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837 第一章 五月

銀行家的情人  作者:肯·福萊特

米奇·米蘭達二十三歲時,他的父親來到倫敦購買步槍。

卡洛斯·勞爾·澤維爾·米蘭達先生一直被人稱作“老爹”,他人長得矮,但肩膀十分厚實,那曬黑的臉膛上刻著一道道象征暴虐和殘忍的線條。如果穿上皮套褲、戴上寬邊帽,再騎上一匹栗色的種馬,他能搖身變成一位優雅體面、呼風喚雨的人物,但眼下在海德公園,一身工裝外套外加一頂普通禮帽,讓他覺得自己很愚蠢,因此脾氣變得很壞。

他們二人互不相像。米奇身材瘦高,五官端正,習慣笑對他人,從不愁眉苦臉。他已經深深依附于倫敦的精致生活:這里有漂亮的衣服、文雅的禮儀、亞麻床單和接入室內的管道設施。他的最大恐懼就是被老爹帶回科爾多瓦。他無法忍受回到白天在馬鞍上顛簸晚上睡硬地面的日子。更糟糕的是,他還必須聽從他哥哥保羅的恣意擺布,保羅是老爹的翻版,他們父子兩個倒很相像。也許有一天米奇會回家,但必須要先混得有頭有臉,大權在握,而不是以米蘭達老爹的小兒子的身份回去。而此刻,他只能說服父親,他待在倫敦比回科爾多瓦老家更有用。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六下午,他們在南馬車大道上走著。公園里擠滿了衣著光鮮的倫敦人,或步行或騎馬,或坐在露天馬車上,享受著溫暖的天氣。但是老爹并不覺得開心?!拔冶仨毰竭@些槍!”他用西班牙語嘀咕著,一連說了兩遍。

米奇也說同樣的語言?!澳憧梢缘郊乙院笤儋I?!彼囂街f。

“整整兩千支?”老爹說,“也許可以,但是這么大一筆買賣,會弄得無人不曉?!?/p>

看來他想保守秘密。米奇不知道老爹想干什么。一下子買兩千支槍,還加上彈藥一塊帶回去,大概要花掉家里的所有現金積蓄。為什么老爹突然需要這么多軍械彈藥?自從傳奇的“牛仔行軍”以來,科爾多瓦就沒再發生過戰爭。當年老爹帶領部下穿越安第斯山脈,把圣瑪麗亞省從西班牙霸主的手中解放出來。這些槍是給誰的?如果把老爹的牛仔、親戚、官吏和食客都加起來,也只有不到一千人。老爹一定籌劃著再招些人。他們要跟誰打仗?老爹沒有主動提供信息,米奇也不敢問。

因此他換了個方式,說:“總之,你在家里無法買到如此高質量的武器?!?/p>

“的確,”老爹說,“威利-理查茲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步槍?!?/p>

米奇在選擇步槍上能幫老爹出謀劃策。他一直癡迷于各種武器,緊跟最新技術的發展。老爹需要短管步槍,這種槍在馬背上使用顯得不那么笨重。于是米奇帶著老爹去了伯明翰的一家工廠,給他看一種后裝式的威利-理查茲卡賓槍,它的裝膛桿是彎曲的,因此有“猴尾”這么個綽號。

“而且他們造槍的速度也很快?!泵灼嬲f。

“我還以為要等六個月才能造出這些槍來,可他們幾天就能完成!”

“他們用的是美國機械?!痹谶^去,槍支由鐵匠打造,他們把各個部分拼裝起來,要經過反復試驗,所以制造兩千支步槍的確需要六個月。但是,現代化的機器非常精確,每一支槍的所有部分都適用于同一型號的另一支槍。一家設備齊全的工廠每天可以生產出數百支一模一樣的來復槍,就像生產別針一樣。

“一臺機器一天能生產二十萬發子彈!”老爹說,驚奇地連連搖頭。接著他穩了穩情緒,一臉冷酷地說:“但他們怎么可以在步槍送到之前要錢呢?”

老爹對國際貿易一竅不通,他以為制造商會將來復槍運到科爾多瓦,然后在那兒接受付款。實際情況恰恰相反,工廠要求付款應在武器離開伯明翰工廠之前完成。

但老爹不愿意把銀幣裝在桶里,用船運過整個大西洋。更要命的是,他不肯在武器安全運抵之前,將全部家財拱手送出。

“我們會解決這個問題的,老爹,”米奇安慰道,“這就是商業銀行存在的意義?!?/p>

“你再從頭說一遍,”老爹說,“我得保證自己確實聽明白了?!?/p>

米奇很高興能為老爹解釋些什么?!般y行會支付伯明翰的制造商。它會安排將槍支運到科爾多瓦,再為整個航程保險。當槍支抵達,銀行將通過他們在科爾多瓦的辦事處接受你的付款?!?/p>

“但他們還得把銀幣運到英格蘭?!?/p>

“不一定。他們可以用它來支付從科爾多瓦發往倫敦的咸牛肉等貨物?!?/p>

“那他們靠什么謀生呢?”

“他們從每個地方都刮一點兒。他們以折扣價支付給制造商,在運輸和保險上收取傭金,從你的槍上再額外加收一部分貨款?!?/p>

老爹點了點頭。他深受觸動,但盡量不表現出來。這讓米奇很快樂。

他們離開公園,沿著肯辛頓戈爾去約瑟夫和奧古斯塔的家。自從彼得·米德爾頓淹死后,七年來米奇每一個假期都是跟皮拉斯特一家人度過的。中學畢業后,他跟愛德華花了一年時間游歷歐洲,在牛津大學學習的那三年中,他也與愛德華同處一室。喝酒、賭博、尋釁滋事,只在最起碼的方面裝一裝學生。

米奇沒有再吻過奧古斯塔,他當然一心想這樣做。他想做的還不僅僅是吻她。他覺得她可能會喜歡任他擺布。在那冷冰冰的傲慢姿態下面,是充滿激情和感性的女人一顆火熱的心,對此他十分肯定。但他必須謹慎小心。自己幾乎是被英國最富有的家庭之一當作兒子接受下來,這簡直是一種無價之寶,勾引約瑟夫·皮拉斯特的妻子必將損害這個夢寐以求的地位,實在愚不可及。盡管如此,他還是免不了沉湎幻想,時常做一做他的白日夢。

愛德華的父母最近搬進了一處新房子??闲令D戈爾在不久前還是一條自梅費爾穿過田野連接肯辛頓村的鄉間道路,現在沿著它的南側排滿了一座座豪華宅邸。街道的北側是海德公園和肯辛頓宮的一座座花園。對一個富商家庭來說,這里是十分完美的落戶之地。

米奇說不清這房子到底屬于什么建筑風格。

它實在是惹人注目。房子是用紅色的磚和白色的石頭建成的,一樓和二樓都有巨大的帶鉛條的窗戶。第一層以上是一面大大的山墻,三角形的墻體上有三排窗戶——一層六個,再往上是四個,最上端是兩個——這些大概都是臥室,可以安置無數的親戚、客人和仆人。山墻兩側有臺階,臺階上棲息著石雕動物,有獅子、龍和猴子。在最頂端是一艘揚帆的船。大概它代表家族傳說中那艘販賣奴隸的船,是它奠定了皮拉斯特家財富的基礎。

