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六月

銀行家的情人  作者:肯·福萊特

自懷特海文宅

肯辛頓戈爾

倫敦,S.W.

1873年6月2日

我親愛的弗洛倫斯:

你在哪里?我原本希望在布里德維爾太太家的舞會上見到你,還有里奇蒙家的舞會,還有上周六蒙卡斯特家的舞會……可你哪兒都沒有露面!給我寫幾個字說明你還活著。

摯愛你的,

休·皮拉斯特

自公園巷23號

倫敦,W.

1873年6月3日

尊敬的休·皮拉斯特先生:

請答應我從此以后任何情況下也不要與我的女兒聯絡。

斯塔沃西

自懷特海文宅

肯辛頓戈爾

倫敦,S.W.

1873年6月5日

最親愛的弗洛倫斯:

我終于找到了一個秘密信使,偷偷給你送一張字條。你為什么躲著不見我?我得罪了你的父母嗎?或者——老天在上——得罪了你?你的表妹簡會把你的回復帶給我。趕緊寫!

致以親切問候

自斯塔沃西莊園

斯塔沃西

白金漢郡

1873年6月7日

親愛的休:

我被禁止見你,因為你跟你的父親一樣是個賭徒。我非常抱歉,但我必須相信我父母了解最適合我的是什么。

傷心的

弗洛倫斯

自懷特海文宅

肯辛頓戈爾

倫敦,S.W.

1873年6月8日

親愛的母親:

一位年輕的姑娘剛剛拒絕了我,因為我的父親是個賭徒。這是真的嗎?請馬上回答。我必須知道!

愛你的兒子

自惠靈頓宅

??怂雇?/p>

肯特郡

1873年6月9日

我親愛的兒子:

我從未聽說你的父親賭博過。我無法想象有人會這樣傷天害理地說你父親。他在生意倒閉時遭受了損失,這你是知道的。此外沒有任何其他原因。

我希望你一切安好,我親愛的,也希望你愛的人會接受你。我還是老樣子。你的妹妹多蘿西向你親切問好。

你的母親

自懷特海文宅

肯辛頓戈爾

倫敦,S.W.

1873年6月10日

親愛的弗洛倫斯:

我相信有人對你說了有關我父親的壞話。他的生意倒閉了,這是真的。這不是他的錯,一家叫作“奧弗閏德與古爾尼”的公司由于五百萬英鎊的損失而破產,很多債權人隨之倒閉。他當天就自殺身亡。但他從來沒有賭博過,我也從來沒有。

如果你把這些向你尊貴的伯爵父親解釋一下,我相信一切就會好的。

愛你的

自斯塔沃西莊園

斯塔沃西

白金漢郡

1873年6月11日

休:

給我寫這些謊言毫無用處。我現在肯定我父母的忠告是正確的。

我必須忘記你。

弗洛倫斯

自懷特海文宅

肯辛頓戈爾

倫敦,S.W.

1873年6月12日

親愛的弗洛倫斯:

你應該相信我!或許我可能尚未獲知有關父親的真相——盡管以我所有的誠意,我不會懷疑母親的話——但有關我自己,我心里明明白白!我十四歲時在德比馬賽上押過一先令,輸掉了,從那以后,我就再也沒去過任何賭博場所。我見到你的時候,我會為此發誓。

期盼著的

自弗詹比-麥瑞維澤律師事務所

格雷律師學院

倫敦,W.C.

1873年6月13日

尊敬的休·皮拉斯特先生:

我們接到我們的主顧——斯塔沃西伯爵的指示,要求你停止與其女兒通信。

特告知于你,尊貴的伯爵將采取所有必要措施,包括使用高等法院的正式禁令來實現其意愿,除非你立即停止此類行為。

弗詹比-麥瑞維澤律師事務所

阿爾伯特·C·麥瑞維澤

休:

她把你最后那封信交給了我的姨媽——她的母親看了。他們帶她去了巴黎,整個季節他們都會待在那兒,然后他們會去約克郡。沒用的,她已經不再關心你了。

很遺憾

阿蓋爾寓所是倫敦最出名的交際場所,但休從沒去過那兒。休也從未想過自己會去這種地方,雖說不是妓院,但它的名聲的確不好。不過,在弗洛倫斯·斯塔沃西最終拒絕他幾天以后,愛德華偶然邀請他參加自己跟米奇的一夜尋歡,他就同意下來。

休跟堂兄在一起的時候不多。愛德華一直飽受溺愛,閑散懶惰又愛欺負人,總是讓別人替他做事。休一直被看成家族中的倒霉蛋,在走他父親的老路。因此愛德華跟他沒有什么共同之處。盡管如此,休還是決定嘗試一下放浪形骸的樂趣。沉迷低級酒館和浪蕩女人是成千上萬英國上流男士的生活方式之一。也許他們看得更明白些:也許這種萍水之歡,而非真正的愛情,才是人生的幸福所在。

