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 德文郡 塔維斯托克附近,莫斯庫姆

長日留痕  作者:石黑一雄

我覺得也許應該再講一下有關勛爵對猶太人的態度問題,原因是,我意識到反猶太主義這一問題在這些日子已變得非常敏感。特別重要的是,請允許我清除那憑空臆造的、阻止猶太人進入達林頓府職員隊伍的柵欄。由于這一無中生有的斷言非常直接地涉及我自己所管轄的領域,那我就有絕對的權威來駁斥。在我為勛爵工作的所有歲月里,我的職員隊伍中曾有過許多猶太人,而且我要更進一步地說明,他們從未因為其種族之故而受到任何不同的待遇。如果說這種種荒謬可笑的說法不是非?;奶频貋碓从谌甏跗谀嵌虝憾植⒉恢匾膸字芾锏脑挕菚r卡羅林·巴尼特夫人曾對勛爵有過某種不同尋常的影響——那么任何人的確都無法為這些謬論列舉出具體的例證來。

巴尼特夫人是查爾斯·巴尼特先生的遺孀,那時四十來歲——她很有風韻,有人也許會說她是位頗具魅力的女士。她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智力而享有盛譽,而且在那些日子里,人們都熱衷于打聽她在宴會上就某些當代重大問題是如何使這位或是那位頗有學識的紳士無地自容的。在一九三二年夏季的許多日子里,她定期出現在達林頓府,與勛爵度過了許多時光。他倆常在一塊兒深談,特別是就某一社會或是政治方面的實質問題。據我的回憶,也正是巴尼特夫人領著勛爵到倫敦東區最貧窮的地方進行了多次“有導游陪同的考察”,考察期間,勛爵曾訪問了許多在那些年確實正飽受極度困苦的家庭。具體點講,巴尼特夫人極有可能曾在促成達林頓勛爵越來越關心我國的窮人方面做出了某種貢獻。既然如此,那就不能說她的影響完全是消極的。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她也曾是奧斯瓦爾德·莫斯利爵士的“黑衫黨”組織的成員,而且在那個夏季為數不多的幾周內,勛爵與奧斯瓦爾德·莫斯利先生也略有幾次接觸。也就是在那幾周內,在達林頓府內發生了幾件完全屬于偶然的事件,于是現在便有人猜測,那些事件一定為那些荒誕無稽的斷言提供了根據,可這類根據卻不足取信于人。

我將它們稱為“事件”,可其中一些卻特別微不足道。比如說,我今天仍記得很清楚,在一個晚宴上,席間曾提及某家報紙,我偶然聽到勛爵說:“哦,你是說那份猶太人的宣傳報刊?!边@之后,在那段時間里的另一場合,我記得他交待我停止對當地一家定期來到府上的慈善機構捐款,那是因為該機構的管理委員會“或多或少與猶太人類似”。我迄今對這些話仍記得起,因為它們當時確實讓我很吃驚,勛爵在此之前對猶太種族可從未表露過諸如此類的敵對情緒。

在這以后,當然就是那個下午在勛爵閣下把我叫進他書房后發生的事。剛開始,他只是和我做了極為一般性的交談,詢問一下府內一切是否正常之類的問題。然后他說道:

“史蒂文斯,我最近一直在反反復復地思考。確實是在反反復復地思考。我現在已得出了結論。我們達林頓府的職員中不能有猶太人?!?/p>

“是嗎,老爺?”

“史蒂文斯,這樣做對這府邸有好處。這也是從待在我們這兒的客人的利益出發。史蒂文斯,我對此已仔細地調查過,我現在是讓你了解我的決定?!?/p>

“非常清楚了,老爺?!?/p>

“那就告訴我,史蒂文斯,目前我們職員中就有幾位,對吧?我的意思是,幾位猶太人?!?/p>

“我相信目前的職工成員中有兩位可以列入那個類別,老爺?!?/p>

“啊?!眲拙敉A艘粫?,眼睛凝視著窗外?!澳敲?,你當然得讓他們離開?!?/p>

“您說什么,老爺?”

“史蒂文斯,這的確令人很遺憾,可我們別無選擇。這是考慮到我的客人們的安全與安寧。你大可放心,我對這事已認真考察過,而且對此也曾徹徹底底地思索過。這對我們絕對是最有益的?!?/p>

事實上,所涉及的那兩位職員均是女仆。然而,倘若在未事先將情況告知肯頓小姐就采取任何行動的話,那是十分不恰當的,于是我決意就在當天夜晚在她的起居室里與她喝可可飲料時將此事告訴她。有關每日工作結束時與她在起居室里會面的情況,我在此或許應該說上幾句。說實話,那些會面的基調絕對都是有關工作的——盡管有時我們也許會自然而然地討論一些不相干的話題。我們規定這樣會面的理由十分簡單:我們發現各自的生活都經常是那么忙碌,忙得在若干天之內我們都竟然沒有機會去交換一下哪怕最基本的信息。于是我們達成共識,這種情況已嚴重危害了管理工作的順利進展,因而有必要每日工作結束時在肯頓小姐的私人起居室里一塊兒花上一刻鐘左右的時間,這可謂是最直截了當的解決方案。我必須再次重申,那些會面主要都是屬于工作性質,比如說,我們也許會為即將發生的事情詳細討論出計劃來,要不然就會商議如何安置某位新雇員。

不管怎樣講,回顧一下我的思緒,你便會理解,在準備告訴肯頓小姐我就要解雇她手下的兩名女仆之際,我并不能泰然自若。實事求是地說,那兩位女仆是完全令人滿意的雇員——我還是將此說明為妙,畢竟猶太人的問題近來變得那么敏感——而且我出自本能是不贊同將她倆解雇的??稍捰终f回來,我在這種情況下應履行的職責是非常清楚的,并且,我亦認識到這一點,即使不負責任地表露出個人的這種疑惑,也是絲毫不會有什么結果的。就此而論,這確實是件棘手的任務,而又必須以莊重的態度去完成。最后的情況是這樣的:在那天晚上即將結束我們之間的談話時,我終于把那件事提了出來,而且我采取的是盡可能簡明扼要而又公事公辦的方式,最后我是這樣說的:

“明天上午十點半鐘我將在我的配膳室里與那兩位雇員談話??项D小姐,倘若你能叫她倆上我那兒去的話,我將十分感激。無論你事先是否將我要對她們談話的實質內容告訴她們,我都將此事完全托付你來辦?!?/p>

當時,肯頓小姐似乎沒有什么要答復的。于是我接著說道:“就這樣吧,肯頓小姐,謝謝你的可可飲料?,F在該是就寢的時候了。明天又會是忙忙碌碌的一天?!?/p>

就在這時,肯頓小姐開口說話了:“史蒂文斯先生,我簡直無法相信我的耳朵。魯思和薩拉成為我手下的職員迄今已經六年多了。我特別信賴她們,她們也的確信任我。她們為這府邸工作得異常出色?!?/p>

“肯頓小姐,我肯定這都是事實。然而,我們決不可讓個人情感滲入我們的判斷中來??涩F在,我真的必須向你道晚安了……”

“史蒂文斯先生,我真太氣憤了,你居然就能坐在這兒,娓娓述說你干的事,仿佛你是在討論給食品儲藏室的訂單一樣。我對此簡直無法相信。你在說魯思和薩拉將被解雇,就因為她們是猶太人嗎?”