“我敢說在倫敦找不出第二座這樣的房子?!泵灼嬲f。他跟父親站在門外上下打量著它。

老爹用西班牙語回答:“毫無疑問,這是那位太太的意圖?!?/p>

米奇點點頭。爸爸還沒見過奧古斯塔,但他了解她的能耐。

這所房子還有一個很大的地下室。一座橋越過地下室區域,通到入口門廊處。見門開著,他們二人走了進去。

奧古斯塔正在招待賓朋,她用開下午茶會的方式來炫耀自己的房子。大廳的墻壁上鋪的是橡木嵌板,里面擠滿了來客和仆人。米奇跟他父親把帽子交給一位男仆,穿過擁擠的人群進了房子后面的大客廳。一扇扇法式落地窗都敞開著,茶會蔓延到了石板鋪地的露臺和一個長形的花園里。

米奇故意挑選了一個人多擁擠的場合引薦父親,因為老爹的禮節做派并不合乎倫敦社交標準,最好讓皮拉斯特一家慢慢了解他。即使按照科爾多瓦的標準,他也算是一個不拘成法的人,陪他在倫敦閑逛就像是用皮帶拴著一頭獅子。他無論什么時候都堅持在外衣下面帶上他的手槍。

老爹不用米奇幫忙指認,就知道哪個是奧古斯塔。

她站在屋子的正中央,身穿寶藍色的絲綢禮服,方形領口讓她豐滿的胸部凸顯出來。老爹握了握她的手,她用那雙具有催眠魔力的黑眼睛凝視著他,用低沉而輕柔的聲音說:“米蘭達先生,終于有幸見到你了?!?/p>

老爹立刻被迷住了。他握著她的手深鞠一躬?!拔矣肋h無法報答你對米格爾的好意?!彼每目慕O絆的英語說。

米奇打量著她,看她如何向他的父親施展魔法。從他在溫菲爾德學校的禮拜堂里吻她的那個時候到現在,她的變化相當有限。眼睛周圍多出的一兩條皺紋只是讓那雙眼睛更加迷人,頭發的一抹銀色更加襯托了其他部分的黑色,如果她能再增加些體重,就會讓她的體態更加妖嬈多姿。

“米奇常跟我說起你那了不起的牧場?!彼龑系f。

老爹壓低聲音說:“哪天你一定要去我們那里看看?!?/p>

上帝保佑,米奇想。奧古斯塔去科爾多瓦,怕是像一只火烈鳥飛到煤礦上一樣,不合時宜。

“也許我會的,”奧古斯塔說,“那有多遠?”

“坐新式快船的話,也就用一個月?!?/p>

他仍然抓著她的手,米奇注意到他的聲音變得混沌不清。他已經愛上她了。米奇感到一陣妒意。如果有人要與奧古斯塔調情的話,那這個人應該是他米奇,而不是老爹。

“我聽說科爾多瓦是一個美麗的國家?!眾W古斯塔說。

米奇暗自祈禱老爹不要做出什么讓人尷尬的事來。然而現在看來,如果合他的心意,他也能做出一副迷人的樣子,眼下他就在為奧古斯塔扮演一個浪漫的南美貴族角色?!拔铱梢韵蚰惚WC,我們會像歡迎女王一樣歡迎你?!彼玫统恋穆曇粽f,很明顯,他開始拍她的馬屁了。

不過奧古斯塔在這一點上倒是跟他般配?!斑@可是多么誘人的情景啊?!彼翢o羞恥地說了這句老爹無法理解的假話。隨即她就抽回自己的手,連停都不停一下,就越過他的肩頭喊道:“哎呀,提爾羅森船長,你能光臨真是太好了!”接著她就轉身去迎候剛到的客人了。

老爹就跟丟了魂一般。過了一會兒他才恢復鎮靜。這時他突然說:“帶我去找銀行的負責人?!?/p>

“當然?!泵灼嬗悬c兒緊張。他看了看周圍,尋找老塞思。整個皮拉斯特家族全在這兒,包括幾個尚未婚嫁的姑媽、侄子和侄女、姻親和較遠的親戚。他看到來了幾位議會議員、幾個等級較低的貴族。其他大部分客人都是生意上的關系,米奇估摸這些人同時也是競爭對手。他還看見了身材瘦高的本·格林伯恩,他是格林伯恩銀行的主管,據說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本·格林伯恩是所羅門的父親,米奇一直管所羅門叫“胖子格林伯恩”,學校畢業后他們失去了聯系:胖子既沒有上大學,也沒有去游歷歐洲,而是直接進了父親的銀行,繼承了家族事業。

貴族階層普遍認為談論金錢過于庸俗,但在這群人里卻不存在這種禁忌,米奇時不時地聽到人們說起“破產”這個詞。報紙有時會把“危機”寫成德語的“Krach”,因為這股風氣是從奧地利刮起來的。據剛剛進入家族銀行工作的愛德華說,股票價格在下跌,銀行利率開始上升。一些人開始驚慌失措,但皮拉斯特一家相信,倫敦絕不會被維也納拖下水。

米奇帶老爹經過落地窗來到外面的露臺,條紋遮陽篷的陰涼下面放著幾條木制長椅。他們看見老塞思就坐在那兒。盡管春季天氣已暖,他的膝蓋上還是蓋了一塊毯子。他不知得了一種什么病,整個人顯得像蛋殼一樣脆弱。他長著一只皮拉斯特家特有的、寬刀刃狀的大鼻子,讓他顯得依然強大有力。

另一位客人正在對老人滔滔不絕地說著:“真可惜,皮拉斯特先生,你身體不夠好,無法參加皇家招待會了?!?/p>

米奇很想告訴這個女人,不該跟皮拉斯特家的人說這種話。

“相反,我很高興有這個借口,”塞思用鼻子哼了一聲,“我不明白為何要對那些一輩子沒賺過一分錢的人卑躬屈膝?!?/p>

“可那是威爾士王子呢,多大的榮譽??!”

塞思實在無意于爭長論短——他的確很少與人爭論——現在他說:“女士,皮拉斯特這個姓氏是公認的誠實交易的保證,聲名遠達天涯海角,可那兒的人沒聽說過什么威爾士親王?!?/p>

“但是,皮拉斯特先生,看來你不太贊同皇室??!”女人堅持著,用說笑的腔調掩飾著自己的企圖。

塞思一輩子從來不跟人說笑?!拔也毁澩瑧卸?,”他說,“《圣經》里說,‘若有人不肯作工,就不可吃飯?!ケA_寫過這句話,在《帖撒羅尼迦后書》第三章第十節,很明顯,他有意忽略了皇家是個例外這句話?!?/p>

那女人狼狽地退陣而去。米奇忍著沒笑出來,說:“皮拉斯特先生,請允許我介紹我的父親,卡洛斯·米蘭達先生,是從科爾多瓦來做客的?!?/p>

塞思握了握老爹的手?!翱茽柖嗤?,噢?我的銀行在你們的首府城市帕爾瑪設有辦事處?!?/p>

“我很少去首府,”老爹說,“我在圣瑪麗亞省有一個牧場?!?/p>

“這么說你是做牛肉生意的?!?/p>

“是的?!?/p>

“注意一下制冷?!?/p>

老爹沒聽明白。米奇給他解釋:“有人發明了一種機器,能冷藏肉。如果他們能夠找到辦法把它安裝在船上,我們就能把鮮肉發往世界各地,不必用鹽腌了?!?/p>

老爹皺起了眉頭?!斑@對我們可能沒好處。我有一個很大的腌制廠?!?/p>

“把它賣掉,”塞思說,“干制冷這行?!?/p>

老爹不喜歡聽別人告訴他該怎么做,這讓米奇有點著急。他從眼角里瞥見了愛德華?!袄系?,我要向你介紹我最好的朋友,”他說,設法把父親從塞思那邊拉過來,“讓我向您介紹愛德華·皮拉斯特?!?/p>

老爹用一種冷靜、清晰的目光審視著愛德華。愛德華的長相并不好看——隨了他的父親,而不是母親——但他看上去像一個健康的農家子弟,肌肉健壯、皮膚白皙。熬夜和大量的葡萄酒并未顯出后果——至少現在還沒有。老爹握著他的手說:“你們兩個已經是多年的朋友了?!?/p>

“是靈魂伙伴?!睈鄣氯A說。

老爹皺起了眉頭,沒聽懂。

米奇說:“我們能談一會兒生意上的事嗎?”