實際上,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愛上了弗洛倫斯。讓他氣憤的是她父母慫恿她跟他反目,起因是有關他父親的惡意謊言則更可恨??墒?,到頭來他并沒有傷心欲絕,這讓他自感羞恥。他時常想起弗洛倫斯,但他還能繼續好吃好睡,把精力集中在工作上。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從來就沒愛過她呢?這個世界上他最喜歡的女孩子,除了他六歲的妹妹多蒂,就數蕾切爾·鮑德溫了,他也猶豫過是否要娶蕾切爾為妻。這是愛情嗎?他說不準。也許他太年輕,無法理解愛情這碼事?;蛟S只不過是因為他的愛情還沒有到來。

阿蓋爾寓所緊挨著風車大街上的一座教堂,離皮卡迪利廣場不遠。愛德華為每人付了一個先令的入場費,然后他們就走了進去。他們身上都穿著晚禮服:帶絲綢翻領的黑色燕尾服,絲綢貼邊的黑色長褲,白色的馬甲罩著白襯衫、白蝴蝶結。愛德華的那套衣服是新的,很昂貴;米奇的一套就便宜多了,但剪裁式樣很時髦;休穿的是他父親的衣服。

舞廳的大舞臺極盡奢華,煤氣燈照得通亮,幾面鎏金的大鏡子讓光線更加明亮。舞池里人們成雙結伴,十分擁擠,一支樂隊半掩在精雕細刻的鑲金屏風后面,演奏出一首歡快有力的波爾卡舞曲。有些男人穿的是晚禮服,顯示他們來自上層階級,屈尊俯就到窮地方尋開心,但大多數人穿著白天穿的體面的黑色西裝,說明這些人是文員和小商人。

舞廳上方的陰影里有一條游廊。愛德華指著那兒,對休說:“如果你結交上個愿意賣春的使喚丫頭,再付一個先令就可以帶她到上面去,那兒有絨布椅子,里面黑黢黢,侍者也不多嘴?!?/p>

休一時感到眼花繚亂,倒不是燈光晃眼,而是因為他發現這里簡直可以為所欲為。圍在他身邊的女孩來這兒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調情!有的帶著男友,也有一個人來的,打定主意跟純粹的陌生人跳舞。她們全都裝扮得花枝招展,穿著帶裙撐的晚禮服,很多都是很低的領口,頭上戴著讓人咋舌的帽子。但休還注意到,至少在舞池里她們還一個個儀態端莊,穿著斗篷。米奇和愛德華告訴他,她們不是妓女,而是些普通女孩,是商店助理、餐廳招待和裁縫什么的。

“你們怎么認識她們呢?”休問道,“肯定不是像對站街女孩那樣,上去就跟她們搭話吧?”

愛德華指了指一個身材高大、模樣高貴的男人,他身穿禮服,扎一條白領帶,胸前戴著一枚徽章,看上去是個舞廳監督。愛德華對休說:“那個人是司儀。如果給他小費,他就會上前引介?!?/p>

休發現這里的氣氛混合了尊貴體面和放蕩縱欲,令人既驚奇,又興奮。

波爾卡結束了,跳舞的人回到了自己的桌邊。愛德華伸手一指,叫道:“噢,見他的鬼,胖子格林伯恩在那兒!”

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見他們那位老同學。他的塊頭比以前更大了,撐得那件白色馬甲圓鼓鼓的。他手臂上挽著一個美艷絕倫的女孩。胖子跟女孩在一張桌子邊上坐了下來。米奇悄聲說:“我們干嗎不過去摻和一下?”

休急于湊到近前好好端詳一下那個女孩,立刻表示贊同。三個年輕人繞過一張張桌子走過去?!巴砩虾?,胖子!”愛德華快活地說。

“哈嘍,原來是你們,”他回答,又親熱地補充說,“現在大家都叫我索利?!?/p>

休跟索利偶爾能在倫敦城里的金融區碰上。索利在他家族銀行的總部干過幾年,離皮拉斯特銀行很近。跟休不同,愛德華只在城里干了幾個星期,因此以前從未碰到過索利。

“我們想跟你們一塊兒?!睈鄣氯A不經意地說,用質詢的眼光看著那女孩。

索利轉向他的同伴?!傲_賓遜小姐,請允許我介紹幾位學校時的老朋友:愛德華·皮拉斯特,休·皮拉斯特,還有米奇·米蘭達?!?/p>

羅賓遜的反應讓人十分吃驚,她那涂了胭脂的臉變得蒼白,說:“皮拉斯特?跟托比亞斯·皮拉斯特是不是一家?”

“我的父親就是托比亞斯·皮拉斯特,”休回答說,“你怎么知道這個名字?”

她很快恢復了鎮靜?!拔腋赣H曾在托比亞斯·皮拉斯特有限公司工作。那時候我還小,還以為‘有限公司’是個人名?!彼麄兌夹α?,緊張的一刻過去了。她又問道:“你們幾個小伙子想坐下嗎?”

