塔曾一度費心撮合,想讓他女兒蕾切爾嫁給休。

米奇的腦子里一直想著籌資興建鐵路的事,但他不由自主地撩撥了蕾切爾·鮑德溫幾句——他跟所有的女孩子以及大多已婚婦女都這樣?!澳愕呐越夥胚\動搞得怎么樣了,鮑德溫小姐?”

她的母親紅著臉說:“我希望你最好別談這個,米蘭達先生?!?/p>

“好的,我不說,鮑德溫太太,你的愿望對我來說就是議會法案,具有法律約束力?!彼偾袪栟D過身來。她算不上漂亮,兩眼離得有點兒近,但她的身材很好,兩腿修長,腰身很細,胸脯挺闊。一念之間,他幻想她反綁雙手躺在床上,裸露的兩腿向外叉開。他暗暗玩味著這一幻象,目光從她的懷里慢慢上移,跟她四目相對。這樣會讓大多數女孩子臉紅,掉過頭去,但她沒有,反而十分率直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到頭來倒是他害羞起來。為了找點兒話題,他說:“你知道我們的老朋友休·皮拉斯特從殖民地回國了嗎?”

“知道,我在懷特海文宅看見他了。你當時也在?!?/p>

“對了,我忘了?!?/p>

“我一直挺喜歡休的?!?/p>

但你不想嫁給他,米奇心想。蕾切爾在婚姻市場陳列了好幾年,已經有點兒像過時的商品了,他不懷好意地尋思著。不過,直覺告訴他,她是性特征十分強烈的人。她的問題無疑是她顯得太強大,把男人都嚇跑了,但現在她已經越來越絕望。到了三十歲還未婚嫁,她開始擔心自己注定要當老處女了。有些女人或許能夠泰然處之,但蕾切爾不能,這一點米奇看得出來。

她曾被他所吸引,但那時不分男女長幼,幾乎所有的人也都喜歡他。米奇樂得讓有錢有勢的人喜歡自己,這樣能讓他變得有力量,只是蕾切爾無權無勢,她投來的關注毫無價值。

皮拉斯特一家到了,米奇把注意力轉向了奧古斯塔。她穿著一件醒目的深洋紅色晚禮服?!澳憧瓷先ァ媸切闵刹?,皮拉斯特太太?!彼麎旱吐曇粽f。她快活地微笑著。兩家人閑聊了幾分鐘,隨后就去找各自的座位。

鮑德溫一家坐在前排座位,但皮拉斯特一家是包廂。他們分開時,蕾切爾朝米奇送去一個多情的微笑,靜靜地說:“也許我們過會兒還能見面,米蘭達先生?!彼赣H聽見這句話,一臉不高興地拉起她的胳膊趕緊走開,但鮑德溫太太臨走還對米奇笑了笑。米奇想,鮑德溫先生是不想讓他女兒愛上一個外國人,但鮑德溫太太已經不那么挑剔了。

看第一幕時他一直擔心著鐵路貸款的事。他沒有考慮到科爾多瓦原始的政治格局帶來的問題,正是這種政治環境讓米蘭達家族打拼出權力和財富,但它卻讓投資人覺得很有風險。這意味著他或許也無法爭取到其他銀行對鐵路項目融資。只有利用他在皮拉斯特家族內部的影響力才能籌到錢。而這一家人里,他能施加影響的只有愛德華和奧古斯塔。

第一次幕間休息時,他利用自己單獨跟奧古斯塔在包間里的幾分鐘時間,馬上就揪住她。他知道她喜歡直來直去?!皭鄣氯A什么時候才能當上銀行的股東?”

“你觸到痛處了,”她嫌惡地說,“為什么要問這個?”

他簡要地跟她說了說鐵路的事,沒有提及老爹獲取資本的長期目標?!拔覠o法從別的銀行拿到錢——那些銀行統統對科爾多瓦一無所知,我是為了愛德華,才一個個疏遠他們的?!边@并不是真正的原因,但奧古斯塔無從了解,她對業務一竅不通?!暗绻麗鄣氯A能讓這個項目通過,就算是大功一件?!?/p>

奧古斯塔點點頭?!拔艺煞虼饝?,只要愛德華結婚,就讓他當股東?!彼f。

米奇很吃驚。愛德華結婚!這太讓人震驚了——可這有什么可震驚的呢?