他們走下露臺,來到新鋪的草坪邊上。草坪的邊沿剛種過,到處都是翻出的新土和小棵的灌木?!袄系鶆傇谶@兒做了一筆大采購,他需要把航運和金融方面的事情安排一下,”米奇接著說,“這可能會是你為你們家的銀行帶來的第一筆小型業務?!?/p>

愛德華十分熱心?!拔液芨吲d為你處理這件事,”他對老爹說,“你明早能到銀行來嗎?然后我們一起做些必要的安排?!?/p>

“我會去的?!崩系f。

米奇說:“我還有個問題。如果船沉了呢?損失是誰的?是我們,還是銀行?”

“兩者都不受損失?!睈鄣氯A得意地說,“貨物由勞埃德公司保險。我們直接從保險公司收錢,然后再運一批新貨給你們。沒收到貨物之前你們不用付款。順便問一句,是什么貨?”

“來復槍?!?/p>

愛德華的臉耷拉下來?!鞍パ?,那我可就幫不了你們了?!?/p>

米奇迷惑不解?!盀槭裁??”

“都因為老塞思。你知道,他是衛理公會教徒。當然了,全家都是,但他比大多數人虔誠??傊?,他不會為武器售賣提供經費,而且他是資深股東,這是銀行定的原則?!?/p>

“真見鬼?!泵灼媪R了一句。他擔心地瞥了他父親一眼。幸運的是,老爹沒有聽懂這段對話。米奇覺得心里一下子沒了底。他的計劃不會毀在塞思這種愚蠢的宗教信仰上吧?“這個老偽君子都快死了,他干嗎還要干涉呢?”

“他的確快退休了,”愛德華說道,“但我認為塞繆爾叔叔會接手,他也是一樣,這你知道?!?/p>

真是越來越糟了。塞繆爾是塞思的獨身兒子,五十三歲,身體也很健康?!拔覀冎挥腥チ硪患疑虡I銀行了?!泵灼嬲f。

愛德華說:“那樣的話也就簡單了,只要你能夠有一兩份可靠的商務推薦信就行?!?/p>

“推薦信?為什么?”

“這么說吧,銀行總要承擔買方交易違約的風險,比如等它把貨物運到地球遙遠的另一端,買家卻不要了。所以他們需要某種擔保,確保他們是在跟一個體面的商人做交易?!?/p>

愛德華有所不知,“體面的商人”這個概念在南美洲尚不存在。老爹是一個領袖人物,一個擁有十萬英畝潘帕斯草原、兼做勞力和私家軍隊的牛仔。他行使權力的方式對英國人來說還是中世紀以前的。這就好比向征服者威廉要引薦信一樣。

米奇故作泰然?!皼]問題,我們可以提供點兒什么?!彼f。實際上他一下子走投無路了。但如果他想留在倫敦,就必須把這筆交易完成。

他們轉身慢慢走向擁擠的露臺,米奇隱藏起內心的焦慮。老爹還沒明白他們遭遇了嚴重的困難,但米奇可以隨后解釋給他聽——然后就會惹出麻煩。老爹忍受不了失敗,他發起脾氣來相當可怕。

奧古斯塔出現在露臺上,擺手招呼愛德華?!皫臀艺艺夜固氐?,泰迪寶貝?!彼f。哈斯特德是她那位趨炎附勢的威爾士仆役長?!案事毒茮]有了,這個倒霉的家伙卻不知去向?!睈鄣氯A走了。奧古斯塔向老爹送上一個溫暖親切的微笑?!跋矚g我們這小小的聚會嗎,米蘭達先生?”

“很好,謝謝你?!崩系f。

“你應該喝點兒茶,或者一杯甘露酒?!?/p>

米奇知道,老爹更希望來上一杯龍舌蘭酒,但在衛理公會教派的茶會上不提供烈酒。

奧古斯塔看著米奇。她總是能很快感覺到別人的情緒,她說:“我能看出你不太喜歡茶會。有什么事嗎?”

他毫不遲疑地向她訴起苦來?!拔蚁M系軒蛺鄣氯A為銀行帶點兒新業務來,但它涉及到了槍支彈藥,愛德華剛才解釋說,塞思叔公不會為武器提供資助?!?/p>

“塞思很快就不是資深股東了?!眾W古斯塔說。

“可塞繆爾顯然跟他父親一樣?!?/p>

“他?”奧古斯塔用一種調皮的語氣說,“誰說塞繆爾會當下屆資深股東?”

休·皮拉斯特戴了一條天藍色的愛斯科特式寬領帶,領口處稍微有點兒松,便用別針固定住。他也該穿一件新外套,但他的年薪只有六十八英鎊,因此只能用新領帶裝點一下他的舊衣服。愛斯科特式樣是最時新的,他十分大膽地選了天藍色。他在奧古斯塔伯母客廳壁爐上的大鏡子里瞄了一眼自己的形象,發現藍領帶、黑外套配上他的藍眼睛和黑頭發,很是吸引人,希望愛斯科特能讓他顯得時髦灑脫,引人注意。不管怎樣,弗洛倫斯·斯塔沃西都會喜歡。自從遇到她以后,休就開始對服飾打扮產生了興趣。

他跟奧古斯塔一起生活,日子卻過得如此窮困潦倒,這實在有些尷尬。不過,皮拉斯特銀行有個傳統,每個人所得的薪酬取決于他的價值,無論他是不是家族成員。另外還有一個傳統,就是所有人都要從最底層開始。休在學校時是個好學生,如果不是惹了那么多麻煩,本來可以成為一名優等生的。然而,他所受的教育在銀行里顯得無足輕重,他做的是學徒職員的工作,拿的也是相應的薪水。他的伯母和伯父從來沒提過要幫他擺脫經濟困境,所以他們只能忍受他寒酸的穿戴。

當然,他也不太在乎別人怎么看待自己。真正讓他擔心的是弗洛倫斯·斯塔沃西,她是個白凈、漂亮的姑娘,斯塔沃西伯爵的女兒,尤為關鍵的是,她對休·皮拉斯特有興趣。事實上,任何一個跟他說話的女孩都能讓他浮想聯翩。這一點讓他十分困擾,因為這無疑意味著他的感情膚淺,可是他毫無辦法。如果哪個女孩偶然觸摸了他一下,他就會立刻精神緊張,口唇發干。他的好奇無法滿足,渴望能窺見她們裙擺下的雙腿長什么樣兒,時常感到欲火難耐。他已經二十歲,自打十五歲起就有了這種感覺,而這五年里除了自己的母親以外,他也從來沒有吻過任何人。

奧古斯塔辦的這類茶會很折磨人。因為這算得上是一次社交聚會,人人都要打扮得愉悅可人,尋找話題,顯露對彼此的興趣。女孩們樣子可愛,有說有笑,暗地里還不時賣弄風騷。房子里一下擠進這么多人,就難免哪個女孩的身體會觸碰到休,在她們轉身時撞上他,觸到他的胳膊,從他身旁擠過時,甚至會把乳房貼在他的后背上。有了這份禮遇,一個星期之內他都別想睡踏實覺了。