桌上放著一瓶香檳。索利給羅賓遜小姐倒了一點兒,要侍者再拿幾個杯子來?!翱磥?,這次真的是溫菲爾德老友團聚了,”他說,“猜猜還有誰在這兒?托尼奧·席爾瓦?!?/p>

“在哪兒?”米奇立刻問。聽到托尼奧就在附近,他好像不太高興,這讓休感到納悶。在學校的時候托尼奧一直害怕米奇,他仍記憶猶新。

“他在舞池里呢,”索利說,“他是跟羅賓遜小姐的朋友埃普麗爾·蒂爾斯利小姐一塊兒來的?!?/p>

羅賓遜小姐說:“你們可以叫我梅茜。我不是講究禮儀的女孩?!闭f著,她朝索利使了一個挑逗的眼色。

侍者送來一盤龍蝦,放在索利的面前。他把餐巾往襯衫領子里一塞,開始吃了起來。

“我認為你們猶太孩子不該吃貝類?!泵灼骈e散傲慢地說。

索利一如既往,對此言辭類無動于衷?!拔抑辉诩依镏v究猶太教規?!彼f。

梅茜·羅賓遜敵視地瞥了米奇一眼?!拔覀儶q太女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彼f著從索利的盤子里拿了一小塊。

休對她是猶太人這一點十分好奇,他一直以為猶太人都是黑頭發。他打量著她。她個子相當小巧,但她把黃褐色的頭發盤成一個高高的發髻,又加上一頂用人造樹葉和水果裝飾的帽子,這就讓她顯得高出一英尺。帽子下面是一張小巧但桀驁不馴的面孔,綠色的眼睛閃爍著惡意的光芒。她那栗子色禮服的領口很低,胸前有好大一片雀斑。一般來說,沒人認為長雀斑有什么吸引力,但休的眼睛卻一時無法從那上面移開。過了一會兒,梅茜察覺到他一直盯著自己,也回視過來。他這才歉意地笑了笑,轉而去看別處。

他把注意力從她的前胸移開,去看周圍的這些人,發現七年的時間里幾個老同學的確變了不少。索利·格林伯恩變成熟了,盡管他還是那么胖,笑起來還是那么隨和自在,但二十幾歲的他已經有了幾分權威人物的派頭。也許這是因為家境富裕,但愛德華也很富有,可他卻沒有這種氣場。索利在城里已經頗受敬重,盡管作為格林伯恩銀行的繼承人,要贏得尊重并不困難,可若是一個愚蠢的年輕人坐上這個位置,可能很快就會成為人們的笑柄。

愛德華長大了,但跟索利不同,他還沒有成熟。他就像一個孩子,腦子里只想著吃喝玩樂。他并不愚蠢,但他發現自己很難把精力集中在銀行的工作上,他寧愿去別的地方消磨時光,跳舞、喝酒、賭博。

米奇已變成一個英俊的魔鬼,黑眼睛、黑眉毛,加上一頭留得稍長的卷發。他的晚禮服很得體,但過于招搖:外套是天鵝絨的領子和袖口,襯衫鑲著荷葉邊。休注意到,米奇已經引得幾個鄰桌的女孩投來艷羨的目光,一個個面帶引誘之色。但梅茜·羅賓遜討厭他,休猜測這不只是因為米奇說了那句有關猶太男孩的話。米奇身上帶著某種險惡的東西。他顯得萎靡不振,十分安靜,十分警覺卻又一言不發。他從不率性直言,很少表現出猶豫、不確切或軟弱,他從不顯露自己靈魂深處——如果他有靈魂的話。休無法信任他。

下一首舞曲結束時,托尼奧·席爾瓦帶著埃普麗爾·蒂爾斯利小姐走到他們桌邊。學校畢業后休遇到過托尼奧幾次,但就算多年未見,他也能憑著那亂蓬蓬的胡蘿卜色頭發一眼認出托尼奧來。1866年的那個可怕的日子,休的母親來校告訴他父親的死訊,把他從學校帶走,在這之前他們兩個是最好的朋友。他們是四年級生中的壞孩子,總是闖禍鬧麻煩,但除了挨鞭子抽以外,他們一直很開心。

這些年來,休時常會想,在水塘里游泳的那天到底發生了什么。他根本就不相信報紙上寫的故事,說愛德華曾設法營救彼得·米德爾頓,愛德華沒那種勇氣。但托尼奧仍然不會談起那件事,而另外一個證人“駝峰”阿爾伯特·卡米爾已經移居開普殖民地。

托尼奧跟米奇握手時,休仔細打量著他的臉。托尼奧對米奇似乎仍然感到敬畏?!澳愫脝?,米蘭達?”他的聲音聽上去十分正常,但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既有恐懼又有欽佩。一個人面對以火爆脾氣聞名的拳擊冠軍時,大概就是這種表情。

休覺得,托尼奧的同伴埃普麗爾比她的朋友梅茜年齡稍長,那種緊繃繃、硬邦邦的樣子讓她顯得沒什么吸引力。不過托尼奧跟她在一起很快活,撫摸著她的胳膊,在她耳邊低語,逗她發笑。

休朝梅茜這邊轉過頭來。她很健談,很活潑,輕快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英格蘭東北部的口音,托比亞斯·皮拉斯特的倉庫原來就設在那兒。她的表情很迷人,不論微笑、蹙眉、撅嘴巴,還是皺起她上翹的鼻子、骨溜溜地滾動眼珠,都讓休感到如醉如癡。他注意到她的睫毛是金色的,鼻子上灑滿了雀斑。她的美超乎尋常,但沒人能夠否認她是整個屋子里最漂亮的女人。

休癡癡地想,既然她跑到阿蓋爾寓所來,肯定是愿意接受親吻、擁抱,甚至晚上要跟坐在這兒的某個男人做愛。休幾乎對自己接觸過的每個姑娘都胡思亂想,幻想著跟她們翻云覆雨——他為自己如此過分、如此頻繁地想這些而羞愧——通常這些性事只能發生在求婚、訂婚和結婚以后??墒?,梅茜今晚就有可能做這件事!