“肯頓小姐,我剛才已把情況向你做了全面的解釋。勛爵已做出了決定,沒有任何事情容得你我來爭論的了?!?/p>

“史蒂文斯先生,難道你就不曾想到,以這樣的緣故就要解雇魯思和薩拉將完全是——錯誤的嗎?我不能容忍這類事情。我將無法在能讓此類事情發生的府邸里工作了?!?/p>

“肯頓小姐,我請你別使自己這么激動,并以與你身份相稱的方式來規范你的言行。這是一件十分明確的事情。如果勛爵希望將這些特定的契約中止的話,那么就再沒有更多可說的了?!?/p>

“史蒂文斯先生,我現在警告你,我將不會繼續在這樣的府邸里工作。如果我的姑娘們被解雇了,我也會離開的?!?/p>

“肯頓小姐,看見你以這種態度做出反應,真讓我大吃一驚。我當然毫無必要提醒你,我們的工作職責不允許我們只顧及自己的癖好和個人情感,而是要遵從主人的意愿?!?/p>

“史蒂文斯先生,我告訴你,如果你明天解雇我的姑娘,那將是錯誤的。這猶如過去任何的罪孽那般可惡,而且我將不會繼續在這樣的府邸里工作?!?/p>

“肯頓小姐,請讓我向你提出忠告,你現在所處的地位還幾乎不足以使你做出如此盛氣凌人的決斷。實事求是地說,如今的世界是非常復雜而又暗藏著危險的。有諸多事情都不是你我所處的位置能夠理解清楚的,比如說,有關猶太人的實質性問題。而至于勛爵,我也許敢這樣講,他處于某種更高的地位來判斷什么是最佳的??项D小姐,我現在真的必須告退了。我再次感謝你的可可飲料。明天上午十點半鐘,請將那兩位有關的雇員叫來?!?/p>

次日上午,從那兩位女仆一走進我的配膳室那一刻起,我就發現顯然肯頓小姐已將事情告訴了她倆,因為她倆都是嗚咽著走進來的。我盡可能簡潔地將情況向她們做了解釋,強調她們的工作是非常令人滿意的,據此,她們將獲得良好的介紹信。據我的回憶,在整個見面過程中,她倆都未說過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情。那次見面大概只延續了三四分鐘,而后,她們就像來時那樣嗚咽著離開了。

在解雇了那兩位雇員之后的好幾天內,肯頓小姐對我是特別的冷淡,有時甚至當著職員的面對我十分粗魯。盡管我們保持著在晚上見面喝可可飲料的習慣,可多數會面時間總是很短暫,而且氣氛也不友好。大約在兩星期之后,仍無跡象表明她的態度有所緩解,我便開始變得有點不耐煩了,對此我想你是會理解的。于是,在一次喝可可飲料的時候,我以譏諷的語氣對她說:

“肯頓小姐,我倒寧愿你現在就已呈上你所寫的離職通知?!彪S之我輕松地笑了笑?,F在想來,我當時確實希望她最終能稍稍發點慈悲,做出某種和解的反應什么的,以便讓我們一勞永逸地把那整個插曲拋之腦后??墒强项D小姐只是嚴肅地看著我說:

“史蒂文斯先生,我仍的確保持著呈交辭呈的打算。只是因為我一直太忙了,找不到時間來處理這種事?!?/p>

我必須承認,她的這番話確實讓我擔心了一陣子,那就是她對以離開相威脅的事是很認真的??蓵r間一周一周地過去了,事情已變得明朗化,她離開達林頓府是根本不可能的。由于我們之間的氣氛逐漸地和緩,我也喜歡時常以提及她曾威脅要辭職的事來逗弄她。比如說,倘若我們在一起商議即將在府內舉行的重大活動,我便可能插上一句:“肯頓小姐,那得假定到那時候你仍舊和我們在一塊?!鄙踔猎谀羌轮蟮臄翟聝?,類似的言詞仍使肯頓小姐默不做聲——而在這種情況下,我設想,這更多地是由于困窘而非憤怒。

當然啰,最終這件事便基本上逐漸被忘卻了??晌矣浀?,在辭退那兩位女仆足有一年之后,這事最后又被提了出來。

一天下午,當我在休息室里伺候勛爵用茶點時,是他首先又回想起這件事來的。到那時,卡羅林·巴尼特夫人對勛爵所產生過的種種影響已蕩然無存——事實上,那位女士早已不再是達林頓府的客人了。還值得進一步指出的是,那時勛爵與“黑衫黨”已斷絕了一切聯系,那是因為他已明察了該組織的真實而又丑陋的本質。

“唉,史蒂文斯,”他對我說,“我一直有意和你談一下。有關去年那件事情。就是有關那兩位猶太女仆。你還記得那件事吧?”

“確實記得,老爺?!?/p>

“我想現在是無法找到她們的行蹤了,對吧?既然所發生的事是錯誤的,那就該對她們做出某種補償?!?/p>

“我肯定會對此事調查的,老爺??晌椰F在毫無把握知道她們目前確切的行蹤?!?/p>

“盡力而為吧。過去發生的事是錯誤的?!?/p>

我深信與勛爵的交談將會對肯頓小姐產生一定的影響,于是我決定將此事告知她,那是非常合適的——即使要冒其再次生氣的危險。事實表明,在那霧蒙蒙的下午,當我與她在涼亭里偶然相遇并將此事告訴她時,產生了不尋常的結果。

我記得那天下午當我走過草坪時,一陣薄霧已開始慢慢襲來。當時我正向涼亭走去,其目的是將勛爵不久前與幾位賓客在那兒喝茶時所遺留下的東西清理干凈。我也記得站在較遠的距離——還遠未到我父親曾跌倒過的那些石級之前——就已辨認出肯頓小姐的身影在涼亭內走來走去。當我走進涼亭時,她已坐在其中一把零散擺在屋內的柳條椅子上,很顯然,她正忙于手中的針線活。我更為靠近地觀察了一下,原來她正在修補著一個坐墊。我隨之便開始把放在那些花草中和藤條家具上的各種陶器收集起來;現在回想起來,在我干活的過程中,我們曾相互說了些打趣的話,也許討論了一兩件工作上的問題。實際情況是,在連續多日關在主樓里之后,來到外面的涼亭里令人感到特別清新,而我們兩人都不傾向于忙著干活。那天,由于蔓延而至的薄霧使人朝外不能看得太遠,日光也迅速地消退了,這迫使肯頓小姐要將手中的針線活抓緊干完。我記得我們時常中斷各自的工作,只是單純地凝視著屋外周圍的景色。事實上,我只是望著外面那片草坪,在那兒沿著馬車道種植的白楊樹周圍,霧已變得愈來愈濃厚,這時我最終又提起了去年解聘那兩位女仆的話題?;蛟S多少憑著點預感,我如此道來引入話題:

“肯頓小姐,我剛才就一直在考慮?,F在要回想起那件事是太滑稽了,可是你知道,就在一年前的這個時候,你仍執意要辭職呢!想到這事,我就感到非常有趣?!蔽倚α诵?,而在我身后的肯頓小姐卻默不做聲。當我最后轉臉望著她時,她正透過玻璃凝視著屋外那鋪天蓋地的大霧。

“史蒂文斯先生,你可能絲毫不了解,”她終于說道,“我當時是多么認真地考慮過離開這府邸。所發生的一切對我的刺激是那么強烈。倘若我是那種無論如何都值得尊重的人,我現在敢說,很早以前我就已離開達林頓府了?!彼A艘粫?,而我又轉過臉來看著屋外遠處的那些白楊樹。之后,她以倦怠的語氣繼續說道:“史蒂文斯先生,那是怯懦的表現,簡直就是怯懦的表現??晌夷苌夏膬喝ツ??我沒有家。只有我的姑母。我深切地愛著她,可是我和她待上一天都會感到我的整個年華在被虛耗掉。當然啰,我的確曾自我安慰過,要不了多久,我便會找到某個新的職位。但是我當時是那么害怕,史蒂文斯先生。只要我一想到離開,我就會看見我自己已走出了這兒,而根本找不到了解我,或者會關照我的人。這些,就是我全部的人生準則了。我為自己感到多么羞愧??!可我就是不能離開,你知道吧,史蒂文斯先生。我就是無法使自己離開?!?/p>

肯頓小姐又再次止住不語,似乎已陷入沉思之中。于是,我認為這倒正好是機會,我應盡可能簡潔地就此問題談一下在我和達林頓勛爵之間不久前曾發生的事情。我便開始如此敘述了一番,最后這樣說道:

“事已定局,實難挽回。聽到勛爵那么毫不曖昧地宣布那完全是個可怕的誤會,這至少是個極大的寬慰嘛??项D小姐,我剛才想到你可能想知道此事,據我的回憶,你當時和我都被那件事弄得一樣苦惱?!?/p>

“對不起,史蒂文斯先生,”肯頓小姐在我身后以一種完全不同的腔調說道,好似她剛從夢中被搖醒,“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么?!庇谑俏冶戕D過身來朝著她,她繼續說道:“可據我的回憶,你當時認為叫魯思和薩拉卷鋪蓋是唯一正確而又恰當的事。你當時對此絕對是歡喜若狂的?!?/p>

“肯頓小姐,說實話,那倒并不很正確,而且也并不太公平。那整個事件曾引起我極大的關注,確實是極大的關注。這是我很不情愿看見在這府內所發生的那類事情?!?/p>

“那么,史蒂文斯先生,為何你在當時不這樣對我說呢?”

我笑了笑,一時間我竟無法回答。在我尚未能準確地構思出某一答復之前,肯頓小姐已將手中的針線活放下說道:

“史蒂文斯先生,倘若去年你曾考慮讓我分享你的感情,那將對我意味著有多重要,對此你現在意識到了嗎?你知道,當我的姑娘被解雇時,我是多么心煩意亂??!你現在意識到那樣做將對我的幫助有多么大嗎?為什么,史蒂文斯先生,為什么,為什么,究竟是為什么你總要裝假?”