奧古斯塔接著說:“我們甚至已經選定了新娘——馬普爾執事的女兒艾米莉?!?/p>

“她長什么樣?”

“很漂亮,很年輕——她只有十九歲——也很聰明。她的父母贊成這門婚事?!?/p>

這倒跟愛德華般配,米奇想,他喜歡漂亮女孩,但他想要一個能管得住的?!澳敲?,還有什么障礙嗎?”

奧古斯塔皺起了眉頭說:“我只有一點不明白,不知道為什么愛德華不愿意向她求婚?!?/p>

米奇倒不覺得奇怪。他無法想象愛德華會結婚,無論女孩多么般配。他能從婚姻那里得到什么呢?他不想要孩子。但現在,股東資格倒是一個動因。就算愛德華不上心,可米奇卻很上心?!拔覀兡茏鳇c兒什么,鼓勵一下他?”

奧古斯塔別有意味地看了米奇一眼,說:“我有種奇怪的感覺——如果你結婚了,他就知道著急了?!?/p>

米奇扭過頭去。這就是她的悟性所在,她對內爾妓院包間里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但她有一個母親的直覺。他這邊也覺得如果自己先結了婚,愛德華也會更愿意?!拔??結婚?”他淡然一笑。沒錯,他早晚都會結婚,誰都得結婚,但眼下他沒覺得有什么理由這樣做。

不過,如果是為了鐵路融資必須付出的代價呢……

他知道,這還不只是為了鐵路。貸款一次成功就會次次成功。俄羅斯和加拿大等國每年都在倫敦市場募集新貸款——修鐵路,建港口,投資供水公司和政府財政。沒有任何理由表明科爾多瓦不能這么干。米奇可以從募集的每個便士里正式或非正式地提取一部分傭金,更重要的是,這筆錢會流入他的家族利益,讓他們更加富有、更加強大。

如果辦不成這件事,后果將不堪設想。要是米奇讓老爹的希望落空,就永遠不會獲得他的寬恕。他寧可結三次婚也不敢惹怒他父親。

他回頭看著奧古斯塔。他們從未談論過1873年9月發生在老塞思臥室里的事情,但她不可能忘記這一切。那是一次沒有性交的做愛,算不上通奸的背叛,可以說有,也可以說什么都沒有。他們兩個全穿著衣服,而且只持續了短短的幾秒鐘,但對米奇來說,它比跟內爾妓院的妓女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更加狂烈刺激,更加令人難忘,他相信那對奧古斯塔來說,也一樣非同小可。她如何看待米奇結婚的事情呢?倫敦半數的婦女會因此吃醋,但你總是很難看穿奧古斯塔的內心。他決定直接問她。他盯著她的眼睛,說:“你真想讓我結婚?”

她猶豫了。他看出她的臉上閃過一絲遺憾。接著她表情冷酷,堅定地說:“是的?!?/p>

他凝視著她。她繼續保持著堅定的姿態。他知道她已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心里隱隱有些失望。

奧古斯塔說:“這些事必須盡早解決。艾米莉·馬普爾的父母不能一直等下去?!?/p>

換句話說,我最好趕快結婚,米奇想。

我會的,就這么定了。

約瑟夫和愛德華回到了包間,話題便轉到了其他事情上。

看下面一場的時候米奇一直在想愛德華的事。他們倆已經是十五年的老朋友了。愛德華很脆弱,缺乏安全感,急于獲取滿足但卻又不會主動。他這輩子就得有人一直推著他走、扶持他才行,甚至在學校的時候米奇就開始滿足他的這種需求了?,F在,他必須催促愛德華趕緊結婚,既對他的職業生涯有利,也為了米奇的需要。

第二次中場休息時,米奇對奧古斯塔說:“愛德華在銀行里得有個幫手,要有個既聰明又忠實的業務員維護他的利益?!?/p>

奧古斯塔想了一會兒?!斑@的確是個好主意?!彼f,“是得有個你我都信任的人?!?/p>

“正是?!?/p>

奧古斯塔說:“你想好了什么人嗎?”