她又捕捉到了他的眼神,讓他感覺到蕾切爾·鮑德溫時常會帶給他的那種尷尬,好像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拼命尋找話題,最后脫口而出一句:“羅賓遜小姐,你是一直住在倫敦嗎?”

“只待了三天?!彼f。

這話頭太平常了,他想,但至少他們說話了?!芭?,你剛來?”他說,“你以前在哪兒呢?”

“到處旅行?!彼f,然后扭頭去跟索利說話。

“哦?!毙菡f??磥斫徽劸瓦@么結束了,他感到失望。梅茜的表現就好像對他懷有不滿似的。

但埃普麗爾對他表示同情,過來給他解釋?!懊奋绺粋€馬戲團干了四年?!?/p>

“天哪!做什么?”

梅茜又轉過身來?!盁o鞍躍馬術,”她說,“站在馬背上,從一匹馬跳到另一匹馬上,還有其他類似的技巧?!?/p>

埃普麗爾補充說:“當然了,要穿緊身衣?!?/p>

想到穿著緊身衣的梅茜,休簡直無法自持。他叉起二郎腿,說:“你是怎么進了那種行當的?”

她猶豫了一下,然后好像拿定了主意。她在椅子上轉過身,直接對著休,眼里閃著可怕的光?!笆沁@么回事,”她說,“我父親在托比亞斯·皮拉斯特有限公司工作,你父親欺騙了我父親,一周的工錢沒給。當時我母親生著病。沒有錢,要么是我挨餓,要么是她死。所以我就從家里跑了出來。那時候我十一歲?!?/p>

休覺得自己臉上發燒?!拔蚁嘈鸥赣H不會欺騙任何人,”他說,“如果你當時只有十一歲,你可能并不明白真正發生了什么?!?/p>

“可我明白饑餓和寒冷的滋味!”

“那也許是你父親的錯,”休堅持著,盡管他知道這樣很不明智,“如果他不能養活孩子,那他就不應該要他們?!?/p>

“他能養活我們!”梅茜火了,“他像奴隸一樣整天工作,可你們偷走了他的錢!”

“我父親破產了,但他從來沒偷沒搶?!?/p>

“但是當你失敗了,這就是一回事!”

“這不一樣,你要硬說這是一回事,那才是又傲慢又愚蠢呢?!?/p>

其他幾個人顯然覺得他太過分了,就一齊上來勸說。托尼奧說:“我們不要為了很久以前的事情爭吵了?!?/p>

休知道他該住嘴,但他怒氣未消?!白詮奈沂龤q起,我就一直聽皮拉斯特家的人詆毀我父親,但我不容一個演馬戲的人說這種話?!?/p>

梅茜站了起來,她的眼睛像綠寶石一樣閃著冷冽的光。片刻間,休以為她會扇他一巴掌。但她說:“跟我跳個舞,索利。也許音樂停了的時候,你這位粗魯的朋友已經走掉了?!?/p>

休跟梅茜的爭吵攪散了聚會。索利跟梅茜單獨走了,其他人決定去抓老鼠。抓老鼠是違法的,但從皮卡迪利廣場往外走五分鐘就能找到五六個經常設局的老鼠坑,米奇·米蘭達對此了如指掌。

他們從阿蓋爾寓所出來,去倫敦一個名叫巴比倫的地區,這時天色已晚。這里沒有梅費爾那邊的宮殿式建筑,但離圣詹姆斯大街的紳士夜總會很近,那是一個街道狹窄而擁擠的居住區,專門容納賭博、嗜血運動、吸食鴉片和色情書報,尤其是賣淫活動。夜晚熱得讓人流汗,空氣中到處是飯菜、啤酒和下水道的氣味。米奇跟幾個朋友慢悠悠在擁擠的街上閑逛。一個老頭戴著一頂壓扁了的禮帽,擠上前來向他兜售一本淫穢詩集,一個臉上涂了胭脂的年輕男子朝他擠眉弄眼,還有一個衣著體面、年齡與他相仿的女人呼啦啦地撩開她的外套,讓他瞥一下她那兩只漂亮的裸乳,還有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女人帶著一個十歲左右、長著天使般臉龐的女孩供他做愛。這里的建筑大多是酒吧、舞廳、妓院和廉價的住宅,墻壁臟污,窗戶很小,破破爛爛,通過窗子偶爾能窺見里面的人在煤氣燈下尋歡作樂。路上有穿著白色馬甲、跟米奇一樣的社交人物,也有戴圓頂硬呢帽的職員和店主,瞪大眼睛的農民,敞開軍服的士兵,口袋里暫時裝滿鈔票的水手,讓人吃驚的是還有很多外表體面、相互挽著手的中產階層夫妻伴侶。

