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夏天、煙火和我的尸體  作者:乙一

早上做完廣播體操回到家后,健和彌生都嚇了一大跳。橘阿姨在做早飯的時候,也收拾好了兩人上學用的東西。

“發什么呆呢?今天不是要上學嗎?趕快去吃飯吧?!?/p>

健和彌生被趕去吃飯了,他們完全忘了今天是開學的日子。

夏天的清晨,太陽早早地便燒灼起來,外面充滿了明晃晃的光。

“媽媽,你要去哪兒?”健把米飯倒進加了裙帶菜和洋蔥的味噌湯里,一邊吃一邊問正向他房間走去的橘阿姨。

“我去給你們收拾被褥和蚊帳。蚊帳那么高,你們夠不著?!?/p>

聽了她的話,彌生膽怯地瞥了健一眼。

橘阿姨每天都會將疊好的被褥放進壁櫥里,現在我躺在里面,如果她打開壁櫥,我就會暴露。

彌生一臉愁容,健卻面不改色、從容不迫地說道:“交給我們就好了。偶爾也讓我們自己動手吧,媽媽不是說什么事都要體驗一番嗎?媽媽也快吃早飯吧?!?/p>

“這孩子說話怎么這么老氣?”橘阿姨嘴上說著,心里卻很高興,因為家務又減少了一樣。她走進了廚房。

健和彌生吃完早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哥哥,怎么辦呢?我們去上學后,媽媽要是進來打開壁櫥怎么辦?”

藍色的蚊帳吊在天花板的四個角上,健踩著椅子,動作敏捷地把蚊帳取了下來。彌生抬頭看著他,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沒關系的,彌生。把被褥疊起來,放在五月的上面就好了?!苯∥⑿χ?,神采奕奕地說道。他把藍色的蚊帳疊成小塊,放進了壁櫥。

壁櫥分上下兩層,平時被褥放在上層,現在裹著草席的我躺在那里,于是他們把蚊帳放在了我的上面。壁櫥下層放著冬裝、用舊了的坐墊和吸塵器之類的東西。

“可是,可是……”

“沒事的?!彪m然沒有把握,健還是微笑著回應道。他總有辦法的樣子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彌生抹著眼淚,把睡覺時蓋的黃色毛巾被疊了起來。這條毛巾被是別人送的。