茶會上的不少人都難免跟他沾親帶故。他父親托比亞斯和愛德華的父親約瑟夫是親兄弟。但休的父親從家族企業里撤出了資本,開了一家自己的企業,破產倒閉,最后自殺。因為這個,休被迫離開了花費昂貴的溫菲爾德寄宿學校,每天去??怂雇澥孔拥軐W校上學。他也因此自十九歲就開始工作,既沒有去歐洲游歷,也沒有再花幾年時間上大學。工作之后他只能寄居在伯母家里,自然也沒錢置辦新衣服來參加聚會。他的確是他們的親戚,但他是個窮親戚。在這個以財富決定其榮耀、自信和社會地位的家里,他十分尷尬。

誰也沒有想要出錢幫助他擺脫窘境。貧窮是對不會做生意的人的懲罰,不該去刻意減輕失敗帶來的痛苦,否則成功的人就失去了動力。一旦有人提議幫助哪個失意落魄的人,他們就會搬出這么一句:“這就如同往牢房里放羽毛床?!?/p>

他父親是金融危機的犧牲品,但這也沒什么區別。他破產的那天是1866年5月11日,銀行家把它稱作黑色星期五。一個叫作奧弗閏德與古爾尼有限公司的證券經紀商損失了五百萬英鎊,并在這一天破產,很多家公司受到了拖累,其中包括倫敦合股銀行和塞繆爾·皮托爵士的建筑公司,以及他父親的托比亞斯·皮拉斯特公司。但按照皮拉斯特家族的生意哲學,生意場上的失敗就是失敗,沒有任何借口。眼下也在發生經濟危機,在它結束前肯定會有一兩家公司倒閉,但皮拉斯特極力保護自己,擺脫掉那些較為脆弱的客戶,緊縮信貸,無情地拒絕了大部分新業務,只做少數很有保障的幾種業務。他們相信,自我保護是銀行家的最高職責。

可說到底,我也是皮拉斯特家族的一員啊,休這樣想。盡管我沒有皮拉斯特家的鼻子,但我懂得如何自我保護。每當想到父親身上發生的事,他都難免感到怒火中燒,讓他更加下定決心,立志成為這幫人里最富有、最有名望的人。他上的那所廉價的日間學校讓他掌握了十分有用的數學和自然學知識,而他那出身優裕的堂兄當時卻在苦學拉丁文和希臘文。沒念大學反倒讓他較早投身銀行業務,他一心用在銀行業務上,腦子里從未有過其他想法,比如去當個畫家、議會議員或者牧師。他的血液里流淌著財政金融的基因。他能脫口而出當前的銀行利率,對業務情況對答如流。他堅信自己不會變得像長輩親戚那樣自負、偽善,但他還是要當個銀行家。

不過,他并沒有在這些事情上想得太多。其實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想女孩子。

他穿過客廳來到露臺上,看到奧古斯塔拉著一個姑娘直奔自己走來。

“親愛的休,”她說,“你的朋友鮑德溫小姐來了?!?/p>

休暗暗嘆了口氣。蕾切爾·鮑德溫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知性女孩,見解很激進。她人長得不漂亮,頭發是暗棕色的,兩只淺色的眼睛挨得很近,但她活潑有趣,腦子里滿是顛覆性的念頭,休剛來倫敦,到銀行里工作的時候,倒是挺喜歡她。但奧古斯塔自作主張,認為他應該娶蕾切爾,就把這層關系毀了。在這之前,他們倆對離婚、宗教、貧困和婦女參選等問題進行過自由而激烈的爭論。既然奧古斯塔極力撮合他們兩個,他們也只能面對面站在那兒,尷尬地閑聊幾句。

“你看上去很可愛,鮑德溫小姐?!彼麢C械地說。

“你真好?!彼卮鹫f,顯得很無聊。

奧古斯塔正要轉身離開,這時一眼看到休的領帶?!疤炷?!”她驚嘆道,“這是什么???你怎么打扮得像一個旅店老板!”

這話讓休一下子漲紅了臉。要是他能想出一句尖刻的話反駁她,他寧可冒這個險,可他一個詞也想不出來,只是嘴里嘀咕著:“這不過是條新領帶,叫作愛斯科特領帶?!?/p>

“你最好明天把它送給擦鞋童?!彼f完轉身走了。

休的胸中激起一陣怒火,詛咒自己為什么如此倒霉,偏偏跟這么個霸道的伯母住在一起?!芭瞬粦搶δ腥说姆椩u頭品足,”他悻悻地說,“這是不守婦道?!?/p>

蕾切爾說:“我倒認為女性可以對任何感興趣的東西發表評論。所以我會說,我喜歡你的領帶,跟你的眼睛很匹配?!?/p>

休對她笑了笑,感覺好了一點兒。說到底,她人很不錯。不過奧古斯塔想撮合他們,并非因為她的人品。蕾切爾的父親是名律師,專門從事商業合同方面的業務。她們家除了她父親的職業收入以外,再沒有其他財源,在社會地位上,他們處于皮拉斯特家族以下好幾個等級。實際上,若不是鮑德溫先生對銀行多有助益,他們是不會出現在這個聚會上的。蕾切爾是低等人家的女孩,讓休跟她結婚,也就確認了休屬于皮拉斯特家族里低人一等的血脈,這才是奧古斯塔的真實想法。

他并非完全不愿意向蕾切爾求婚。奧古斯塔暗示過,如果他迎娶了她所選定的對象,她就會送上一份慷慨的結婚禮物。但誘惑他的并不是什么結婚禮物,而是每晚都能跟一個女人上床的念頭,到時候,他就可以拉起她的睡衣,露出她的腳踝和膝蓋,露出她的大腿——

“別把我想歪了,”蕾切爾機靈地說,“我只是說我喜歡你的領帶?!?/p>

休的臉又紅了。她是不是能猜出他腦子里一直在想這些?他這些想法那么粗俗露骨,常常讓他感到羞愧難當?!皩Σ黄??!彼洁煺f。

“皮拉斯特家的人真多,”她輕快地說,四下看著,“你都怎么對付這些人???”

休也往周圍看了看,發現弗洛倫斯·斯塔沃西進來了。她長得格外漂亮,美麗的卷發垂散在她柔嫩的肩膀上,粉紅色的外衣上鑲著花邊和絲帶,帽子上還插著一根鴕鳥羽毛。她也看見了休,隔著房間朝他微笑。

“我發現我已經失去了你的關注?!崩偾袪栍盟翘赜械闹甭收f。

“我非常抱歉?!毙菡f。

蕾切爾碰了他胳膊一下?!靶?,親愛的,聽我說幾句。我喜歡你,倫敦社交場上沒幾個讓我感興趣的人,你算其中一個。但我不愛你,也永遠不會嫁給你,無論你伯母使多大勁把我們湊在一起?!?/p>

休吃了一驚?!拔艺f——”他張口結舌。

但她的話還沒完?!拔抑滥銓ξ业母杏X也大致相同,所以用不著裝出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p>

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種直言不諱正是他所喜歡她的地方。但他覺得她說得不錯:喜歡并不是愛。他不知道什么是愛,但她好像知道?!斑@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可以接著爭吵婦女參政權的事?”他輕快地說。