米奇很是快活。這是幾個星期里他第一次設法擺脫了老爹晚上外出。他們在等著塞思·皮拉斯特死掉,好讓他們做成來復槍的交易,但這老家伙就是攥著一口氣不肯死,就像緊緊貼在巖石上的帽貝。跟父親一道去音樂廳和妓院毫無樂趣可言,此外,老爹對待米奇愈發像對待一個仆人,有時候他找妓女時,甚至讓米奇在外面等著。今天晚上老天賜福,實在是一個解脫。

他很高興又碰到了索利·格林伯恩。格林伯恩甚至比皮拉斯特家還富有,或許索利有朝一日對他有用。

不過他不愿見到托尼奧·席爾瓦。托尼奧對七年前彼得·米德爾頓淹死的事情知道得太多。那段時間,托尼奧很怕米奇?,F在他仍然很小心,對米奇也很尊敬,但這跟擔驚受怕是不一樣的。米奇對此很擔心,但眼下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從風車街轉到一條狹窄的小巷。幾只貓蹲在一堆垃圾上,朝他眨了眨眼。他回頭看其他人都跟著,便走進一家昏暗的酒吧,再穿過酒吧,從它的后門出來。在月光下,他們經過一個跪在主顧面前的妓女,走近一個搖搖欲墜、類似馬棚的木建筑前面,打開門。

一個穿著油膩膩的長外套、臉上臟兮兮的男人伸手要四便士進門費。愛德華交了錢,他們走了進去。

這地方燈火通明,到處彌漫著煙霧,空氣中散發著血液和排泄物的味道。四五十個男人和幾個女人圍在一個圓坑的周圍。男人都來自不同階層,有些人穿著日子優渥的工人那種厚重的羊毛外套,戴著花點圍巾,還有人穿著工裝外衣或晚禮服;女人們多少有點兒埃普麗爾那種類型,邋邋遢遢,不甚體面。幾個男人帶著他們的狗,用手牽著或把狗拴在椅子腿上。

米奇指了指一個大胡子男人,他戴著一頂斜紋呢帽,手里抓著一條粗重的鎖鏈,上面拴著一只戴口籠的狗。幾個觀眾仔細審視著它。這是一條矮胖的家伙,渾身肌肉,長著一只大腦袋和強有力的顎部,怒氣沖沖,躁動不定?!跋乱粋€就是它?!泵灼嬲f。

愛德華去那個拿托盤的女人那兒買飲料。米奇轉身對托尼奧說起了西班牙語。當著休和埃普麗爾這么做令人討厭,他們聽不懂西班牙語。只不過休是無名之輩,埃普麗爾更算不上什么。所以怎么都沒關系?!澳阕罱^得好嗎?”他問。

“我現在是駐倫敦的科爾多瓦部長的專員?!蓖心釆W說。

“真的嗎?”米奇來了興致。大多數南美國家認為沒必要向倫敦派駐大使,但科爾多瓦派特使已有十年之久。毫無疑問,托尼奧由于家庭的關系才得到專員的工作。席爾瓦家族在科爾多瓦首府帕爾瑪擁有各方面的關系。相比之下,米奇的老爹是一個外省的地主,沒有任何關系可用。

“你平常都做什么工作?”

“我回復那些想跟科爾多瓦做生意的英國公司的來信。他們詢問氣候、貨幣、內部交通、酒店等各種問題?!?/p>

“你一整天都工作嗎?”

“很少?!蓖心釆W壓低聲音,“不要跟任何人說,實際上多數時間我每天只寫兩三封信就行?!?/p>

“他們付你工資嗎?”許多外交官都是獨立人士,他們不拿工資。

“不,但我在部長官邸有一個房間,還負責我的所有飲食,外加服裝津貼。他們也為我負擔夜總會費用?!?/p>

米奇十分感興趣。這種工作恰好適合他,他有點兒嫉妒。免費食宿,加上出入交際場所的基本費用,得到這些只需每天早上工作一個小時。米奇不知有沒有什么辦法把托尼奧從這位子上悄悄擠走。

愛德華端著五小杯白蘭地回來,一一分給大家。米奇一口干了他那一杯。這種酒便宜,但很熱辣。

突然,那只狗低狺一聲,開始帶著鎖鏈瘋狂地轉圈子,脖子上的毛直立起來。米奇環顧四周,看到兩個男人走進來,帶著一只裝著大老鼠的籠子。里面的老鼠比狗顯得更加狂躁,互相越過對方身上跑來跑去,發出恐怖的尖叫。房間里所有的狗都叫了起來,狗主人叫喊著,讓狗住嘴,一時間喧聲大作。

入口被鎖了起來,從里面關上柵欄。穿著油膩大衣的男人開始接受投注。休·皮拉斯特說:“天哪,我從沒有見過這么大的老鼠,他們從哪兒抓的?”

愛德華回答他:“它們是飼養的,專門用來干這個?!彼D身對一個操控手說:“這次比賽放多少?”

“六打?!蹦侨嘶卮?。

愛德華解釋說:“就是說他們要往坑里投放七十二只老鼠?!?/p>

托尼奧說:“該怎么賭呢?”