健把兩床被褥疊起來放進壁櫥。最近彌生都和健睡在一起,雖然沒必要,但還是鋪了兩床被褥。

身上突然放上了沉甸甸的被褥,我感受到了一股壓力。如果我還活著,在這么悶熱的季節里一定會難受得生不如死吧。

“哎呀,腳露出來了?!?/p>

放在我上面的被褥遮不住我的腳,剪短的草席也無法將我完全包裹起來。我的腳——一只穿著涼鞋,一只沒有——完全裸露在外面。我有點兒害羞。

“哥哥,用這個吧?!睆浬f出了她的黃色毛巾被。

健接過毛巾被,蓋在我露出的腳上?!班?,剛剛好?!痹偃_認毛巾被完全遮住了我的腳之后,健高興地說道。

健一高興,彌生也跟著高興起來,臉上現出了淡淡的紅暈。他們再一次確認沒有露出破綻的地方后,關上了壁櫥,然后把聯絡簿和暑假作業放進了一周都沒用過的雙肩包里。

“開學第一天學校上午就會放學,五月被發現的可能性應該很小?!苯⊙杆偈帐昂煤?,對彌生說道。

兩人一起走出了玄關。

蟬已經開始鳴叫了。曬田還在持續,稻子被太陽曬得綠油油的。樹木舒展枝丫,仿佛要捕捉澄澈的天空。

除我之外的所有事物都迎來了清晨,除我之外的每個人都活著。


在我們的小學,一個年級只有一個班,所以同歲的我和彌生同班?,F在是早上的班會時間。

“老師,五月還沒有來?!编徸呐吹轿业淖豢罩?,于是向老師報告。

這是我失蹤后的第三天,班上的同學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有一個人除外。

彌生臉色蒼白,身體止不住地顫抖,目光拼命回避那個女生和我的座位。

“五月感冒了,請假了……大家都要小心,不要感冒喲?!卑嘀魅蚊銖姷匦χ鴩诟赖?。她應該已經從我媽媽那里聽說了我的事。

同學們朝氣蓬勃,一齊回答:“是!”他們臉上洋溢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好像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哥哥……”為了不被別人聽見,彌生在心中小聲地哭喊道。她瑟縮著,雙腿顫抖不止?!案绺纭彼X得在心里這樣呼喊,健就能幫到她。

“沒關系,誰都不會發現,誰都不會知道?!苯〉穆曇粼趶浬哪X海中響起。她凝視著課桌上的涂鴉,劇烈跳動的心逐漸平靜下來。

熬過上午就好了——這樣勸說自己的時候,彌生意識到老師一直在看她。

老師慢慢地朝彌生走來。

難道被發現了嗎?我抖得那么厲害,已經明顯到被人發現的地步了嗎?彌生出了一身冷汗,心臟咚咚跳個不停。

老師站在彌生的身旁,把手放在她纖弱的肩膀上。

彌生很想逃,逃到健所在的教室。一定是暴露了,我會被警察抓走的!這個念頭出現在彌生的腦海中,久久不散。

老師貼近彌生,用不讓其他同學聽到的聲音低聲說道:“你知道五月失蹤了吧?真可憐……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能不能先不告訴其他同學呢?你明白老師的意思嗎?”老師臉上寫滿了悲傷,好像在同情彌生,又好像在安慰她。

彌生望著老師的臉。明白了老師的意思后,她一個勁兒地點頭。

“彌生……”老師像在給彌生力量似的,溫柔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在其他孩子注意到之前和她告了別,走出了教室。

第一節課開始之前有一段短暫的休息時間。彌生看著同學們在周圍跑來跑去,手舞足蹈地轉圈。她感覺得救了,高興起來。

涼爽的風吹來,她知道全身的汗都會被吹干。


“我回來了?!睆浬驹谛P說道,身后緊跟著健。

那之后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彌生下課早,耐心地等了健幾十分鐘,然后和他一起回了家。

“媽媽,你在哪兒?我餓了?!睆浬徒∫黄鹱哌M了他們的房間。

“媽媽!”彌生急促地喊道。

橘阿姨在他們的房間里。她打開了我所在的壁櫥,似乎在找什么。

“媽媽,你在做什么?”健冷靜地問道。

雖然我也在壁櫥里,橘阿姨只是把壁櫥下層的東西拿出來又放進去。只要稍微動一下放在我身上的毛巾被和被褥,就能看到我從草席中露出來的頭發和腳尖了。

“啊,家里現在用的吸塵器壞了,正好要打掃你們的房間,就想找出以前用的那個。我記得放在這里了?!?/p>

“這種事就交給我們吧,媽媽你去看《笑笑也無妨》[日本富士電視臺的招牌綜藝節目,自1982年起每周一至周五正午播出,2014年停播。]就好了。是吧,彌生?”

彌生嚇了一跳似的瞪大眼睛,看向橘阿姨,連忙點了點頭。

“真的嗎?太好了,那就拜托你們啦?!遍侔⒁陶f著關上壁櫥,站起身來,走出了房間。

彌生松了一口氣,輕輕地拍著胸口。健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把書包放在了桌子上。

“我說,哥哥……”彌生問健接下來要拿我怎么辦。

這時,房門毫無預兆地打開了,門縫中出現了橘阿姨的臉。

“媽媽還有什么事嗎?”健代替呆若木雞的彌生問道。

“午飯做好了。一會兒再打掃也沒關系,快來吃飯吧!”

“好的,知道了?!苯±潇o地回答道。

橘阿姨聽了,心滿意足地關上了門。

“啊,嚇了我一跳?!?/p>

這時房門又打開了,出現的還是橘阿姨?!笆裁磭樍艘惶??”