我因談話內容突然發生的可笑轉變又笑了笑?!罢娴?,肯頓小姐,”我說,“我不能肯定我明白了你的意思。裝假?為什么,真的……”

“對魯思和薩拉離開我們的事我曾遭受過那么多痛苦??晌腋械礁鼮橥纯嗟氖且驗槲耶敃r相信自己是孤立無援的?!?/p>

“真的嗎,肯頓小姐……”我端起了那個盤子,上面擺著我收拾起來的那些用過的瓷器?!爱斎粏?,有人不贊同那次解雇。那他就該想到那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事?!?/p>

她一句話也沒說,在我準備離開時,我曾轉臉朝她看了看。她又再次凝視著屋外的景色,可那時涼亭內已變得那么昏暗,我所能看到的她也僅是在蒼白和虛無的背景中的側面輪廓。我和她道了別,便走出了涼亭。

既然已回顧了關于猶太職員的那段插曲,我又想起我認為可以被稱之為是那整個事件的不同尋常的必然結果:我指的是那位名叫利薩的女仆來到了府內。換句話說,我們不得不去找人來替代那兩位被解雇的猶太女仆,而結果這位利薩便成了個中一員。

這位年輕的女人當時是以最含糊其詞的推薦信來申請這個空缺位置的,任何經驗豐富的男管家仔細琢磨那推薦信后會大概知道,她是蒙受某種嫌疑才離開原來的工作環境的。不僅如此,肯頓小姐和我曾詢問過她,才弄清了她在任何工作崗位至多待上過幾周的時間??偟目磥?,她的整個行為舉止讓我看她很不適宜在達林頓府供職??勺屛掖蟪砸惑@的是,我們剛一結束對那姑娘的口頭考查,肯頓小姐便堅持我們應該雇她?!拔铱催@姑娘具有很大的潛力,”她面對我的不滿自顧說道,“她將直接在我的監管之下,而且我將負責證明她是優秀的?!?/p>

我記得,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們一直無法擺脫意見分歧的狀況,可也許僅僅是由于這一事實:解雇女仆的那件事在我們的腦海中是那么近在眼前,于是我并未如我原本應該的那樣,固執己見地與肯頓小姐唱反調。無論如何,結果是我最終讓步,可我還是這樣說:

“肯頓小姐,我希望你認識到,雇用這位姑娘的責任應直接由你自己來承擔。照我看來,在目前情況下,毫無疑問她是遠遠不適合成為我們中的一員的。我現在姑且同意接受她,可條件是你將親自監督她的進展?!?/p>

“史蒂文斯先生,這姑娘最終將證明是很不賴的,這一點你會看到?!?/p>

使我驚訝的是,在接下來的幾周里,那位年輕姑娘的確以顯著的速度取得了進步。她的言行舉止似乎日漸改進,甚至連走路和干活的姿態——在剛開始那幾日內,她的姿態是那么懶散,大家都不愿正眼瞧她——都已引人注目地有所改觀。

數周過后,那姑娘看來已奇跡般地被改造成了一個有用的職員,肯頓小姐的成功是顯而易見的。她似乎特別喜歡給利薩分派這樣或那樣需要擔負更多一點額外責任的工作,倘若我在一旁注視著的話,她肯定會試圖以嘲弄的表情來吸引我的注意。那一夜在肯頓小姐的起居室里邊喝可可飲料邊進行的交談,相當典型地屬于那類雙方都熱衷于以利薩為話題的談話。

“毫無疑問,史蒂文斯先生,”她對我這樣說,“當聽說利薩仍然沒犯過任何真正值得一提的錯誤時,你肯定會感到特別失望的?!?/p>

“肯頓小姐,我一點兒也不感到失望。我為你,而且也為我們大伙都感到高興。我承認,到目前為止,關于那位姑娘你已獲得了某種程度上不大不小的成功?!?/p>

“不大不小的成功!史蒂文斯先生,瞧瞧你那臉上的笑容。每逢我提起利薩,這種笑容就總出現在你臉上。這種笑容本身就講述了一個有趣的故事。一個非常有趣的故事?!?/p>

“啊,真的嗎,肯頓小姐。能容許我問問具體是什么嗎?”

“史蒂文斯先生,這的確非常有趣。非常有趣的是,你對她曾那么不抱希望。因為利薩是個漂亮的姑娘,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而且我已注意到你對職員中漂亮的姑娘們都抱著一種奇怪的反感情緒?!?/p>

“肯頓小姐,你自己完全清楚你正在胡說八道?!?/p>

“哈哈,可我已注意到了這一點,史蒂文斯先生。你不喜歡雇員中有漂亮的姑娘。也許是因為我們的史蒂文斯先生害怕受到誘惑?也可能是我們的史蒂文斯先生畢竟是血肉之軀,他并不能完全自持?”

“真有你的,肯頓小姐。假使我認為你所說的話中哪怕只有一丁點兒的道理,我也許會耐著性子和你一塊兒討論一番??蓪嶋H情況是,在你喋喋不休之際,我想我只會考慮其他問題?!?/p>

“啊,可為何那種心虛的笑容還掛在你的臉上呢,史蒂文斯先生?”

“那可絕對不是什么心虛的笑容,肯頓小姐。而我只是稍微對你胡說八道的驚人本事感到好笑罷了,僅此而已?!?/p>

“史蒂文斯先生,你臉上顯露的就是有點心虛的笑容。而且我已注意到你是如何難以忍住不去看利薩的。為何你當時那么強烈地拒絕她,這一點現在開始變得非常清楚了?!?/p>

“肯頓小姐,我的反對意見當時是很有根據的,對此你是再清楚不過。那姑娘第一次上我們這兒來時,是完全不合適的?!?/p>

當然啰,你應該理解得到,我們從未在職員能聽及的范圍內以如此的語氣來交談的??烧窃谀且欢螘r間里,我們一起喝可可飲料的那些夜晚,盡管本質上仍屬工作性質,可我們都傾向于為這類毫無惡意的談話留有余地——有人會說,這種方式確實可以大大緩解白天的辛勞所導致的緊張情緒。

利薩和我們一起待了大致八九個月——在此期間我基本上已忘記了她的存在——可她突然和那位男副管家一塊兒從這府里消失了。今天看來,對管理大戶人家的任何男管家來說,這類事情當然是其生活的組成部分,而且總讓人極其煩惱,可你又得學會去接受。事實上,就這類“月夜”不辭而別的事件而言,他們的這次行動還算比較文明的。除了一點食物,那一對并不曾拿走任何屬于這府內的財物,不僅如此,他倆都留下了一封信。那位男副管家,其姓名我已不再記得,他直接給我留了一張短箋,大致內容是這樣的:“請別以太苛刻的態度來評價我們。我們相愛并將要結婚?!崩_直接寫給“女管家”的信要長得多。在那兩位失蹤后的那天上午,肯頓小姐把這封信送進了我的配膳室。據我的回憶,信中以許多拼寫錯誤的單詞和不合語法的句子描述了那一對之間的愛是如何深厚;那位男副管家是如何了不得;等待著他倆的前途又是多么美妙。我還能記得,信中一行大意為:“我們沒有錢但誰會在乎我們有愛誰還想要其他我們相互擁有那就是任何人都的確想擁有的一切?!蹦欠庑疟M管長達三頁紙,可絲毫不曾對肯頓小姐曾給予那姑娘的極大關照表示感激,也不曾對使我們大家失望而感到懊悔。

很明顯,肯頓小姐特別心煩意亂。正當我迅速地看著那女人的信時,她坐在擺在我面前的桌子旁,目光低垂,盯著雙手。說實話——她的這副表情讓人感到非常難于理解——我還真的想不起曾見過她比在那天上午更為失魂落魄的了。當我把那封信放在桌子上時,她說道:

“唉,史蒂文斯先生,看來,過去你是正確的,而我卻錯了?!?/p>

“肯頓小姐,你完全不必自尋煩惱,”我說道,“這類事情經常發生。而我們這樣的人的確是無法去防范這種事情的?!?/p>

“史蒂文斯先生,我過去是犯了錯誤。我現在就得承認。你一向是對的,而我是錯的?!?/p>

“肯頓小姐,我真的沒法同意你。你確實在那姑娘身上創造了奇跡。你對她的管理被多次證實了:實際上,我才是那犯錯誤的人。說實話,肯頓小姐,現在所發生的事情也可能會發生在任何雇員身上。你過去對她所做的一切是十分了不起的。你可以有任何理由為她而感到失望,可是卻毫無理由認為你自己應承擔任何責任?!?/p>

肯頓小姐始終看起來很沮喪。她深沉地說道:“史蒂文斯先生,謝謝你這樣講。我真的非常感謝?!倍笏氲〉貒@了一口氣:“她真是愚蠢透頂。在她面前本該有一番真正的事業。她是有能力的。竟然有那么多像她一樣的年輕女人拋棄了她們的機遇,這究竟是為了什么呢?”