“你可以賭狗或者賭老鼠,如果你覺得老鼠會贏,你就可以賭狗死的時候還剩下多少只老鼠?!?/p>

臟男人大聲喊出賠率,收錢,然后把一塊用粗鉛筆潦草寫下數字的紙片交給對方。

愛德華拿一個沙弗林金鎊押在狗上,米奇投下一先令,賭剩下六只老鼠,他得到五比一的賠率。休拒絕參賭,米奇覺得他就像根棍子一樣干立在那兒。

坑大約四英尺深,它周圍另有四英尺高的木柵欄。粗糙的大燭臺放在圍欄四周的間隔處,將強光投入洞中。那狗的口絡被解開,通過一個木門進去,木門隨之關緊。它四肢僵硬地站在那兒,頸毛豎起,凝視著,等待著的老鼠。

老鼠操控手提起籠子。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期待著。

突然,托尼奧說:“十畿尼押狗?!?/p>

米奇很吃驚。托尼奧說到他的工作和額外補貼時,好像他在花錢上必須相當小心。那是瞎說的嗎,還是他投下了他支付不起的賭注?

莊家猶豫了一下。這個賭注對他來說也很大。不過,片刻后他胡亂寫了一張紙片,遞了過來,把托尼奧給的錢裝進口袋。

操控手們前后搖晃著籠子,好像打算把它整個扔到坑里。接著,在最后一刻,籠子一端的鉸鏈嘩的一下打開,一只只老鼠被甩出籠子,恐怖地尖叫著從空中飛過。埃普麗爾嚇得叫了一聲,米奇哈哈大笑。

狗集中起所有致命的力量對付雨點般落下的老鼠,嘴巴有節奏地咬動著。它抓起一只,大腦袋猛甩一下咬斷老鼠的脊梁,扔掉它再去抓另一只。

血腥氣味愈發濃烈,令人作嘔。房間里所有的狗都在瘋狂咆哮,圍觀者們也噪聲不斷,女人見到殺戮尖聲驚叫,男人們則大吵大嚷,給狗或老鼠助威。米奇一直笑個不停。

過了一會兒老鼠們才發覺自己被困在坑里。一部分老鼠在邊上跑,尋找出路;還有的老鼠往上跳,徒勞地試圖抓住陡峭的側壁;其他老鼠擠成一堆。幾秒鐘內,狗應付自如,殺死了十多個老鼠。

接著,突然之間,大老鼠一個個掉轉方向,就像它們聽到了什么信號一樣,一齊朝那狗飛撲過去,去咬它的腿、屁股和它那條短尾巴。有的爬上了它的后背,咬它的脖子和耳朵,有一只老鼠的小尖牙咬住了它的下唇,緊貼在那兒,在那致命的下顎上晃悠著,直到它狂怒地吼叫著把老鼠摔在地上,才解放了血肉模糊的下顎。

狗仍在不停地轉著圈子,抓起老鼠殺掉它們,但總是有更多的老鼠跟在它身后。半數老鼠已經死掉,它也開始變得疲乏無力。那些賭三十六只老鼠的賭徒們看到失去了機會,紛紛撕掉紙條,而押了較低數字的人則大聲歡呼起來。

那只狗被咬出二三十處傷口,身上流著血。地面被它的血和濕乎乎的老鼠尸體弄得滑溜溜的。它還在搖晃著大腦袋,也在繼續用那可怕的大嘴咬斷老鼠脆弱的脊骨,但它的動作不再迅猛,四肢站在黏糊糊的地面上也不太穩當了?,F在,米奇想,有趣的時候到了。

老鼠看出狗已經精疲力竭,便更加大膽起來,它嘴里叼到一只,就馬上有另一只跳起來咬它的喉嚨。它們在它的幾條腿之間來回跑,從肚子下面跳起來攻擊它毛皮軟弱的地方。一只特別大的家伙牢牢咬住了它的后腿不肯放開。它轉身去咬,但另一只老鼠跳起來去咬它的口鼻,分散它的注意力。接著它那條腿似乎垮掉了——米奇認為那只老鼠可能咬斷了它的一條肌腱——狗一下子瘸了。

現在它是舉步維艱。老鼠們似乎對此十分了解,剩余的十幾只老鼠一齊朝它的后部發起攻擊。它疲憊地用嘴叼起它們,疲憊地咬斷脊骨;疲憊地將它們丟在血糊糊的地上。但它的腹部已經露出肉來,支撐不了太久了。米奇覺得自己這一注可能投對了,狗死的時候會剩下六只老鼠。

這時那狗突然有了一股力量。它靠著三條腿轉過身去,幾秒鐘內又咬死了四只老鼠。但是,這是它的最后一搏。它丟下一只老鼠,然后幾條腿彎了下去。它又轉頭去咬,但這一次什么也沒抓住。它的頭垂了下來。

大老鼠們開始大肆撕咬起來。

米奇數了一下:一共剩下六只。

他看了看自己的同伴。休的臉色很難看。愛德華對他說:“你有點兒吃不消吧,???”