“是的,但今天沒空。我要談談你上學時的老同學,米蘭達先生?!?/p>

休皺起了眉頭?!懊灼娑疾粫础畢⒄唷@個詞,更別說能告訴你這詞是什么意思了?!?/p>

“反正,初入倫敦社交界的女孩子里,有一半都被他迷倒了?!?/p>

“我想不出這是為什么?!?/p>

“他是弗洛倫斯·斯塔沃西的男性版?!崩偾袪栒f完就離開了他。

休皺起了眉頭,琢磨這話是什么意思。米奇知道休只是一個窮親戚,對他很冷淡,所以休說起他來難免主觀。他這個人總是風度翩翩,喜歡漂亮打扮。休覺得他就好像一只貓,圓滑整潔,十分感性,皮毛光鮮。那種精心修飾的勁頭讓人看不順眼,男人們會說他沒男人味,但女人好像并不在乎這一點。

休目送著蕾切爾穿過房間,朝米奇和他父親那里走去,他們正在跟愛德華的姐姐克萊曼婷、瑪德琳姑媽以及小姑比阿特麗斯說話。接著,米奇轉向蕾切爾,極其體貼地握著她的手,對她說了句什么,引得她笑了起來。米奇總是扎在女人堆里,同時跟三四個女人說話。

但休不喜歡把弗洛倫斯跟米奇相提并論。她很迷人,到哪里都討人喜歡,這跟米奇有點兒相似。但休認為米奇是一個下流的無賴。

他擠到弗洛倫斯身邊,很是激動,也很緊張?!案ヂ鍌愃古?,你好!”

她迷人地笑了起來?!斑@房子真了不起!”

“你喜歡嗎?”

“說不上來?!?/p>

“大多數人都這么說?!?/p>

她笑了,似乎他這句話十分詼諧有趣,讓他感到既滿足又歡喜。

他接著說:“你知道,這幢房子非?,F代。它有五個浴室!地下室里有個大鍋爐,用熱水管道為整個屋子供暖?!?/p>

“也許山墻頂上那個石頭帆船有點多余了?!?/p>

休壓低了聲音:“我也這么認為,它讓我想起一個肉店外面掛著的牛頭?!?/p>

她又咯咯笑了。休很高興能把她逗笑。他決定最好把她從人群里帶出去?!叭タ纯椿▓@吧?!彼f。

“那多可愛啊?!?/p>

花園其實不怎么可愛,里面剛剛種好,但這一點兒也不礙事。他引著她走出客廳,上了露臺,可在那兒卻遭到了奧古斯塔的埋伏。她責備地瞪了他一眼,說:“弗洛倫斯女士,你能光臨實在太好了。愛德華會帶你去看看花園?!彼话炎ミ^正在邊上站著的愛德華,不等休說句話就把他們二人送走了。休恨得直咬牙,發誓自己這次決不饒了她?!靶?,親愛的,我知道你要跟蕾切爾說話?!彼f著抓起休的胳膊把他帶進屋里,讓他無法做出任何抗拒的舉動,既不能把胳膊甩開,也不能當眾大吵大鬧。蕾切爾跟米奇·米蘭達和他父親站在一起?!懊灼?,我想讓你的父親去見見我丈夫的堂兄塞繆爾·皮拉斯特先生?!彼衙灼娓缸觽z分開,把他們都帶走了,只剩下休跟蕾切爾。

蕾切爾笑了起來:“你真拗不過她?!?/p>

“她就像一輛橫沖直撞的火車?!毙輾夂艉舻卣f。透過窗戶,他看見弗洛倫斯的裙擺一閃,跟著愛德華進了花園。

蕾切爾的眼睛緊隨著他的目光,說:“去追她啊?!?/p>

他咧嘴一笑:“謝謝?!?/p>

他匆忙跑下花園,腳步飛快,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壞主意。他為什么不能按照伯母的那套如法炮制,把愛德華從弗洛倫斯身邊支開?奧古斯塔要是知道一定會氣得發瘋——但為了能跟弗洛倫斯單獨在花園待幾分鐘,這也值了?;沓鋈チ?,他想?!鞍?,愛德華!你母親讓我叫你到她那兒去,她在大廳里?!?/p>

愛德華沒有多問,母親一會兒一個主意,他已經習慣了。他說:“請原諒,弗洛倫斯女士?!比缓筠D身離開他們,往房子里面走去。

弗洛倫斯說:“她真的派你來叫他?”

“沒有?!?/p>

“你太可惡了!”她說,但一臉微笑。

他注視著她的眼睛,沐浴在她贊許的光芒之中。他隨后會為此付出巨大代價,但為了這樣美好的笑容,他甘愿承受更大的災難?!拔覀內ス麍@里看看?!彼f。

奧古斯塔覺得米蘭達老爹很有趣,簡直一介矮胖農夫!他跟他那輕盈優雅的兒子差距太大了。奧古斯塔很喜歡米奇·米蘭達,跟他在一起總讓她感到自己更像一個女人,盡管他是那么的年輕。他用一種獨特的方式看待她,就仿佛她是他見到過的最為渴望的東西。有時候,她真希望他所做的不僅僅止于這樣看著她。當然,這種念頭很愚蠢,但她仍然時常有這種感覺。

有關塞思的談話提醒了她。米奇認為,老塞思死了或者退休之后,他的兒子塞繆爾會以銀行資深股東的身份接班。這當然不是米奇自己琢磨出來的,他一定是聽家里人說的。奧古斯塔不想讓塞繆爾接管,她希望接下這份工作的是自己的丈夫約瑟夫,也就是塞思的侄子。

她從客廳的窗戶往外瞟了一眼,看見皮拉斯特銀行四位股東全都聚在陽臺上。這里頭有三個人是皮拉斯特家族成員:塞思、塞繆爾和約瑟夫。十九世紀早期衛理公會派教徒喜歡用《圣經》中的名字取名。老塞思看上去病歪歪的,腿上蓋了一條毯子,已經成了一個廢物。他的兒子就站在他旁邊。塞繆爾沒有他父親那種高貴的外貌,他同樣長著一只喙狀的鼻子,但鼻子下面是一張軟塌塌的嘴巴,一口爛牙。家族傳統有利于他成功繼任,因為股東里頭除了塞思以外,他的年齡最大。約瑟夫正在說話,對著他叔叔和堂兄強調著什么,一只手使勁比劃著,他一急躁就擺出這種特有的手勢。他也長著皮拉斯特家的鼻子,但其他方面的特征就沒那么規整,也已經開始脫發。第四個股東站在后面,抱著雙臂聽著。他是喬治·哈特索恩少校,約瑟夫的妹妹瑪德琳的丈夫。這位前陸軍軍官的額頭上有一塊突出的疤痕,那是二十年前參加克里米亞戰爭留下的。不過他并非戰斗英雄,受傷是因為坐騎受了蒸汽引擎的驚嚇,把他甩下馬背,一頭撞在炊事車的車輪上。他從軍隊退役,跟瑪德琳結婚后就進了銀行。這人脾氣和善,聽從別人的領導,沒有管理銀行的才能,再說銀行也從來沒有讓皮拉斯特家族以外的人當資深股東。僅有的候選人就是塞繆爾和約瑟夫。

按照規矩,一切要按股東投票結果來決定。傳統上說,家庭成員要普遍達成共識。在實際操作上,奧古斯塔決意要按她的方式行事,但這并不容易。

皮拉斯特銀行的資深股東是整個世界舉足輕重的人物之一,他做出的放貸決定可以挽救一個君主,他的拒絕可能引發一場革命。他與其他少數人——J.P.摩根、羅斯柴爾德家族、本·格林伯恩一道,手中掌控著各個國家的繁榮福祉。各國元首奉承他,部長大臣向他咨詢請教,外交官們也對他大獻殷勤;他的妻子則受到眾星捧月的待遇,到處受人奉承擁戴。