彌生猛地回過頭,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整個人都僵住了?!皼]有,什么都沒有?!?/p>

“又有什么事???媽媽你簡直像蟑螂和修卡[日本影視作品《假面騎士》中的邪惡組織,不斷策劃征服世界的陰謀。]一樣頑固呢?!?/p>

“那是什么……對了,健最近乖巧得讓人覺得奇怪——被褥自己收拾,房間也自己打掃,簡直像NHK[日本放送協會,日本最大的公共廣播電視機構,在日本通常被視為中立的、值得信賴的媒體。]一樣?!?/p>

“媽媽才奇怪呢,到底有什么事?”健難得地露出詫異的神情。

“總之呢,最近你和彌生都很奇怪,好像對媽媽隱瞞了什么事。我想說的就只有這個而已?!?/p>

房門又被關上了。健把耳朵貼在門上,確認橘阿姨是否走遠了。

“媽媽走了嗎?”彌生戰戰兢兢地問。

健默默點了點頭,微笑著看向彌生。

橘阿姨最后的話在兩人心中揮之不去,他們打開壁櫥,確認我沒有逃走。


吃過午飯,健和彌生又回到了房間,開起了作戰會議。

“哥哥,接下來要怎么辦呢?不能把五月一直這么放著吧……”彌生看起來不知所措,快要哭出來了。

健早就在思索解決的辦法了,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回答道:“我已經想過這件事了。彌生,你大概也想到了吧?只要把五月扔到神社石墻的那個洞里就好了,這樣誰都不會發現她了。我們可以讓大家以為五月是卷入了連環誘拐案?!?/p>

聽了健的計劃,彌生點了點頭。

神社的那道石墻,就是我死前和彌生一起等健時抬頭仰望的地方,那個像城樓基石一樣的地方。

石墻上面有一塊石頭被移走了,豁然開了一個深井般的口子,孩子們會把點心的碎屑和包裝袋扔進去。那個洞儼然是一個垃圾桶。

我們把五月扔到那個洞里吧,健就是這樣說的。

他們兩人大概早就想這樣做了。

“那什么時候把五月搬過去呢?”

“越早越好吧。這么熱的天,不知道五月什么時候會發臭?!?/p>

我已經開始腐爛發臭了。彌生一定是想象到了這一幕,所以皺起了眉頭。

再過幾個小時,我就死去整整兩天了。

“今天夜里就去。明天晚上是煙火大會,對吧?到時候大家應該會在神社里待到很晚?!?/p>

一年一度的煙火大會雖然只是在村子里舉辦,規模也不大,但是會有近半數村民參加。

“我知道了。那今天必須早點睡,中午也要睡一覺?!睆浬胫砩系男袆?,莫名感到安心。

見到彌生那副模樣,健看起來有些開心,又有些說不出的遺憾。令人意外地,他很享受眼下的狀況。

昨天那名敏銳的搜尋隊員或許正在查找那道空空如也的水溝,還被那個說話不留情面的同事取笑了吧?健這樣想著,一把撕下那名搜尋隊員為他貼的創可貼。傷口已經結痂了。他把創可貼扔進垃圾筒,接著打開壁櫥,打算遵守和橘阿姨的約定,開始打掃衛生。用舊了的吸塵器應該就放在壁櫥里。

“來,彌生,睡午覺前先打掃衛生,不然媽媽會懷疑的?!?/p>

“嗯,好?!?/p>

“我也來幫忙吧!”

房門突然打開了。

看著走進來的人,健和彌生都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熬G姐姐!”