“我在部里有個為我幫忙的表弟,名叫西蒙·奧利弗,他原來姓奧利維拉,隨后取了個英國化的名字。這個孩子很聰明,完全信得過?!?/p>

“哪天帶他來喝茶吧,”奧古斯塔說,“如果我喜歡他的話,我就跟約瑟夫說說?!?/p>

“好的?!?/p>

最后一幕開始了。米奇思忖著,他跟奧古斯塔的想法總是很一致。他要娶的人應該是奧古斯塔,他們兩個可以一起征服世界。接著,他從腦子里拂去了這個荒謬的想法。那他該跟誰結婚呢?不能是某個家族的繼承人,因為他娶不起這種女孩。倒是有幾個女繼承人可以輕易被他俘獲,但贏得她們的歡心僅僅是第一步,以后還必須跟她的父母展開勝負難料的持久戰。不,他需要一個背景一般的女孩,一個已經喜歡上他、能欣然接受他的人。他的目光在劇院四周的座位上游蕩著,最后落在了蕾切爾·鮑德溫身上。

她完全符合他的要求。她已經差不多愛上了他,也急于找個丈夫把自己嫁出去。她父親不太喜歡米奇,但她的母親喜歡,母親跟女兒一道很快就會克服父親的反對。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很能打動他。

她肯定是個處女,純潔無瑕,又善解人意。他會對她做那些讓她迷惑和厭惡的事情。她有可能十分抵觸,那就更有樂子了。最終,妻子會屈服于丈夫的性要求,不管這種要求多么怪異,多么令人反感,因為她無法跟人抱怨這種事。他又一次想象她被綁在床上的情景,但這一次她翻騰扭動著,出于疼痛或是渴望,或二者兼具……

歌劇演完了。他們離開劇院時,米奇四下尋找鮑德溫一家。他們在人行道上見了面,皮拉斯特一家在等他們的馬車,阿爾伯特·鮑德溫攔下了一輛二輪小馬車。米奇對鮑德溫夫人迷人地笑了笑,說:“明天下午我想去府上拜訪,不知能否擁有此等殊榮?”

她顯然吃了一驚:“反倒是我不勝榮幸,米蘭達先生?!?/p>

“你太客氣了?!彼偾袪栁帐?,看著她的眼睛說:“那么,明天見?!?/p>

“期待你的到訪?!彼f。

奧古斯塔的馬車來了,米奇為她打開門?!澳阌X得她怎么樣?”他壓低聲音說。

“她的兩眼離得太近了?!眾W古斯塔邊說邊爬進車里。她在位子上坐定,通過敞開的門跟他說話?!俺艘酝?,她長得像我?!闭f完她一甩門,讓馬車開走了。

一個鐘頭以后,米奇和愛德華已經坐在內爾之家的私人房間里吃夜宵了。除了一張桌子以外,屋里還有一只沙發、一個衣柜、一個洗臉架和一張大床。埃普麗爾·蒂爾斯利重新裝修了這個地方,用的都是時髦的威廉·莫里斯面料,墻上掛著一排畫框,描繪的是性愛場面和各種果蔬裝飾。只是由于這檔生意的本質是任人醉酒胡來,墻紙已開始破爛,窗簾上污跡斑斑,地毯也撕裂了。然而,昏暗的燭光遮掩了房間的庸俗氣息,也讓人看不出那些風流女人的年紀。

兩個他們最喜歡的女孩在旁邊等著,一個叫穆里爾,另一個叫莉莉,她們穿著紅絲綢做的鞋子,戴著花里胡哨的大帽子,除此以外一絲不掛。房間外面傳來沙啞的歌聲和激烈的爭吵聲,但屋里還算安靜平和,煤火在噼啪作響,兩個女孩喃喃低語,服侍著他們吃喝。這氣氛讓米奇放松下來,不再那么擔心鐵路貸款的事。至少他已經做好計劃,只需實現它就行。他看著桌子對面的愛德華。他們之間的友誼已經碩果累累,他心想。有些時候,他幾乎喜歡起愛德華來。愛德華的依賴習性令人厭煩,但這恰恰賦予了米奇對他的控制力。他幫了愛德華,愛德華也幫了他,在這座世上最繁華都市里,他們兩個把所有傷風敗俗的花樣都享受過了。

兩人吃完飯,米奇又倒了一杯葡萄酒,說:“我要跟蕾切爾·鮑德溫結婚?!?/p>

穆里爾和莉莉咯咯笑起來。

愛德華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后說:“我不相信?!?/p>

米奇聳聳肩?!靶挪恍庞赡?。反正我說的是真的?!?/p>

“你不是在開玩笑?”