約瑟夫想要這份工作,但他心無城府,疏于盤算。奧古斯塔生怕這個機會從他的指間溜走。要是讓他處理這件事,他就會直截了當地說他愿意考慮,然后一切由家人來決定。他決不會想到為了確保贏得這場競賽,還有其他事情可做,例如,他從不會做任何事情來詆毀他的對手。

奧古斯塔要為他操持這件事。

找到塞繆爾的弱點對她來說并不困難。五十三歲的塞繆爾還是單身,跟一個年輕人同住,他草率地稱之為“他的秘書”。迄今為止,家族里并未特別留意塞繆爾個人的生活安排,但現在,奧古斯塔尋思自己是否可以改變這一狀況。

對付塞繆爾要十分小心。他是個喜愛挑剔、注重細節的男人,是那種褲子上灑了一滴酒就會換掉整套衣服的人。但他性格并不軟弱,也不可能被任何脅迫嚇倒。對他不應采取正面攻擊。

傷害這個人不會讓她感到愧疚。她一直不喜歡他。他有時會裝出覺得她很有趣的樣子,而且他總是拒不理會她已表露出的憎惡之情。

她在客人之間來回走動著。有個如此合適的姑娘可以讓她那侄子求婚,可他卻不情不愿,這實在惹她氣惱。這條家族支脈總是麻煩不斷,可現在她懶得再費腦筋,不想讓這些瑣事分心。米奇提醒了她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來自塞繆爾的威脅。

她在客廳里看見了小姑子瑪德琳·哈特索恩??蓱z的瑪德琳,憑她那只皮拉斯特家的鼻子,你一眼就能看出她是約瑟夫的姐妹。這只鼻子長在男人臉上或許會顯得高貴莊嚴,但給了一個女人就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活像憑空擺了一只大大的鳥嘴。

瑪德琳跟奧古斯塔原來是一對冤家。奧古斯塔剛跟約瑟夫結婚時,瑪德琳就對一家人圍著奧古斯塔轉感到不滿,盡管瑪德琳自己并不具有奧古斯塔的吸引力,也沒她那種本事,奧古斯塔能一手安排全家的喪葬事宜,撮合婚事,平息事端,組織扶持病患、孕婦和喪親家庭?,數铝盏膽B度差點讓整個家庭鬧出分裂。但很快,奧古斯塔手里就掌握了對付她的武器。一天下午,奧古斯塔去邦德大街一家高檔銀器店閑逛,正好看見瑪德琳溜進了商店后面。奧古斯塔在店里轉了一會兒,假裝打量一個面包架,隨后就看到一個英俊的年輕人也朝后面走去。她聽人說過,這種商店的樓上設有專門用于浪漫約會的房間,她因此斷定瑪德琳在搞風流事。她拿出一張五英鎊的鈔票買通了女店主,這位巴克斯特太太把那男人的姓名——特雷敏子爵——透露給她。

奧古斯塔十分驚訝,但她腦子里的第一個念頭是,既然瑪德琳可以跟特雷敏子爵私通,那她奧古斯塔也可以跟米奇·米蘭達勾勾搭搭。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再說,既然瑪德琳已經被人發現,奧古斯塔也難免不出意外。

這種事會讓瑪德琳名聲掃地。一個男人尋花問柳會被看作不道德,但聽起來很浪漫,可一個女人要是這么做,她無疑成了娼妓。如果她的秘密泄露出去,她就會被整個社會拒之門外,家人也會因此蒙羞。奧古斯塔考慮用這個秘密操縱瑪德琳,用告發她相威脅,牽著她的鼻子走。但這樣做會讓瑪德琳恨她一輩子。為自己樹敵十分愚蠢,也沒有必要。應該能找到什么辦法讓瑪德琳繳械,同時又與之結盟。左思右想,她擬定出一條策略。她沒有拿那個秘密脅迫她,反而假裝站在她的一邊?!奥斆魅瞬挥脛e人多說,親愛的瑪德琳,”她找到瑪德琳,小聲對她說,“別相信那個巴克斯特太太,讓你的子爵找個更加隱蔽的地方會面?!爆數铝樟⒖萄肭笏J剡@個秘密,奧古斯塔欣然承諾永久保持沉默,瑪德琳又可憐巴巴地再三感謝,從這時起她們之間的敵對競爭就解除了。

這會兒,奧古斯塔挽起瑪德琳的手臂,說:“來看看我的房間——我覺得你會喜歡的?!?/p>

房子的二層是她的臥室和起居室,以及約瑟夫的臥室和起居室,還有一間書房。她帶著瑪德琳走進她的臥室,關上門,等著聽她的反應。

她用最新式的日式家具裝飾這個房間,屋里擺放著鏤空的椅子,墻紙上畫著孔雀羽毛,壁爐架上展示著精美瓷器。屋里有一個巨大的、畫著日本主題繪畫的衣柜,一面蜻蜓圖案的窗簾半掩著飄窗的窗座。

“奧古斯塔,這真太新奇了!”瑪德琳說。

“謝謝你?!眾W古斯塔十分滿意這種反應,“有一種窗簾布更好一些,我很喜歡,可利伯蒂的店里已經賣光了。我們去看看約瑟夫的房間?!?/p>

她帶著瑪德琳經過連通門。約瑟夫的臥室也是同樣的風格,布置得較為溫和,以深色的皮革墻紙和錦緞窗簾裝飾。奧古斯塔對那個上漆的陳設柜尤為自豪,里面擺著約瑟夫收集的各種寶石鼻煙盒。

“約瑟夫真是古怪?!爆數铝湛粗切┍菬熀姓f。

奧古斯塔笑了。通??磥?,她的丈夫一點兒也算不上古怪,不過,一個頭腦冷靜的衛理公會派商人搜集這種輕佻、精致的東西,的確有些不同尋常,全家人也都覺得挺有趣?!八f,這些東西是一種投資?!眾W古斯塔介紹說。給她買條鉆石項鏈同樣是一種很好的投資,但他從來就沒買過,因為衛理公會認為珠寶是一種不必要的奢侈品。

“一個人應該有個愛好,”瑪德琳說,“愛好能讓他少惹麻煩,遠離煩惱?!?/p>

她的意思是能讓他遠離妓院。男人的確有這種毛病,這個暗示點醒了奧古斯塔,她想起自己要做的事。這事可得穩當點兒,再穩當點兒,她告誡著自己?!艾數铝?,親愛的,在堂兄塞繆爾和他的‘秘書’的問題上,我們能做點兒什么呢?”

瑪德琳迷惑不解:“我們應該做什么嗎?”

“如果塞繆爾要成為資深股東,我們就必須做?!?/p>

“為什么?”

“親愛的,皮拉斯特的資深股東需要接見各國大使、國家首腦,甚至皇室,他的私生活必須非常非常干凈,讓人無可指責?!?/p>

瑪德琳恍然大悟,臉紅了起來?!澳悴粫钦f,塞繆爾在某種程度上……墮落吧?”

這正好就是奧古斯塔的意思,但她不想把這個字直截了當地說出來,怕惹得瑪德琳來捍衛她的堂兄?!澳俏铱烧嬲f不清楚,”她含糊其辭地說,“重要的是別的人怎么想?!?/p>

瑪德琳有些含糊?!澳阏娴囊詾閯e人會……這么想?”

奧古斯塔迫使自己對敏感細致的瑪德琳保持耐心?!拔矣H愛的,我們都是結了婚的女人,我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他們有著獸欲。公眾認為一個五十三歲的光棍跟一個漂亮的男人住在一起是不道德的,天知道,大多數情況下公眾的判斷有可能是對的?!?/p>

瑪德琳皺起了眉頭,有些著急。但她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就聽到有人敲門,愛德華走了進來,問:“怎么了,媽媽?”