“今天的冰激凌可是新品哦!在店里還買不到,你們要好好謝我呢!”綠姐姐晃了晃兩只手里的白色塑料袋,自信滿滿地說道。袋子上沾著水珠。

“那我們去起居室吃吧,綠姐姐?!苯∵@樣提議道,用藏在身后的手拉上了壁櫥的門。

彌生也附和著點了點頭。

可綠姐姐不同意?!耙虌屗銈兊膵寢屧谄鹁邮依锼谜炷?,我們還是在這兒吃好了。再給你們一個特大優惠——我可以指導你們的暑假作業喲?!?/p>

彌生擔憂地抬頭看了看健,健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昂冒伞蔷驮谶@兒吃吧。稍等一下,我把坐墊拿出來?!苯≌f著打開了壁櫥。

彌生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健從我的下方,也就是壁櫥的下層抽出一個坐墊,遞給了綠姐姐,然后又抽出了他和彌生的。榻榻米上鋪了三個坐墊。

綠姐姐突然抬頭看向電燈?!鞍?,電燈的繩子怎么不見了呢?之前還在那里的?!?/p>

“斷了。用了很多年了?!?/p>

“是嗎?這種繩子,孩子一般應該拉不斷的啊?!?/p>

三人坐了下來,拿起放在中間的冰激凌。

“真棒啊……”彌生不禁感嘆道。

這款冰激凌她之前從沒見過,裝在高高的透明杯子里,就像餐廳里的巧克力芭菲一樣豪華,就連這種長木勺也是第一次見到。

三人拿著勺子吃了起來。

“真好吃!”

“我們工廠的冰激凌都很好吃。彌生,你要多向同學宣傳宣傳喲!不過這款冰激凌很特別,比常見的要貴些?!?/p>

他們開心地聊著,把冰激凌吃得精光。彌生戀戀不舍地用木勺刮了刮杯子的內壁,又伸舌頭舔了舔。

他們又閑聊了一會兒,聊到了健和彌生的作業。

“啊,是《暑假之友》。哎呀,這個以前把我難得團團轉的朋友真是一點兒都沒變呢……”綠姐姐說著先看起了彌生的作業。

作業本的封面上寫著“暑假之友·小學三年級”。第一學期的最后一天,我也拿著同樣的作業本走出了學校,它現在還在我的書桌上放著。

“哎呀,彌生做得很好呢,真優秀。十年前我拿這個喂小狗了——開玩笑的啦?!?/p>

“明年綠姐姐就成年[作者創作這部作品時,日本法定成年年齡為20歲,后來日本修訂法律,將成年年齡調低到18歲,新法于2022年4月1日起正式實施。]了?”健看著綠姐姐。

“嗯?!本G姐姐害羞地撓著腦袋,點了點頭,“啊,健更優秀呢?!彼蜷_健的作業本,驚訝地叫出聲來。

三人聊了一會兒后,健和彌生開始做作業,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問坐在他們身后的綠姐姐。

就這樣過了大約半個鐘頭,百無聊賴的綠姐姐提起了我?!拔逶碌降自趺戳四??真希望她平安無事啊?!彼^察著正在學習的兩人的背影。

健紋絲不動,彌生的肩膀卻微微抽動了一下。

這微小的變化沒有逃過綠姐姐的眼睛。她面無表情,黑色的瞳孔卻在給兩人施加壓力。

“是啊,誘拐犯可千萬不要把她殺掉?!?/p>

聽了健的話,綠姐姐用饒有興味的表情和聲音發問了,漂亮的雙唇不知為何浮現出一絲古怪而愉快的微笑?!鞍?,健認為五月被誘拐了嗎?電視里還什么都沒有公布吧?”

“只有這種可能啊。搜尋隊不是什么都沒發現嗎?五月一定是卷進之前新聞里說的連環誘拐案了。電視里說,那幾起案子都找不到一點兒線索。那些事不就發生在附近的縣里嗎?我們縣里什么都沒有發生,媽媽還覺得不可思議呢?!?/p>

“這樣啊……會不會是兇手故意不在這個縣作案呢?不過健真的很聰明,讓我很吃驚?!?/p>

聽到綠姐姐直白的表揚,健難得地紅了臉?;蛟S是因為害羞,他說道:“啊,我去沖咖啡吧?!?/p>

綠姐姐低聲笑著,目送健離開了房間,接著回過頭看彌生?!鞍パ?,這孩子怎么睡著了呢?是累了吧……”看著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的彌生,綠姐姐輕輕一笑,然后輕手輕腳地讓彌生躺平在榻榻米上。