我倆看了看擺在我們之間的桌子上的那些信紙,之后肯頓小姐在一種令人煩惱的氣氛中將其目光移開。

“一點不錯,”我說,“正如你所說,這簡直是自暴自棄?!?/p>

“太愚蠢了。那姑娘注定會后悔莫及的。假使她能堅持的話,那擺在她面前的應是幸福的生活。一兩年之后,我可以使她勝任某一小住宅里女管家的職務的。史蒂文斯先生,也許你認為那是太牽強附會了,可你瞧瞧,僅在幾個月之后我就使她發生了多大的變化?,F在倒好,她把這一切全拋棄了。我真是徒勞一場?!?/p>

“她真是愚蠢透頂?!?/p>

我開始把面前的那些信紙收拾好,考慮可以把它們存檔以作參考??稍谖疫@樣做時,我又有點拿不定主意,不知肯頓小姐是否打算由我保管這封信,或者她自己是否想保留,于是我又把那些信紙放回擺在我倆之間的桌子上??蛇@時,肯頓小姐看上去心不在焉。

“她肯定會追悔莫及的,”她再次說道,“簡直太愚蠢了?!?/p>

看來我在某種程度上已沉湎于回憶這些往事。這可絕對不是我的意圖,但這樣做可能也并非壞事,至少我已避免過多地考慮這個夜晚所發生的事情——我相信,這些事情現在已最終自我了結了。應該說明的是,這最后的幾個小時一直是非常難熬的。

我此刻住在屬于泰勒夫婦的這所小舍的閣樓里。也就是說,這是一所私人住宅;而這間由泰勒夫婦出自好心供我今晚使用的小屋曾為他們的長子居住,他早已長大成人,現居住在??巳?。這間小屋主要用厚實的桁條和椽木構筑而成,地板上也未鋪著大地毯或是小塊的地毯,可整個氣氛仍是非常舒適。很顯然,泰勒太太不僅為我整理好了床鋪,而且把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干干凈凈;除了在靠近椽木之處有幾張蜘蛛網,幾乎看不出這個房間許多年來未曾有人住過。至于泰勒夫婦倆,我已弄清楚,從二十年代起他們就一直經營村里的蔬菜水果店,直到三年前才退休。他倆都是心地善良的人,盡管今天晚上我有一次曾提出要酬謝他們的殷勤好客,可他們卻不予理會。

為何我此刻要待在這兒,為何今天晚上我不得不接受泰勒夫婦的慷慨款待?這一后果均歸因于一個愚蠢至極,而且令人惱怒的疏忽:具體點講,我竟讓福特車耗盡了汽油?;谶@一事實,加上昨天由于水箱里缺水所引起的麻煩,旁觀者將可能有理由地相信,這類普遍的安排無序的毛病應歸屬于我的自身秉性。當然可以指出的是,就長途駕駛而言,我在某種程度上可是個新手,那么這種可笑的疏忽勢必便在預料之中??稍捰终f回來,如果你不會忘記良好的組織才能和深謀遠慮應屬于你職業中最基本的素質,那你就很難避免再次感到某種程度上的沮喪。

真實情況是,在汽油耗盡前的最后一小時左右的駕駛過程中我曾非常心煩意亂。我原計劃在塔維斯托克鎮過夜的,我在快到八點鐘之前就已到達該鎮。在鎮里的那家大旅店,我被告知,由于當地正舉行農產品交易會,所有的房間都已住滿了人。有人建議我與另外幾家旅店聯系一下,可當我分別給它們打電話時,每一次聽到的都是同樣的歉意。最后,在鎮邊的一家供膳寄宿處,那女店主建議我再開車走幾英里的路去找一家她親戚所開的路邊客?!屛曳判?,那家客棧有充足的空房間,由于離塔維斯托克鎮太遠而不至于受到交易會的影響。

她也詳細地給我說明了行車線路,當時似乎是再清楚不過的了,而且現在也無法說清究竟是誰的過失,反正在這之后我是沒法找到那家路邊客棧的任何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在經過十五分鐘的駕駛之后,我發現自己駛入一條很長的路上,它彎彎曲曲地穿過一片蕭瑟而空曠的高沼地。在我兩旁看上去都是沼澤地,一陣薄霧正漸漸漫過我前面的道路。往左面看,落日映出一片余暉。高沼地上不遠處隱約可辨的谷倉和農舍將地平線分割成數段,要不然的話,我仿佛已被遺留在荒無人煙之地。

我記得大約在那個時候,我曾掉轉福特車,往回行駛了一段距離,去尋找早些時候我曾駛過的一個轉彎處??僧斘液貌蝗菀渍业皆撎帟r,那條新的道路比我離開的那條更為荒涼,如果說有什么區別的話,情況就是如此。有好一陣子,我駕車行駛在兩旁那高高的樹籬之間的昏暗之中,之后我發現那條道開始緩緩地變得陡起來。那時我已完全打消尋找路邊客棧的念頭,而是一門心思往前開,直到到達下一個城市或是村鎮,以便在那兒找到棲身之地。于是我不斷地說服自己,這樣的話,明天上午立即按原定線路行駛將是易如反掌的事。剛爬完那山路的一半時,汽車引擎運行得不順暢了,而我也才開始注意到汽油快用光了。

福特車又繼續向上爬行了幾碼遠,之后停了下來。我走下車來觀察周圍的情況,發現只消再過幾分鐘,天色便會完全暗下來。而此刻我正站在兩邊長滿樹木和灌木樹籬的陡坡路上;在山坡更遠的地方,我看見那延綿的樹籬中出現了一個間隙,那兒聳立著一扇由天空襯托出來的粗寬的柵欄門。我開始向那扇門走去,心想從那兒四處觀察一下,可能會讓我某種程度上辨認出眼下所處的方位;我甚至期望在附近能發現一座農舍,那便可獲得及時的援助??勺詈蟪霈F在我眼前的情況卻使我有點不安。柵欄門另一側的那片草地非常險峻地向下傾斜著,離我面前僅二十碼開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墒窃谀瞧莸仨旤c處的那一邊有一個小村子,離這兒有相當一段距離——按直線距離算大約足有一英里左右。透過薄霧,一座教堂的塔尖依稀可見,在塔尖四周,有連成一片的用黑色石板鋪成的屋頂;從散布于四處的煙囪里冉冉冒出縷縷白色的炊煙。在那情況下,你不得不承認,某種令人沮喪的感覺正壓抑著你。當然,情況也并非完全讓人絕望;福特車畢竟完好無損,只不過沒有燃料罷了。再說呢,步行半小時左右就能到達那小村莊,在那兒我肯定能找到食宿之處及一桶汽油??烧驹谀腔臎龅纳狡律?,只能透過橫在面前的一扇門遙望著遠處的小村莊里散射出的燈光,而日光幾乎已消逝,加上霧愈來愈濃厚,此情此景,你的心情當然不會舒暢。

然而,感到沮喪是無濟于事的。無論如何,浪費掉日光里殘留的那幾分鐘肯定愚蠢。于是,我走下坡返回福特車,將一些必需品塞進了一個公文包里。我又用一個自行車燈武裝了自己,那燈能射出耀眼的光柱,接著我便開始尋找一條能下山走到那村莊的道??蓧焊鶅壕蜎]有這樣的道,于是我沿坡上行了一段距離,過了那扇門后又走了一大段路。之后,我察覺那路不再是向上爬升的了,而開始朝著遠離那村莊的方向緩緩地繞彎下行——透過樹葉我時??善骋娔谴迩f里的燈光——那種令人沮喪的感覺又再次重壓在我心頭。說實話,我有一陣子曾疑惑我最佳的策略是否應該是沿原路返回福特車處,就那么坐在車子里直到另一輛車子駛過??赡菚r天色已幾乎變得漆黑,而且我也意識到,倘若有人要試圖在這樣的環境中去攔住過路的車輛,那他很容易就會被視為是攔路搶劫犯什么的。再說呢,自從我走出福特車以來,也從未見過一輛車子經過此地;事實上,我還真不記得自從離開塔維斯托克鎮之后曾見過任何其他的車輛。于是,我下定決心返回那扇門附近,從那兒出發,我沿著那坡地慢慢而下,盡可能筆直地朝著那村莊的燈光走去,全然不顧那兒是否有一條適合行走的路。