“不是?!?/p>

“你這個卑鄙的家伙!”

米奇吃驚地盯著他的朋友說:“怎么啦?我就不能結婚嗎?”

愛德華站起身,盛氣凌人地靠在桌子上說:“你是個該死的下流胚,米蘭達,只能這么說你?!?/p>

米奇沒料到他的反應如此劇烈?!澳阒耸裁茨Я??”他說,“你不是要娶艾米莉·馬普爾嗎?”

“誰告訴你的?”

“你的母親?!?/p>

“好吧,我不跟任何人結婚?!?/p>

“為什么不???你都二十九了,我也是。男人到了這個年齡就該結婚成家,體體面面,讓人尊敬?!?/p>

“狗屁的體面尊敬!”愛德華吼著,掀翻了桌子。米奇猛地閃開,杯盤摔碎了,酒也撒了一地。兩個光著身子的女人嚇得跑出門去。

“冷靜點兒!”米奇嚷道。

“都這么多年了!”愛德華怒沖沖叫喊著,“我已經給你做了這么多事兒!”

米奇為愛德華大發脾氣感到不解。他必須讓這家伙冷靜下來。這么鬧下去可能讓他對婚姻產生抵觸,那樣就事與愿違了?!斑@也不是什么災難,”他用講道理的口氣說,“我們不會發生任何變化?!?/p>

“會變的!”

“不,不會的,我們還會到這兒來?!?/p>

愛德華還是不肯相信。他稍稍放低聲音,說:“我們還會來嗎?”

“會的,我們還照樣去夜總會。設立夜總會就是這個目的,讓男人去夜總會擺脫他們的妻子?!?/p>

“我看是這樣?!?/p>

門開了,埃普麗爾大模大樣走了進來?!棒[什么鬧?”她說,“愛德華,是你把我的瓷器打碎了嗎?”

“對不起,埃普麗爾,我會賠的?!?/p>

米奇對埃普麗爾說:“我不過是在跟愛德華解釋,他結了婚也還可以上這兒來?!?/p>

“我的上帝,但愿如此,”埃普麗爾說,“如果已婚男人都不來這兒了,我就得關門了?!彼D身朝門口喊了一聲:“希德!拿把掃帚來?!?/p>

愛德華很快就平靜下來,讓米奇松了一口氣。米奇說:“結婚后的頭幾天我們得在家待著,偶爾赴一次晚宴。但過了這陣兒以后,就一切都恢復正常了?!?/p>

愛德華皺起了眉頭?!捌拮硬粫橐鈫??”

米奇聳了聳肩?!罢l在乎她們介不介意?當妻子的又能怎么樣?”

“如果妻子不滿,就會找丈夫的麻煩?!?/p>

米奇意識到,愛德華是把他母親看作典型的妻子了。幸好只有少數女人像奧古斯塔那么囂張跋扈,或者說像她那么精明?!瓣P鍵是不要對她們太好,”米奇以考斯夜總會那些已婚私交的口氣說,“如果你對自己的妻子太好了,她就想讓你一直跟她待在一起。對她粗魯一點兒,她就愿意讓你晚上去夜總會,省得折騰她?!?/p>

穆里爾摟著愛德華的脖子?!澳憬Y了婚也一樣的,愛德華,信我的沒錯,”她說,“到時候我還給你吹喇叭,讓你看米奇跟莉莉干,你不就喜歡這樣嗎?”

“你真會這樣?”他傻乎乎地笑了笑。

“當然,我保證?!?/p>

“那么說,一切照舊,是吧?!彼f,看了看米奇。

“沒錯,”米奇說,“只有一件事會改變,那就是你會當上銀行的股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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