看到彌生的臉頰上印著用鉛筆寫的算式痕跡,綠姐姐差點兒笑出聲來。她親切地注視著彌生的臉,突然想起了什么。

“啊,不給她蓋點東西會感冒的。對了,她有一條黃色的毛巾被,是我以前用過的?!?/p>

綠姐姐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壁櫥前,盡量不吵醒彌生。

她推開壁櫥的門,慢慢地,輕輕地。

“啊,在這兒……”

她一下就看到了。

出現在她面前的是彌生常用的黃色毛巾被,更確切地說,是用來遮蓋我從草席中露出的腳尖的毛巾被。這條用來遮蓋我的毛巾被實在是太過單薄了。

綠姐姐捏著毛巾被的一端,一點一點地往外拽。

毛巾被慢慢地向綠姐姐滑過去,我腳上微弱的壓力正緩緩減輕。

最后,毛巾被被我的腳尖鉤住了。

綠姐姐覺得奇怪,用力拽了一下。毛巾被就要被完全拽走,我的腳也要露出來了。就在這一瞬間——

“??!”

健撞上了綠姐姐,綠姐姐順勢跌坐在榻榻米上,健也倒了下去,手里的圓形托盤和冰咖啡灑了一地。玻璃杯沒有碎,三人身上也沒有濺到咖啡,但情況還是很糟糕。

彌生被驚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到我蒼白的腳后,呼吸都停止了,瞬間睡意全無。這是在做夢吧!她在心中喊道。

“好疼……啊,榻榻米都濕了。還好我沒有被弄濕。你啊,真是個冒失鬼,雖然我也能理解你熱得想游泳的心情……”綠姐姐環顧著四周說道,有點兒生氣,又覺得有點兒好笑。她似乎沒有看到我。

趁綠姐姐還在查看榻榻米的慘狀,彌生迅速靠近壁櫥,關上了門。綠姐姐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行動。

“對不起,我絆了一下……真是的,這雙腳太不聽話啦!”健撿起托盤和杯子,還有加在咖啡里的冰塊。趁綠姐姐不注意,他對彌生做了一個“做得好”的手勢。

彌生的表情立刻明亮了起來?!拔胰ツ媚ú紒?!”

彌生正準備出去,綠姐姐喊住了她?!暗纫幌?,彌生……”

彌生僵住了,不安地看著和健一起撿冰塊的綠姐姐。

“不要吵醒姨媽喲,她看到這個樣子會生氣的?!本G姐姐豎起兩根食指,把手放在頭上。

“嗯!”彌生說罷就跑了出去。


夜深了,有生命的人都睡著了。

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健和彌生確認了這一點之后,開始移動我。不能被別人看見,也不能展示給別人看,這是最重要的。

“哥哥,現在幾點了?”彌生問健。她揉著惺忪的睡眼,還在回味香甜的夢境。

扛著我的健用清醒的、與夢境無關的聲音回答道:“三點半了。彌生,再不快點,天就要亮了?!?/p>

兩個人——加上我的話,是三個人——剛走出家門。

橘家離神社很遠??钢易哌@么遠的路,健似乎吃不消。雖然說起話來像個大人,可他畢竟只比我大兩歲,對他來說,扛著我算得上是重體力活兒。

“哎,哥哥你還好嗎?我幫你抬著腳吧?”彌生用手電筒照著石子路,靠近健問道。

石子路被手電筒的圓形光束照著,路兩邊稻子細長的綠葉影影綽綽地浮現了出來。

離神社還很遠,他們步履遲緩。

“好吧。拜托你了,彌生?!苯≌f著把我的腳向彌生伸了過去。

彌生把手電筒交給健,一臉厭惡地用雙手抬著我的腳。

早知道就用干農活兒用的獨輪小車了,健難得地后悔了。

去神社的路這樣漫長,我的身體又這樣沉重,他們好像才發現這件事。

月明星稀,黑暗中兩人緩慢前行,間或停下休息、互相鼓勵,然后再繼續向前。

在距離神社還有幾百米遠的地方,他們又一次停了下來。

“哥哥,我累了。明天再繼續吧,好嗎?”