“狗和大老鼠只不過表現了天性,”休回答說,“是人類讓我厭惡?!?/p>

愛德華哼了一聲,走過去再買些飲料。

埃普麗爾眼里閃閃發光,抬頭看著托尼奧,這個一次賭注可以輸得起十個畿尼的男人。米奇更仔細地看了看托尼奧,看出他臉上的一絲恐慌。我就不相信他能輸得起十個畿尼,米奇想。

米奇從莊家那里拿到了他贏得的獎金:五個先令。這個晚上他已經賺到錢了。但他有種感覺:他從托尼奧那里了解到的東西最終會值更大一筆錢。

說到底,是米奇最讓休感到厭惡。整個比賽米奇一直在歇斯底里地狂笑。這笑聲讓他覺得冷颼颼的,十分熟悉。一開始休還弄不清為什么,后來他才想起,愛德華把彼得·米德爾頓的衣服扔下水塘時米奇就是這樣笑的。就是這種對可怕記憶的聯想讓他不快。

愛德華帶著飲料回來了,他說:“我們去內爾之家?!睅讉€人喝完小杯的白蘭地,便走了出去。

到了街上,托尼奧和埃普麗爾離開了他們,溜進一家便宜的旅館。休猜測他們會租個房間,待上個把鐘頭,甚至在那兒過夜。他考慮是不是還要跟愛德華和米奇待下去。他并不覺得開心,但他對內爾那邊接著會發生什么有些好奇。最后他想,既然決定嘗試放蕩生活,就該通宵看個夠,不能半路退場。

內爾之家在王子大街,萊斯特廣場邊上。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聽差。三個年輕人進門時,聽差正把一個戴圓頂禮帽的男人打發走?!氨仨毚┩矶Y服才能進?!币粋€聽差對那抗議的人說。

他們看來認識愛德華和米奇,其中一人用手碰了碰帽檐,另一個給他們打開門。他們經過一個長長的通道來到另一扇門前。有人透過窺視孔察看了一下,才打開門。

進了里面,就好像走進倫敦大宅的客廳。兩個大壁爐里火光熊熊,到處擺著長沙發、座椅和小桌子,房間里滿是穿晚禮服的男人和女人。然而,過了一會兒就可以看出,這里并非普通的客廳。男人大多戴著帽子。大概有一半人抽著煙,這是在講究禮儀的客廳里所不容許的,有人脫掉了外衣,領帶也散開著。大部分女人都穿著整齊,但也有少數只穿著內衣。其中有些人坐在男人的膝上,吻著對方,有一兩個還任人摸來摸去。

這是休有生以來第一次來妓院。

這里十分嘈雜,男人大呼小叫說著笑話,女人們大聲浪笑,一個不知躲在何處的小提琴手在拉著一首華爾茲。休跟著米奇和愛德華穿過整個房間。墻上掛著裸體女人和男女性交的畫片,休開始感到內心躁動。房間盡頭,在一張戶外大狂歡場面的油畫下面,坐著一個休見過的最肥胖的女人,她胸部碩大,濃妝艷抹,披著一件絲質長袍,看上去就像一頂紫色的帳篷。她坐在一張又大又豪華的帝王椅里,幾個姑娘圍在四周。她的身后是一座很寬的樓梯,上面鋪著紅色的地毯,可能樓上就是臥室。

愛德華和米奇走到寶座前,鞠了一躬,休也跟著鞠躬。愛德華說:“我寵愛的內爾,讓我介紹一下我的堂弟休·皮拉斯特先生?!?/p>

“歡迎,孩子們,”內爾說,“快去讓這些漂亮女孩樂一樂吧?!?/p>

“馬上就去,內爾。今晚有游戲嗎?”

“內爾之家時時刻刻都有游戲?!彼f,揮手朝房間側面的一扇門指了指。

愛德華又鞠了一躬,說:“我們去去就來?!?/p>

“不要讓我失望,小伙子們!”

他們走開?!扒扑桥e止,簡直就像皇親國戚!”休低聲說。

愛德華笑了?!斑@是全倫敦頂級的妓院。有些人今天晚上朝她鞠躬,明天早上就去給女王請安?!?/p>

他們走進隔壁房間,里面有十二到十五個男人圍坐在兩個百家樂賭臺前。每張臺子上都有一道白色的粉筆線,畫在離臺邊一英尺左右的地方。玩家把彩色的籌碼推過白線進行投注。大多數人手邊都放著飲料,空氣里滿是雪茄的煙霧。

一張臺子邊還有幾把空椅子,愛德華和米奇馬上坐了下來。一位侍者給他們拿來一些籌碼,兩個人都簽了收條。

休小聲問愛德華:“賭注是多少?”