最終我發現,下坡的路線也并不太險峻。那一塊塊的田地毗鄰相連,可向下通往那村莊。下坡時只要盡量保持靠近每一塊田地的邊緣,那你便肯定能順順當當地往下走。只有一次,在非??拷谴迩f時,我找不到明顯的路進入下面緊挨著的那塊田地,我便不得不用手中的自行車燈沿著阻擋我前進的樹籬來回地照射著。最后,我終于發現了一個狹窄的縫隙,我就緊縮起身子硬擠過去,可代價是擦皺了衣服的肩部和褲腿的卷邊。此外,最后的幾塊放牧地變得愈來愈泥濘,我有意地不把自行車燈往鞋子上和褲腿的卷邊上照,以免使自己更沮喪。

不久之后,我終于走上了一條鋪好的小道,那小道直接通往那村莊,也正是在沿小道慢慢往下走時,我碰見了今晚接待我的東道主,心地善良的泰勒先生。他在前方幾碼遠的一個拐彎處出現在我的眼前,很有禮貌地等著我去趕上他。在我們相遇時,他輕觸帽檐向我致意,并問我他是否能提供什么幫助。我盡量簡潔地述說了我的境遇,并特地補充說,若能被指引到一家好的旅店,我將不勝感激。聽完我的一席話,泰勒先生搖搖頭說:“先生,恐怕在我們村子里沒有您所講的那類旅店,約翰·漢弗萊斯先生通常在‘十字鍵’旅店接待過客,可眼下他的旅店全住滿了?!本驮谶@條令人大失所望的消息還尚未產生影響時,泰勒先生又說道:“先生,如果您不在意條件簡陋一點的話,我們可向您提供房間和床鋪過夜。一切都是挺普通的,但我太太將會把一切弄得相當干凈和舒適?!?/p>

我相信我當時曾說過一些話,或許是非常言不由衷的,其大意是我不便打擾他們到那樣的程度。而泰勒先生卻答復道:“我對您說,先生,接待您將是一件榮幸的事。我們不常有您這樣的貴客路過莫斯庫姆。先生,說老實話,我不知道此刻您還有什么辦法可想。倘若我真讓您在夜里離開,那我的太太決不原諒我的?!?/p>

那就是我最終接受了泰勒夫婦盛情款待的原因??僧斘以缧r候談及當晚所發生的事情是那么“令人難堪”時,我并非是簡單地指耗盡汽油以及不得不那么跌跌撞撞地走下山坡進入這村莊,而是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即當我剛與泰勒夫婦及其鄰居坐在一塊兒用晚餐時所展現的一幕幕——以其獨特的方式證實了對我精神方面造成的負擔要遠比我不久前曾面對的實實在在的肉體磨難要沉重得多。我也可以向你保證,當最后上樓到這房間里來,并且能花上一段時間對在達林頓府所有的那些年歲里所能記得起的事情反復考慮,這確實讓人感到是一種解脫。

實際情況是,我近來愈發熱衷于沉湎于回憶往事。自從幾周前第一次產生希望再度見到肯頓小姐的念頭以來,現在回想起來,我曾傾向于花費許多時光去仔細思量為何我們之間的關系會經歷那種變化。大約在一九三五年,或許是一九三六年,那是在許多年里我們曾穩固地獲得極為融洽的工作關系之后,我們之間的關系確實發生了變化。事實上,我們最后曾甚至放棄了在每天工作完畢一塊兒喝上一杯可可飲料的那種例行公事的會面。而至于究竟是什么真正導致了這些變化,究竟是什么特殊的一連串事件才真正應對此負責,我從未非常有把握地得出結論。

最近,在仔細思索這一問題后,看來極有可能是那天夜里肯頓小姐未經邀請就走進我的配膳室這個異乎尋常的舉動標志了一個重要的轉折點。至于為何她要來我配膳室,我現在已無法確切記得。我覺得她來時曾拿來一瓶花“要使一切充滿生機”,可我再一次會對幾年前在我們剛結識時她的同樣舉動而感到困惑不解。我確實記得,在那幾年中她曾至少三次試圖把花送進配膳室,可我現在或許仍無法認定這就是使她在那特別的夜晚來到配膳室的原因。無論如何我都應該強調說明,盡管我們之間多年來處于良好的工作關系,可我從未默許讓女管家整天進進出出配膳室。在我看來,男管家的配膳室是辦公重地、是整個府邸管理之心臟,它不亞于一場戰斗中將軍的指揮部,因此,室內的一切均以我所期望的方式準確地放置——并保持如此——這是絕不能含糊的。我可絕不是那類男管家,會讓不論是什么人都那么大搖大擺地走進走出,提點問題或發發牢騷。倘若所有的工作都是以順暢協調的方式運行,那男管家的配膳室在府邸內就必須是一個確保不受干擾,確保清靜的地方,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那天晚上,當她走進來時,我碰巧沒有在忙著處理事務。也就是說,當時正臨近一個平靜的工作周里一天的結束,我正享受著沒事時那難得的一小時左右的快樂時光。如我所說,我至今仍不敢肯定肯頓小姐進來時是否拿著一瓶花,可我卻肯定記得她說過這樣的話:

“史蒂文斯先生,你的房間在夜晚看起來甚至比在白天更令人不悅。很顯然,電燈泡太暗,不適合你看書?!?/p>

“這房間一切都好,謝謝你,肯頓小姐?!?/p>

“實際上,史蒂文斯先生,這房間太像一間小牢房。所缺的就是在墻角擺上一張小床,那旁觀者便有足夠的理由認為,那定了罪的人正在消磨他殘存的時光?!?/p>

也許我對她的這番話說了點什么,可我已記不清了。不管怎樣,我的眼睛并未離開手中的書,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期望著肯頓小姐找個借口離開??刹痪煤笪衣犓f道:

“史蒂文斯先生,我想知道你在那兒看些什么書?!?/p>

“只是一本書而已,肯頓小姐?!?/p>

“我當然知道那是本書,史蒂文斯先生??伤悄念悤@才是我感興趣的?!?/p>

我抬起頭來,看見肯頓小姐正朝我走過來。我猛然把書合上,緊緊抓住,爾后站了起來。

“說實話,肯頓小姐,”我說道,“我必須請你尊重我的隱私?!?/p>

“可史蒂文斯先生,你為何生怕別人了解你看的書呢?我很懷疑那本書非常富于刺激性?!?/p>

“這是根本不可能的,肯頓小姐,你所指的‘富于刺激性’的書,要在勛爵的書架上才能找到?!?/p>

“我曾聽人說過,許多學術著作都包含最富于刺激性的篇章,可我從未有膽量去讀一讀。既然如此,史蒂文斯先生,請務必讓我看看你在讀些什么書?!?/p>

“肯頓小姐,我務必請你別打擾我。在屬于我的非常有限的一點點空閑時間里,你非要像這樣糾纏我,這是完全不能讓人忍受的?!?/p>

可肯頓小姐仍繼續向我走過來,我必須承認,當時要確認我最好該怎么辦并不那么容易。我曾想把書扔進我桌子的抽屜里,再把抽屜鎖上,但這樣做似乎愚蠢至極而又惹人注意。我退后了幾步,仍然將書緊緊抱在懷里。

“請把你拿著的書給我瞧一瞧,史蒂文斯先生,”肯頓小姐說著,一步一步向我逼近,“之后我會讓你享受讀書的樂趣。究竟為什么你要這么急不可耐地躲躲藏藏?”

“肯頓小姐,對我而言,你是否看見這本書的名字本身絲毫不重要??删驮瓌t而論,我不贊同你如此的表現,而且還侵占了我個人的時間?!?/p>

“史蒂文斯先生,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這真是一本高雅的書,或者事實上你是在保護我免遭其中可怕的影響?”