“明天……明天有煙火大會。不過明天的這個時候神社里應該也沒有人了??墒?,要把五月藏在哪兒呢?”

聽了健的話,彌生稚嫩的小臉露出認真思考的表情。

健拂去聚集到手電筒前的蟲子,也陷入思考。他還是沒有改變最初的想法——今天晚上就把我搬到神社,直接扔進石墻的洞里。

“來,彌生,很快就到神社了。再過一小會兒,就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五月的行蹤了?!苯≌f著又擠出了一些力氣。坐在地上的彌生也站了起來。

把我扔進神社的石墻里,真的就不會有人發現我了吧?石墻和倉庫一樣大,里面漆黑而空曠,不管扔進去多少垃圾都填不滿。它飽經風吹日曬,建造它的人早已死去,但它依然封存著村子里孩子們的記憶。

兩人又打起精神,準備抬起我。就在這時——

“哥哥,你看!”

健也在同一時間發現了。遠處道路盡頭有人家的地方出現了一束光,那是手電筒的光,或許是誰拿著手電筒在散步。只看得見不斷靠近的光,卻無法判斷拿燈的是不是人??扇绻皇侨?,又會是什么呢?

健和彌生休息時,放在地上的手電筒還保持著原樣,從下面照著兩人。說不定已經被對方發現了,就算看不到人,手電筒的光總是能看到的。

“哥哥,怎么辦?哥哥!”彌生慌亂起來,哭著問健。

健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沒有回答彌生的問題。

“哥哥!”

那束光越來越近了,就像夏天的蟲子一樣,發現了地上的手電筒的光便靠了過來。

健掃視四周,迅速確認自己的想法是否能夠落實。

光束中還沒有浮現出人影來。這里沒有能夠藏身的地方,石子路的周圍是一望無際的稻田……

“彌生,這邊!”健推了彌生一把,鉆進了身后黑暗中的綠色地毯。他反手抱著我,小心不闖入手電筒的光束中。

健和彌生在田野中奔跑,在只能看到手電筒光點的地方蹲了下來。接受過夏日陽光的照射,稻子肆意生長,如同一面墻,正好遮擋住他們兩人和我,若無其事地隨風搖擺。

他們屏息觀察靠近的光束。悶熱的夜晚,兩人全身都被熱氣包裹著,汗津津的。稻子清香撲鼻。

幸好正值曬田時期,田里的土裸露在外。如果像往常那樣蓄滿了水,腳就會陷進泥里,跑也跑不掉了。健之前甚至沒想過可以逃進田里。

“哥哥……”

“噓!”

彌生發出微弱的呼喊聲,健豎起了食指。

靠近的光束中浮現出人影來,是經常訓斥貪玩的孩子的老爺爺。他很像漫畫里一個叫“雷公爺爺”的角色,所以孩子們都叫他“雷公爺爺”。每天早上我們做廣播體操之前,他總是和別的老人在神社的廣場上玩門球。他好像是門球俱樂部的代表。

雷公爺爺走近健和彌生留下的手電筒,歪了歪腦袋,腰間的鑰匙叮當作響。那是神社倉庫的鑰匙。倉庫里放著門球用具和農具,還堆積著許多雜物。

健和彌生一邊祈禱,一邊盯著雷公爺爺。彌生靠在健的身上,想要止住顫抖。今夜無風,悶熱更甚,兩人的汗水滴滴答答地淌下來,混合著滴落在干燥的田地上,還有包裹著我的草席上。