“最少一鎊?!?/p>

休盤算著,如果他贏了,就能付得起隔壁房間的一個女人。他口袋里的錢實際上到不了一鎊這么多,但顯然愛德華在這兒的信用很好……接著,他想起托尼奧在抓老鼠那兒丟掉的十個畿尼?!拔也煌??!彼f。

米奇懶洋洋地說:“我們也從來沒認為你會玩?!?/p>

休很是尷尬。他不知是不是該向侍者要杯飲料,但馬上想到這可能要花掉他一個星期的工資。莊家從牌托里拿出紙牌,開始發牌,米奇和愛德華下了注。休決定溜走。

他回到了主客廳。再仔細看看這里的家具擺設,就發現一切都很俗氣:天鵝絨的飾布上污漬斑斑,拋光的家具上到處是煙頭燙過的痕跡,地毯也已破破爛爛。邊上有個醉漢跪在地上,對著一個妓女唱歌,他的兩個朋友在一旁放聲大笑。在另一張沙發上,一男一女在張著嘴巴接吻。休只聽說過這種事,但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他癡迷地注視著,看那男人解開女人的衣服,開始撫摸她的乳房。那對乳房又白又松弛,帶著大大的暗紅色乳頭。整個情景既激起他的欲望,又讓他很反感??墒请m說心里討厭,可他的雞巴卻硬了。沙發上的男人低頭附在女人的懷里,吻她的乳房。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女人越過男人的頭往這邊看,發現了休,沖他眨了眨眼睛。

休只聽得耳邊有個聲音說:“你愿意的話,可以跟我也這樣?!?/p>

他覺得頭暈目眩,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羞恥的事情被捉住了一樣。他旁邊站著一個黑發女孩,年齡與他相仿,涂了厚厚的脂粉。他忍不住垂下眼睛去看她的胸部,旋即移開目光,十分尷尬。

“別害羞,”她說?!澳阆肟炊嗑镁涂炊嗑?,它們就是為了讓你欣賞的?!弊屗@恐的是,他感到她的手在摸他的腹股溝。她摸到了他直挺的雞巴,捏著它?!拔业睦咸?,你很興奮呢?!彼f。休忍受著劇烈的痛苦。他感到自己就要炸開了。那女孩側仰起頭,去吻他的嘴唇,同時搓揉著他的雞巴。

這簡直太讓人受不了了。他無法控制自己,在內褲里就射了出來。

那女孩察覺到了。開始她有些驚奇,接著就爆發出一陣大笑?!拔业奶炷?,你是個嫩家伙!”她大聲地說。休感到十分屈辱。女孩看了看四周,對靠近自己的一個妓女說:“我剛一摸他,他就漏湯了!”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休轉身走開,朝出口奔去。身后整間屋子里的人好像都在笑他。他不得不控制住自己,不要跑起來,最后終于走到了門口。片刻之后,他來到了大街上。

夜晚變得更冷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停住腳步讓自己平靜下來。如果這就是盡興消遣,那他可不喜歡。那個賣俏的梅茜粗魯地評價他的父親;抓老鼠令人作嘔;連妓女一個個都笑話他。讓這一切都見鬼去吧。

一個聽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皼Q定要早點休息嗎,先生?”

“是個好主意?!毙莼卮?,離開了那里。

米奇輸了錢。如果他坐莊的話,他可以在百家樂中作弊,但今晚一直沒有輪到他坐莊。直到愛德華說:“咱們去找幾個女孩吧?!彼虐蛋邓闪艘豢跉?。

“你去吧,”他裝作無所謂的樣子,“我要再玩一會兒?!?/p>

愛德華的眼里現出一絲驚恐?!坝悬c兒晚了?!?/p>

“我想把輸掉的贏回來?!泵灼婀虉痰卣f。

愛德華壓低了聲音:“我來付你的籌碼?!?/p>

米奇裝得有些猶豫,然后讓步了:“哦,算了?!?/p>

愛德華笑了。

他結完賬,他們走進正室。幾乎是同時,一個金發碧眼、長著一對大乳房的女孩朝愛德華走過來。他摟起她裸露的肩膀,她也把自己的前胸貼在他的胸口。

米奇掃了一眼屋里的姑娘。一個年紀稍大、模樣精致、有點兒放蕩的女人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朝她笑了一下,她便走了過來,把手放上他的襯衫前襟,用指甲摳著他的胸口,踮起腳尖輕輕地咬著他的下唇。

他看見愛德華在看著自己,興奮得滿臉通紅。米奇急切起來,看著自己懷里的女人?!澳憬惺裁疵??”他說。

“愛麗絲?!?/p>

“我們上樓,愛麗絲?!彼f。

幾個人拾級而上。樓梯平臺上立著一尊人首馬身大理石雕像,大大的陰莖勃起著,愛麗絲路過時揉搓了一下。雕像旁邊一對男女在站著表演性事,全然不顧坐在樓梯上的一個醉漢正在看他們。

女人要分別往兩個單獨的房間去,愛德華把她們拉進一個房間里?!敖裢砣谝黄饐?,小伙子們?”愛麗絲說。

“我們省點兒錢?!泵灼嬲f,愛德華笑了。

“在學校你們也在一起,對吧?”她會意地說,把身后的門關上?!盎ハ喟涯菛|西玩出來?”

“閉嘴?!泵灼嬲f,抱住她。

米奇吻著愛麗絲,愛德華到了她的后面,用胳膊摟住她,捧著她的乳房。她顯得有點吃驚,但沒有拒絕。米奇感到愛德華的手在他和女人的身體之間移動,知道愛德華正蹭著她的臀部。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女孩說:“我該做什么?你們把我晾在一邊了?!?/p>

“把你的內褲脫掉,”愛德華對她說,“下一個是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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