奧古斯塔最恨被人打斷,而且她不明白這孩子在說什么?!澳銇磉@兒干什么?”

“是你派人去叫我的?!?/p>

“根本沒有,我讓你帶著弗洛倫斯女士在花園里轉轉?!?/p>

愛德華不樂意了?!靶莞嬖V我說你要見我!”

奧古斯塔這下明白了?!八f的?那么現在是他帶著弗洛倫斯女士看花園?”

愛德華看出她把事情弄明白了?!拔蚁胧堑??!彼f,一臉受傷害的樣子,“不要生我的氣,母親,求你了?!?/p>

奧古斯塔瞬間就軟化了?!皠e擔心,泰迪寶貝,”她說,“你哪有休那么狡猾啊?!钡绻X得這套把戲能把他的伯母奧古斯塔糊弄住,那他就太愚蠢了。

這事情擾得她心煩,但細想想,她覺得堂兄塞繆爾的事已經對瑪德琳說得夠多了。在目前階段,她要做的就是播下懷疑的種子,再多說什么就顯得太刻意了。她決定見好就收,別再畫蛇添足。她帶著小姑子和自己的兒子離開了房間,說:“我得去照顧照顧客人了?!?/p>

他們走下樓去。憑著交談的噪音和上百個銀勺子與骨灰瓷茶盤碰撞的聲響,她斷定聚會進行得很順利。奧古斯塔快速審視了一下餐飲間,看見仆人們在發送龍蝦沙拉、水果蛋糕和加冰飲料。她走到大廳里,跟每位客人都說上兩句,但眼睛卻在找一個人——弗洛倫斯的母親斯塔沃西太太。

她擔心休會跟弗洛倫斯結婚,看情況很有這種可能。休在銀行干得很好,他的商業頭腦像手推車小販一樣靈活,更有一種牌場老手的迷人風度。就連約瑟夫都免不了夸他,渾然不覺這對自己的兒子是個威脅。跟伯爵的女兒結婚會給休帶來社會地位,提升他先天的才干,這樣他就成了愛德華的危險對手。親愛的泰迪不具備休那種膚淺的魅力,也沒有精通數字的頭腦,因此更需要奧古斯塔的全力扶持。

她發現斯塔沃西太太正站在客廳的飄窗旁邊。她是一位漂亮的中年女性,穿著粉紅色的衣服,戴一頂綴滿絲綢小花的草帽。奧古斯塔急于探聽她如何看待休和弗洛倫斯的事。休算不上是什么搶手貨,但在斯塔沃西太太看來,也算不上是什么災難。弗洛倫斯是她三個女兒中最小的,另外兩個都已結婚,所以母親可能會遂了她的心意。奧古斯塔必須加以阻止。但她該怎么下手呢?

她站在斯塔沃西太太身邊,見她正望著花園里的休和弗洛倫斯。休在給她解說,弗洛倫斯一邊聽一邊盯著他看,眼睛里閃著快活的光芒?!澳贻p人真是無憂無慮,不管不顧啊?!眾W古斯塔說。

“休這孩子看來還不錯?!彼顾治魈f。

奧古斯塔端詳著她。斯塔沃西太太臉上帶著夢幻般的微笑。奧古斯塔想,她早先大概跟自己的女兒一樣漂亮,現在回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時代??磥硪蛽粢徽?,才能把她拉回現實中來?!斑^得真快啊,那種無憂無慮的日子轉眼不見了?!?/p>

“但當時卻是田園詩一般,美輪美奐?!?/p>

下毒的時候到了?!靶莸母赣H死了,你也知道,”奧古斯塔說,“他母親留在??怂雇ㄟ^安穩日子,所以約瑟夫跟我就擔當了父母的義務?!彼nD了一下,然后接著說:“用不著我再強調了,跟你們家聯姻對休來說是一個了不起的勝利?!?/p>

“你真是太會說話了,”斯塔沃西太太說,好像聽到什么漂亮的恭維話,“皮拉斯特家族本身就頗富聲望?!?/p>

“謝謝你。休如果努力工作,總有一天會過上舒適的日子?!?/p>

斯塔沃西太太有點吃驚?!斑@么說,他父親什么也沒留下?”

“沒有?!眾W古斯塔得讓她知道,休結婚的時候絕不會從他伯父伯母那兒得到任何錢財。她說:“他必須在銀行工作一點一點干,靠他的工資生活?!?/p>

“啊,是這樣,”斯塔沃西太太臉上露出一絲失望,“幸好,弗洛倫斯可以獨立了?!?/p>

奧古斯塔的心往下一沉??磥砀ヂ鍌愃棺约河绣X。這是個壞消息。奧古斯塔很想知道具體數目究竟有多少。斯塔沃西家不像皮拉斯特家族那么有錢,但奧古斯塔相信他們的日子過得很舒服。無論如何,休目前的貧困狀態不足以讓斯塔沃西太太反對這門親事。奧古斯塔不得不采用更為有力的措施?!拔腋铱隙?,親愛的弗洛倫斯肯定對休有所幫助……能讓他變得穩定一些?!?/p>

“是啊,”斯塔沃西含混地說,接著她皺起了眉頭,“穩定?”

奧古斯塔猶豫了一下。干這種事情很有風險,但她決定豁出去了?!拔疫@個人從來不聽閑話,我敢肯定你也一樣,”她說,“托比亞斯很不幸,這是毫無疑問的,看來沒有任何跡象證明休從他那兒繼承了不良嗜好?!?/p>

“那很好啊?!彼顾治魈f,但她臉上顯得十分憂慮。

“不管怎樣,約瑟夫和我很高興他能娶上弗洛倫斯這樣懂事的姑娘。兩個人能安定地過日子,如果……”奧古斯塔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斯塔沃西太太頓了頓,“我好像不記得他父親有什么不良嗜好?!?/p>

“算了,也說不上是真的?!?/p>

“當然,完全是你我之間說說嘛?!?/p>

“也許我不該提這事?!?/p>

“可我必須知道一切,為了我女兒我也要知道。我相信你能理解?!?/p>

“賭博?!眾W古斯塔壓低聲音說,她不想被人偷聽到,這里的人知道她在撒謊?!熬褪且驗檫@個他才了結了自己的性命。恥辱啊,你明白吧?!彼粫r間心急火燎,祈禱上帝保佑,別讓斯塔沃西太太費心去核實真相。

“我認為是他做生意失敗了?!?/p>

“這也是個原因?!?/p>

“真是個悲劇?!?/p>

“誰說不是呢。約瑟夫為休付了一兩次賭債,但他對這孩子把話說得很絕對,我們認為不會再發生那種事了?!?/p>

“那就讓人放心了?!彼顾治魈f??伤樕系谋砬橥耆橇硪换厥?。

奧古斯塔覺得她已經說得夠多了。她表示贊成婚事的那層偽裝都快穿幫了。她又往窗外瞟了一眼。弗洛倫斯聽了休說了句什么話而哈哈大笑,頭往后仰著,嘴巴大張,那姿態顯得很不……得體。他的眼神恨不得把她給吞了。茶會上的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們二人情投意合?!拔遗袛?,很快他們就要發展到關鍵地步了?!眾W古斯塔說。

“他們今天已經談得夠多了?!彼顾治魈媛恫豢?,“我最好去干預一下。請原諒?!?/p>

“沒關系?!?/p>

斯塔沃西太太快步朝花園走去。

奧古斯塔松了一口氣,她又完成了一次微妙的談話。斯塔沃西太太現在對休產生了疑慮,而一旦母親開始對追求者感到不安,她就不太可能包容他。

她環顧四周,看見了比阿特麗斯·皮拉斯特,她的另一個妯娌。約瑟夫有兩個弟弟:一個是托比亞斯,休的父親,另一個是威廉,大家一般管他叫小威廉,因為他比約瑟夫晚生了二十三年。威廉現在二十五歲,還不是銀行的股東,比阿特麗斯是他妻子。她像一只大號的小狗崽,快活、笨拙,渴望跟每個人結成朋友。奧古斯塔決定跟她說說塞繆爾和他秘書的事。想到這兒,她朝那邊走了過去,說:“比阿特麗斯,親愛的,想去看看我的臥室嗎?”