彌生快要哭出來了。

雷公爺爺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手電筒,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為什么這里會有一支手電筒?他的表情似乎在這么說。

健知道自己沒有被發現。他預料到了,雙方都只能看到手電筒的光。

但是,不可掉以輕心。

雷公爺爺關掉那支手電筒,用自己的手電筒仔細地環照四周,就像是在追捕逃走的老鼠。他走近手電筒的時候,覺得好像有小小的人影逃到了田里。他仔細地在人影消失的地方搜尋。

健和彌生繃直了身子,重重地壓在我身上。他們拼命屏住呼吸,裝成死人。每當光束鮮明地照在眼前的稻子上時,他們都擔心自己從稻子中顯現出來。為什么光總在這附近掃射呢?手電筒就像是追蹤越獄犯用的探照燈,每次被它照到,彌生就感覺警察在追捕她。

過了一會兒,雷公爺爺發現了一件事——在人影消失的地方,稻子搖搖擺擺。真奇怪,明明沒有風……

為了繼續搜尋,雷公爺爺走進了稻田。撥開稻子進入田里時,他感覺到腳下的土塊被鞋子碾成了粉末。

看到雷公爺爺越靠越近,健和彌生的身體越來越僵硬了。健拼命想辦法。

就算自己被發現,只要尸體沒被發現不就行了嗎?可要是父母知道了,該如何解釋呢……

就在這時,雷公爺爺筆直地朝他們走來。再撥開一片稻子,他就會發現他們了。

彌生眼眶里噙滿了淚水,她拼命地咬著嘴唇,強忍著不發出哭聲。

要行動就趁現在。站起來,假裝是惡作劇被抓住。要撒謊就趁現在。

健下定了決心,因為這里沒有能將雷公爺爺滅口的兇器……

就在健要站起來時,有人叫住了雷公爺爺。

“你在干什么?還不快準備門球用具?大家都要到了?!?/p>

說話的人是雷公爺爺的妻子。

雷公爺爺回過頭,難為情地撓了撓頭?!安皇?,那個……”他說著回到石子路上,遠離了我們,“你看,我撿到了這個?!彼褤斓降氖蛛娡策f給了老奶奶。

“哎呀,撿到這個啦?!崩夏棠趟坪鹾荏@訝,但還是拉著雷公爺爺的手去神社了。

雷公爺爺一次又一次地回頭,但還是跟著老奶奶走了。

大家快到了,暑假期間神社的廣場要用來做廣播體操,不趕快準備用具、早點開始練習的話,就沒法兒打門球了——兩人這樣說著走遠了。

“好險啊……”看著他們的背影,彌生撫著胸口。

緊繃的弦一下子松開了,讓人有種想撲哧一聲笑出來的感覺。

健也因為這意想不到的發展笑了出來,可很快又皺起了眉頭?!敖酉聛碓撛趺崔k呢?”他低聲說道。

神社里可能已經聚集起了打門球的老人,這樣一來,他們的行動就會暴露。不管怎么說,把我搬走是要費不少功夫的。

“哥哥……”彌生不安地抬頭看健。

“算了,就把五月放在這兒吧,反正曬田期間沒人會管這兒的?!苯⌒χf道,仿佛在給彌生打氣。

手電筒被拿走了,清晨還未到來,但在黑暗中,彌生清楚地知道健在笑。

曬田期間不會有人來檢查田地。田里的水不是在這里被堵上的,位于上游的水流調節設備控制著所有稻田的供水。

“今天我們就先回去,等煙火大會結束或者后天再來吧。我想還有時間?!?/p>

他們把我移動到了一個更難被發現的地方后,就往家走去。

沒有了手電筒,走在黑漆漆的回家路上,彌生有些吃不消。

不過,東方的天空漸漸明亮起來,就像一束光投入了深海中,照亮了他們回家的路。

彌生感動地仰望清晨的天空,不禁從心底發出一聲嘆息。

這時,離我們從橘家出來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朝陽漸漸染紅了天空,也縮短了兩人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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