接著,她與我面對面地站著,頃刻之間,那氣氛發生了奇特的變化——仿佛我們兩人突然一塊兒被推至某個截然不同的境地。我恐怕很難在此將我想說的意思描述清楚。我所能說的便是,當時周圍的一切忽然間都凝固了;我的印象是,肯頓小姐的態度也突然發生了變化;她的表情中顯露出一種怪異的嚴肅,而且我的深刻印象是,她看上去幾乎是受到了驚嚇。

“請你,史蒂文斯先生,請你讓我看看你的書?!?/p>

她伸出手來,開始輕柔地將我緊抱在懷中的書向外抽動。我考慮在她這樣做時最好的辦法就是別直接看著她,可她的身體離我又那么近,這樣一來,我只好以幾分不自然的方式將頭扭向一旁??项D小姐繼續非常輕柔地拿出我懷中的書,實際上每次不過一英寸左右。這整個過程似乎花了極為漫長的時間——而在此期間我盡量設法保持著我的姿勢——直到最后我聽她說道:

“天哪!史蒂文斯先生,這本書根本不是那么令人丟臉的呀!僅僅是一部多愁善感的愛情故事?!?/p>

我相信,也大概就是在這時,我才決定毫無必要再忍受下去。我今天雖無法準確回憶起我說了些什么,可我記得我曾非常堅定地請肯頓小姐離開,之后這段插曲才告終結。

我想,我在此應該對這段小插曲所涉及的那本書的情況再說上幾句。實事求是地講,它的確可被描述為一部“多愁善感的羅曼史”——它是那類不僅存放于圖書館,而且擺放在幾間賓客臥室里的書,供女賓娛樂消遣。至于為何我要選擇這類著作來仔細閱讀,其原因也很簡單;這是一個極為有效的方式以保持并提高個人駕馭英語的能力。我的觀點是——不知你是否認可——就我們這一代人而論,在令標準的語音和熟練的駕馭語言成為職業必備條件方面存在著太多的壓力;也就是說,有時這些基本要素曾被極為過分地強調,而更為重要的職業素質卻被拋之一旁。盡管這樣,我從未主張過標準語音和熟練駕馭語言不是引人注目的品質,而且我一向認為,將這兩方面盡我所能提高至最好的程度應是我的天職。實現此目標的一個簡單易行的方法就是:在你可能享有的零星空閑時間里,讀上幾頁上乘之作。若干年來,這曾是我自己的策略,而且我常常傾向于選擇肯頓小姐在那天晚上發現我所讀的那類書。那也簡單地是因為它們都必然以規范的英文寫成,其中不乏對我極有實踐價值的優美對白。而一部更有分量的書——比如說學術論著——雖說總體而論勢必更為上乘,可它卻傾向于用一些專業術語來表達,而這類措詞在與女士們和先生們的正常交往過程中,其使用頻率很可能非常有限。

我極少有時間和欲望從頭至尾去閱讀任何浪漫的書籍,據我所知,這類書的情節都是荒謬可笑的——也的確是多愁善感的——倘若不是因為前面所提及的那些益處,我是不會在那些書上浪費時光的。不管怎樣說,既然已談到此事,我今天也不在乎坦然地承認——而且我看對此也沒有什么感到羞愧的——我有時也確實從那類故事中獲得某種意想不到的快樂。我自己當時也許并未承認這一點,可如我所說,就此又有什么值得羞愧的呢?為什么人們不能以輕松愉快的方式去享受那些常常以最優雅之措詞描繪那些掉入愛河、相互傾訴情感的女士和紳士的故事呢?

可是在我講述這一點時,我并非要暗示那晚就有關那本書的事情我所采取的態度某種程度上是沒有道理的??赡惚仨毨斫?,這兒有一個有待探討的重要原則問題。實際情況是,當肯頓小姐闖進我的房間那會兒,正值我“沒事做”。毋庸置疑,正如“海斯協會”指出過的那樣,任何引自己的職業以為榮的男管家、任何矢志追求“保持與其職位相稱的尊嚴”的男管家,他們都絕對不會在他人面前表現出已“沒事做了”。究竟是肯頓小姐,還是一位完全陌生的人在那個時候走進我的房間,這一點無關緊要。任何身份的男管家在他人面前都必須潛心于自己的職責,而且是完完全全地、徹徹底底地,哪怕一會兒功夫他都不能被人瞧見將其工作扔在一旁,緊接著又仿佛將其職責視為啞劇演員的服裝那樣再次披掛起來。在這種情況下,而且也只有在這種情況下,隨時注重其尊嚴的男管家才會感到無拘無束地卸下他的重任,即當他完全獨處時。那么,你也就會認可,在肯頓小姐貿然闖進我房間時,當時我正不無道理地相信我肯定是不會受人干擾的,可卻讓人看見并未在全心全意地履行自己的職責,那就勢必涉及一個重大的原則問題,確實事關個人的尊嚴。

不管怎樣,我并不試圖在此對發生在多年以前的這件小事的各個側面做出分析??捎嘘P這件事的重要之處在于,它提醒我注意到這一事實,即在肯頓小姐和我之間的關系已經發展到——無疑是經過許多個月的逐漸發展之后——一種不適宜的程度。她能表現出像她那天晚上的那般舉動足以使人警惕,于是,在我看見她離開之后,而且是在我有時機稍稍回過神來之后,我記得我下了決心,著手以一個更為恰當的基礎來重新構建我們之間的工作關系。由于那件事對我們之間的關系的影響是那么深遠,隨后發生了巨大變化,現在要講清這件事又談何容易。然而,也曾有其他更為根本的發展完全可以說明所發生的一切。比如說,有關肯頓小姐的休息日。

從肯頓小姐第一次來到達林頓府,直至在我配膳室里所發生的那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之前大約一個月左右,她的休息日一直是以可以預知的方式來安排的。她每隔六個星期就要休息兩天,去看望住在南安普敦的姑母;要不然的話,就像我自己那樣,她是不會真正去休假的,除非我們度過了一段特別單調的時光。在這種情況下,她也許整天就在院子里散散步,要不就在起居室里讀點什么??刹痪弥?,亦如我所說的那樣,這種形式發生了變化。她突然開始充分利用其契約所規定的休息時間,經常從早晨很早起便從這府內消失了,除了她按要求在當晚返回的鐘點,就再沒留下其他任何信息了。當然啰,她從未占用過超出其權限范圍的時間,那么,要是進一步詢問有關她外出的情況,我認為就不適宜了??涩F在想來,這種變化當時的確在某種程度上曾使我心煩意亂,我記得曾將這一點告訴過詹姆斯·錢伯斯先生的貼身男管家格雷厄姆先生——他是位極好的同事,順便說一下,我現在似乎與他失去了聯系——那是在他某次定期造訪達林頓府的晚上,當時我們坐在壁爐旁談話。

說實話,我那時所說的一切其大意也不過是女管家“近來有點喜怒無?!?,而且這種情況變得令人非常吃驚,因為當時格雷厄姆先生點了點頭,向我探著身子,老于世故地說:

“我一直在考慮這種情況還會延續多久?!?/p>

我問格雷厄姆先生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繼續說道:“你的肯頓小姐。我在想她現在是什么年紀了?三十三歲?三十四歲?已錯過了她做母親的最佳年齡,可為時還不太晚?!?/p>

“肯頓小姐,”我對他很肯定地說,“是位盡心盡職的業內人士。我碰巧知道她根本不想成家,這一點是確切的?!?/p>

可格雷厄姆先生笑著搖了搖頭,他說道:“千萬別相信一位女管家對你說她不想成家。史蒂文斯先生,說實話,我敢說你我此刻坐在這兒就能數出我們周圍至少有一打的人這么說過,可到頭來還是結了婚,并且拋棄了職業?!?/p>

我記得,那天晚上我相當自信地反駁過格雷厄姆先生的觀點,但我必須承認,事后我卻很難將肯頓小姐多次神秘外出是與其求婚者幽會的可能性從頭腦中排除掉。想到這點就讓人惱火,因為不難預見,肯頓小姐的離去勢必造成相當巨大的工作上的損失,對達林頓府而言肯定難于彌補。不僅如此,我還不得不認可一些其他的細微征兆,它們傾向于證實格雷厄姆先生的見解。比如說,收發信函屬于我分內職責,我無法不注意到,肯頓小姐已經開始定期地收到信件——一周左右一封——寄信者均為同一個人,而且那些信均蓋著當地的郵戳。我在此或許應該指出的是,要不是她以前在府內期間一直只收到為數甚少的信件,對我來講,也幾乎完全不可能會去注意到這類事情。