米奇跟他父親離開了茶會,走回他們的住所。他們一路上穿過一個個公園——先是海德公園,然后是格林公園和圣詹姆斯公園——最后來到河邊。他們站在威斯敏斯特橋的中間休息一會兒,欣賞一下周圍的景致。

在河的北岸就是那座舉世聞名的大都市。河的上游是議會大樓,這些現代建筑模仿了其所毗鄰的十三世紀建造的威斯敏斯特教堂。在下游,他們能看到白廳的花園、巴克盧公爵的宮殿,還有新查令十字火車站那巨大的磚砌建筑。

眼前看不見船塢,也沒有任何大型船只開到這里,但河中有不少小船、駁船和游船,在夕陽中呈現一片百舸爭流的美景。

河流南岸的景象大相徑庭,簡直像是另一個國家。那是蘭貝斯陶器場的地界,泥濘的田野上點綴著搖搖欲墜的加工間,一群灰頭土臉的男人和衣衫襤褸的婦女還在干活,他們在煮骨頭、分揀垃圾、燒窯、澆注模具,制造排水管和煙囪,用來滿足快速擴張的城市之需。那邊傳來濃烈的氣味,即便在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橋上都能聞得到。他們居住的那些低矮的簡易房一座座全擠在蘭貝斯宮墻的外圍,宮墻里邊是坎特伯雷大主教在倫敦的居所,整個景象就像一陣大潮過后留在泥濘海灘上的污穢。盡管這里靠近大主教宮,但人們還是稱之為“魔鬼場”,估計是因為空中飄散著煙熏火燎的味道,加上那些東倒西歪的工人和他們身上的酸腐氣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地獄。

米奇的住所位于坎伯韋爾,是陶器場以外一個較體面的居住區,但他跟父親在橋上耽擱了一會兒,不愿早早跳進這塊“魔鬼場”。米奇還在暗暗咒罵老塞思·皮拉斯特,這個墨守成規的衛理公會信徒讓他的計劃落了空?!拔覀儠鉀Q步槍運輸這個問題的,老爹,”他說,“你不必擔心?!?/p>

老爹聳聳肩,問:“是誰擋著我們道兒?”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但它在米蘭達一家人中有著深刻的含義。每當他們遇到什么棘手的問題,他們就會問:“是誰擋了我們的路?”這話的意思是:該把誰除掉才能把事情辦成?老爹這一問讓米奇想起圣瑪麗亞省的野蠻生活,那一個個他寧愿忘記的恐怖傳說:一個是有關爸爸處罰他不忠的情婦的,說他直接用步槍頂住她,然后扣動扳機;另一個故事說,在省城有個猶太人家在他的商店邊上開了一家店,他就放了一把火,把那個人連同妻兒一塊活活燒死;還有那個關于侏儒的故事,說有個侏儒在狂歡節打扮成老爹的模樣,模仿他昂首闊步的樣子,惟妙惟肖,令人捧腹,爸爸悄無聲息地接近他,拔出手槍,一槍爆掉了他的腦袋。

即使在科爾多瓦,這種事情也很不正常,可是在老家那里,老爹不計后果的殘酷行徑令人聞之喪膽。但在這兒,在英格蘭,他這么做無疑會被投進大牢?!拔矣X得沒有必要采取什么激烈的行動?!泵灼嬲f,裝出一種漠不關心的樣子,掩飾他內心的焦慮。

“從現在來看,還不著急,”老爹說,“老家那邊已經進入冬季,夏天之前不會打仗?!彼屑毱沉嗣灼嬉谎?,“但在十月底以前我必須拿到來復槍?!?/p>

那一瞥讓米奇覺得膝蓋發軟,他靠在橋的石頭欄桿上穩住自己?!拔液芮宄?,老爹,不要擔心?!彼辜钡卣f。

爸爸點點頭,似乎也覺得沒什么好質疑的。他們二人沉默了一分鐘。突然,老爹說:“我想讓你留在倫敦?!?/p>

米奇立刻感到一陣輕松,一直端著的肩膀也舒展下來。他一心盼著這句話。他肯定是某個地方表現得不錯,獲得了老爹的肯定?!拔矣X得這個主意不錯,老爹?!彼f,掩飾著內心的急切。

接著,老爹丟出了一顆炸彈?!暗愕慕蛸N必須停掉?!?/p>

“什么?”

“家里不能再養你了,你必須自己養活自己?!?/p>

米奇驚呆了。爸爸的吝嗇跟他的殘暴一樣出名,但這個決定還是讓他感到始料未及。米蘭達家很富有:老爹有成千上萬頭牛,壟斷了一大片地區的馬匹販賣,還把土地租給較小的農戶,擁有圣瑪麗亞省的大部分商店。

的確,他們的錢在英國買不了多少東西。在老家那邊,一個科爾多瓦銀元就能在一流的餐廳美餐一頓、買一瓶朗姆酒,還夠找上個妓女過一夜;但在這兒,這點兒錢只能吃上一餐便宜飯菜,買一杯淡啤酒。米奇剛到溫菲爾德學校那會兒就一時無法適應。他設法用打牌的收入補充自己的津貼,但發現這種辦法難以為繼,后來他結識了愛德華,情況才有所好轉。直到現在,也還是由愛德華支付他們二人娛樂上的全部開銷:他們欣賞歌劇,參觀馬場,外出狩獵和找妓女,每一樣花費都不貲。不過,米奇仍然需要一項基本收入來支付房租、償付裁縫,繳納作為倫敦生活重要組成部分的紳士夜總會會費,還有給仆人的小費。老爹讓他哪兒找這些錢?去找個工作嗎?想想都可怕。米蘭達家的人從來沒有為了工資而外出工作。他正要問沒有錢他該怎么生活,此時爸爸突然轉換了話題,說:“我現在要告訴你那些步槍有什么用。我們要去占領那片沙漠?!?/p>

米奇沒聽明白。米蘭達家的財產覆蓋了圣瑪麗亞省的大片土地。相毗鄰的土地是德拉巴爾卡家的一小塊財產。兩家人財產的北面有塊地十分干旱,無論是老爹還是他的鄰居都懶得拿下它?!拔覀円衬墒裁??”米奇問。

“沙土下面有一種礦物叫作硝石。這種東西能做肥料,比糞肥強多了。這東西可以運往世界各地,賣出高價。我要你留在倫敦,就是想讓你負責銷售它?!?/p>

“我們怎么知道那東西在哪兒?”

“德拉巴爾卡已經開始開采了,他們家靠這個發了財?!?/p>

米奇很興奮,這件事可能改變家族的未來。當然,不會一下子改變,也不會立刻解決他在倫敦生活的津貼問題。但從長遠來看……

“我們要盡快行動,”老爹說,“財富就是力量,德拉巴爾卡家很快就會比我們強大。我們要在一切發生之前摧毀他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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