此外,還有其他更為模糊的跡象可證實格雷厄姆先生的觀點。比如說,盡管她一如既往地以慣常的勤奮精神履行其職責,可她總的精神面貌可以說已變成我從未見過的搖擺不定。說實話,她連續好幾天特別興高采烈的那些時候——而且看不出任何明顯的理由——幾乎和她常常突然間變得長時間悶悶不樂的時候一樣讓我感到惶恐不安。正如我所說的那樣,她在達林頓府內的整個期間一直是位稱職的員工,可另一方面,以長遠觀點考慮府內的利益是我責無旁貸的職責,倘若這些跡象真的傾向于證實格雷厄姆先生的觀點,即肯頓小姐出于浪漫的目的正期望著離去,那顯而易見,我就有責任對這事做進一步細致的調查。于是,在一個我們邊喝可可飲料邊談工作的夜晚,我的確壯起膽子問過她:

“肯頓小姐,看來你在星期四又要外出了?我的意思是,在你休假的那天?!?/p>

我曾相當肯定地預料過,她對如此的詢問必然會很生氣,可恰好相反,她仿佛很久就一直等待一個機會來提起這樣的話題,因為她以幾分如釋重負的口氣說:

“啊,史蒂文斯先生,那只是我偶然在格蘭切斯特邸宅認識的一個人罷了。事實上,當時他在那兒任男管家,可如今他已不在那兒供職了,而受聘于附近的一家商行。不知怎么的,他得知我在這兒并開始給我寫信,建議加強我們相互之間的了解。史蒂文斯先生,那就是整個事情的始末?!?/p>

“我知道了,肯頓小姐。毫無疑問,有時離開這幢房子是會讓人感到耳目一新的?!?/p>

“我發現正是如此,史蒂文斯先生?!?/p>

這時出現了短暫的沉寂。之后肯頓小姐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她接著說道:

“這便是我所相識的人。我記得,他在格蘭切斯特邸宅任男管家時,有過極為遠大的抱負。事實上,照我看來,他最終的夢想是想成為像這幢府邸一樣的男管家??晌椰F在一想到他的某些辦事方法,唉!真的,史蒂文斯先生,倘若你現在正在面對那些方法的話,那我完全能夠想像得到你的表情。他的抱負始終沒能實現,這真是不足為怪的?!?/p>

我淡淡地一笑?!罢瘴业慕涷?,”我說,“太多的人自信有能力在這些較高水準之處工作,而絲毫一點兒也想像不到這其中涉及到諸多苛刻的要求。這肯定并不適合任何人?!?/p>

“太準確了。說真的,史蒂文斯先生,倘若在那些日子里你觀察過他,那你會發表什么見解呢?”

“肯頓小姐,就這類級別而論,此項職業并非所有的人都能勝任。有崇高的抱負容易得很,但若無特定的素質,一位男管家只能在某一點上徘徊而毫無進展?!?/p>

肯頓小姐看來對我的這番話沉思了片刻,然后說:

“史蒂文斯先生,依我看,你肯定是位十分心滿意足的人。畢竟,現在你處于你職業生涯的頂峰,你工作領域的方方面面均在掌握之中。我真想像不出你在生活中還會追求些什么?!?/p>

我對此一時還真想不出即刻應答的詞來。接下來便是稍稍尷尬的沉寂,此刻,肯頓小姐將目光盯住她可可飲料杯的底部,仿佛她已全神貫注于她在杯底觀察到的某樣東西。最后,經過某些考慮之后,我說道:

“肯頓小姐,就我個人而言,除非我已盡我所能去照料勛爵順利完成他賦予自己的那些偉大使命,我的職業才會功德圓滿。只有在勛爵工作完滿結束的那一天,只有在他能夠滿足于已有之榮耀,而且滿意地了解到他已完成任何人曾合情合理地求助于他的所有事情,也只有在那一天,肯頓小姐,那我才能夠把自己稱為,如你所說的那樣,一位十分心滿意足的人?!?/p>

她可能是對我的言語略為感到困惑;或許是我的言語出于某種原因曾使她感到不快。不管怎樣說,在那一刻她的情緒看來發生了變化,我們的談話頃刻間便失掉了剛開始時所有的那種純屬私人交談的基調。

這之后沒多久,在她的起居室內對飲的那類會面就徹底終止了。我清楚地記得我們最后一次以那種方式的見面;我曾一直期望與肯頓小姐共商一件即將來臨的大事——那是來自蘇格蘭顯赫人士的一次周末聚會。實際上,那次活動尚有一個月左右才會舉行,可提前對此類活動作詳盡商議原一直是我們的工作慣例。在那個特別的晚上,有一段時間我們一直在討論有關那件事的方方面面,可我突然意識到,肯頓小姐卻有些心不在焉;過了一會兒,十分明顯,事實上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這兒。有幾次,我說過類似的話:“肯頓小姐,你還在聽我說嗎?”倘若我就某一問題啰啰唆唆地講個不休,而且只有當我這樣做時,她才會變得稍稍警覺一點,可在數秒鐘之內,我就能發現她的注意力重又飄浮不定了。在我談了幾分鐘之后,她僅有的回答也不過如此而已:“當然了,史蒂文斯先生?!币痪褪牵骸拔曳浅M?,史蒂文斯先生?!弊詈笪覍λf:

“對不起,肯頓小姐,我看我們是毫無必要再談下去了。你對這次討論的重要性好像根本不理解?!?/p>

“對不起,史蒂文斯先生,”她說道,稍稍坐起來一些,“這只是因為我今晚真的太累了?!?/p>

“肯頓小姐,你現在愈來愈容易感到疲倦了。在過去你可不常需要求助于這樣的借口?!?/p>

使我大吃一驚的是,肯頓小姐對我的這番話突然勃然大怒:

“史蒂文斯先生,我已經忙忙碌碌了一周,現在非常疲倦。說實話,三四個小時之前我就一直期待著上床休息。我現在是非常非常地疲倦,史蒂文斯先生,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仿佛我并不曾期望過她會表示歉意,我要說的是,反倒是她那刺耳的答復著實讓我吃驚不小。不管怎樣講,我決計不與她卷入一場不合時宜的爭論,并且在確保沉默了一兩分鐘后,我心平氣和地說:

“肯頓小姐,假如你對此的感覺是那樣的話,那我們就毫無必要再進行這類晚間會面了。我很抱歉我一直不知道這些會面給你造成的不便達到了如此程度?!?/p>

“史蒂文斯先生,我剛才只是說今天晚上感到疲倦……”

“別說了,別說了,肯頓小姐,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你很繁忙,而這些會面卻毫無必要地給你增加了負擔。除了以這種方式會面,還有許多可供選擇的途徑來實現同樣水準的,并且是必要的工作交流?!?/p>

“史蒂文斯先生,這是很沒有必要的。我僅僅是說……”

“我是當真的,肯頓小姐。事實上,一段時間以來,我曾一直在考慮,如果說這些會面常常延長了我們本已非常忙碌的工作日,那我們是否應該中止。我們多年來曾在此見面這一事實,并無理由說明我們為何不應該從此刻起去尋求某種更方便的安排?!?/p>

“史蒂文斯先生,請別這樣想,我深信這些會面很有用……”

“肯頓小姐,可它們給你帶來了不便。它們使你疲勞不堪。請允許我提議,從現在起,我們只是在正常工作時間內特別注重交換那些重要的信息。倘若我們無法方便地找到對方,那我建議我們可相互在對方的門上留下便箋。對我來說,那似乎是一個無可挑剔的解決辦法??项D小姐,我抱歉耽擱你這么長的時間。十分感謝你的可可飲料?!?/p>

自然而然地——對此我為何不該承認呢——我偶爾也暗自思忖,倘若我不曾那般毅然地對晚上會面的問題做出決定;也就是說,倘若在肯頓小姐建議我們恢復那類會面之后的幾周里,有好幾次要是我態度溫和的話,那么事態終究可能會發展到什么程度。我現在只是懷疑,因為后面所發生的事件的緣故,我徹底終止那類晚上會面的決定是值得爭議的,或許我并不曾完全清楚我當時所作所為的真正含義。事實上,甚至可以這樣說,我自己這一小小的決定某種程度上產生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轉折點;而且那一決定注定使事態不可避免地朝著最終所發生的那種狀況去發展。

然而,我認為,當一個人得益于事后聰明并開始追溯往事尋找這類“轉折點”時,他便會驚異地發現這類“轉折點”無處不在。如果有人如此想的話,那么,除了有關我對晚間會面的決定,在我屋里所發生的那段插曲也可被視為此類“轉折點”。有人或許會問,那個晚上當她捧著一瓶花走進來時,倘若我做出的反應稍稍不同,那么又將發生什么呢?或許——大約在同一時段里所發生的類似事情——在肯頓小姐接到其姑母逝世的噩耗的那天下午,我與她在餐廳里的相遇也可被視為另外一個“轉折點”。

其姑母逝世的噩耗早在幾小時前就已送到;說實話,那天上午我曾迫使自己敲響了她起居室的門,以便將那封信交給她。我走進屋內,與她簡短地討論了某些工作問題,我記得我們坐在她的桌子旁邊,正值談話之際,她拆開了信。她突然變得默不做聲,可令人折服的是,她竟那么鎮靜自若,至少從頭至尾將那封信看了兩遍。之后,她小心地把信裝回信封,看了看坐在桌子對面的我。

“信是約翰遜太太寄來的,她是我姑母的一位摯友。她在信中說我姑母在前天去世了?!彼A艘粫?,又接著說:“葬禮定于明日舉行。不知我能否休假一天?!?/p>

“肯頓小姐,我肯定那是可以安排的?!?/p>

“謝謝你,史蒂文斯先生。請原諒,也許我現在應該單獨待上一會兒?!?/p>

“那當然,肯頓小姐?!?/p>

我告辭了,而直到出了門后我才突然想起,我甚至還不曾向她表示我的哀悼。我當然可以設想這噩耗對她是多大的打擊,事實上,對她而言其姑母一直就猶如母親,于是我在走廊里止住了腳步,思考著我是否應該返回去,再敲她的門,以彌補我的疏漏??赊D念一想,倘若我真要這么做的話,那我極有可能會唐突地干擾她獨處時刻的悲傷。其實,就在那時,離我僅幾步之遙的肯頓小姐正在哭泣,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這種想法在我心中激起了某種奇怪的感覺,使我就站在那兒,在走廊里猶豫了好一陣子。最后,我認定最佳的辦法是等待另外的機會去表達我的哀悼,于是便離開了。

結果是我直到下午才又見到她,正如我剛才所說的那樣,我是在餐廳里偶然碰見她的,那時她正忙于把瓷器放進餐具柜里去。到那時為止的好幾個小時里,我曾一門心思考慮著肯頓小姐的悲痛,一直特別地思忖著我最好應該做些什么,或者最好說些什么去稍稍減輕她的負擔。當聽見她走進餐廳的腳步聲時——我正在餐廳外的大廳里忙于一些工作——我等了一分鐘左右,然后放下手中的活,隨著她走了進去。

“喂,肯頓小姐,”我說道,“今天下午你感覺怎么樣?”

“挺好的,謝謝你,史蒂文斯先生?!?/p>

“一切都很有條理嗎?”

“一切都很有條理,謝謝你?!?/p>

“我一直想問你對于那些新職員是否遇到了特殊的難題?!蔽椅⑽⒌匦α诵??!爱斶@么多的新職員同時來到這兒,勢必容易出現各種各樣的小問題。我敢說,在這種時候,即使我們中的佼佼者借助小小的工作討論也常會獲益匪淺?!?/p>

“謝謝你,史蒂文斯先生,可我對新來的這批姑娘非常滿意?!?/p>

“基于新近雇用了大批職員,你不曾考慮過有必要對現在的員工工作計劃作任何修改嗎?”

“史蒂文斯先生,我認為沒有必要作任何這類修改。不管怎樣講,倘若對此我改變了看法,我會立即讓你知道的?!?/p>

她將注意力轉回到餐具柜上,一剎那間我曾考慮過離開餐廳。事實上,我認為我當時的確朝門口挪動了幾步,可之后我再次轉過身來對她說:

“那么,肯頓小姐,照你說來,新職員們的進展是挺不錯的?!?/p>

“她倆都干得挺不錯,這我可以向你保證?!?/p>

“啊,聽你這樣說,那就太好了?!蔽矣中α诵??!拔抑皇窍肓私庖幌铝T了,因為我們知道,這兩位姑娘過去都不曾在這樣大的府邸里工作過?!?/p>

“確實如此,史蒂文斯先生?!?/p>

我看著她往餐具柜里擺放器皿,期待著她是否還會說點什么。過了一會兒,很顯然她不會這么做了,我便說道:“事實上,肯頓小姐,我不得不說這番話。我注意到就在最近有那么一兩件事做得不符合標準。我的確感到,對于新來的職員你也許應該少點自鳴得意?!?/p>

“史蒂文斯先生,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肯頓小姐,就我而言,無論何時有新來的職員,我寧愿加倍地查實一切是否都正常。我要檢查他們工作的方方面面,而且盡力準確評價他們是如何與其他員工相處的??偠灾?,好在他們的業務方面以及他們在一般道德水準方面形成一個清晰的概念,這是很重要的??项D小姐,我遺憾地這樣說,我相信在這些方面你有幾分粗枝大葉了?!?/p>

頓時,肯頓小姐看上去有些困惑。緊接著她轉臉朝著我,其神色顯然相當嚴峻。

“史蒂文斯先生,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比如說,肯頓小姐,盡管這些陶器以一貫的高標準清洗了,我觀察過它們放回到廚房架子上的方式——雖說并不會顯而易見地造成危險,然而時間一長,便會導致比正常情況更多的破損?!?/p>

“史蒂文斯先生,真會那樣嗎?”

“是的,肯頓小姐。還有,在早餐廳外的那個小壁龕也有一段時間不曾打掃過。請你原諒,還有一兩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我可能會提及?!?/p>

“史蒂文斯先生,你不用再表達你的觀點了。正如你所建議的那樣,我將仔細檢查新來女仆的工作?!?/p>

“忽略了這類顯而易見的事情,這可不像你,肯頓小姐?!?/p>

肯頓小姐將頭扭在一邊,臉上又再次顯露出一種奇特的表情,仿佛她正絞盡腦汁去弄清楚曾使她大為困惑不解的某樣事情。她看上去與其說是心煩意亂,還不如說是疲勞不堪。她把餐具柜關上后說道:“對不起,史蒂文斯先生?!彪S后便離開了房間。

可是,如果總是在推測著在某一時刻所發生的事可能會導致怎樣不同的結果,那又會是什么感覺呢?可能人們總以這種方式使自己神經錯亂。不管怎樣說,談及“轉折點”,聽起來挺好的,但你僅僅可能在追憶中發現這類時刻。當然啰,今天當人們回顧這類事時,他們也許會找出若干在其生活中的確經歷過的至關重要、極其寶貴的時刻;可很顯然,在事情發生時,他并不會有這樣的印象。換句話說,盡管你可以沒完沒了的在數日、數月,甚至數年之中分門別類地找出你與肯頓小姐諸多難以預測的關系;你亦可歷數出無窮多的其他機遇可以彌補這個或是那個誤解所造成的影響。但在事發當時,肯定沒有什么東西可以指出正是這些顯然微不足道的小事致使所有的夢想無法兌現。

我明白我正變得過分內省,而且是以那種非常憂郁的方式。毫無疑問,這與已經很晚了有關,并且與今夜我不得不忍受的那些實際上令人煩惱的事件不無關系。毫無疑問,我目前的心境無法不與這一事實相聯系,那就是明日——假如當地的修車鋪給我提供汽油,正如泰勒夫婦向我擔保的那樣——午飯時分我應該能到達小康普頓,而且按理說,我亦將在這么多年之后再次見到肯頓小姐。當然也毫無理由去設想我們的會面不會是親切而熱誠的。事實上,我寧愿期望我們的會晤——除了根據當時的情況恰如其分地交換一下看法——將主要是以工作為主。那就是說,既然令人傷心的是,肯頓小姐的婚姻看來已破裂,她的家庭亦不復存在,那我的責任就是判斷出她是否有意重新擔當原來在達林頓府的職務。在此我最好還是交待一下,今天夜晚又再次讀過她的信后,我傾向于過去也許應該更為仔細地閱讀信中的某些段落,那樣可能會較為明智一點??晌乙琅f認為,在她信中的某些地方不止一處地暗示了其懷舊之情,尤其以下的話為最:“我曾經多么地喜愛從三樓臥室俯瞰那草坪以及視野之中可見的開闊高地啊?!?/p>

可話又說回來,既然明天我將當面確切了解肯頓小姐現在的愿望,那現在無休止地去揣測又有什么意義呢?不管怎樣講,我已在很大程度上從剛才對今晚所發生的偶然事件較真的心緒中解脫出來。我還要說的是,這最后的數小時曾是那般毫無道理地使人不堪忍受。你必定想到過,不得不將福特轎車拋棄在那荒涼的山坡上,又不得不在昏暗中沿著那壓根兒就不是人走的路下山來到這村莊,這些都足以使你整個夜晚極不舒坦。我敢肯定,好心的東道主泰勒夫婦絕不可能善解人意地幫助我從剛才所遭遇的那一切中解脫出來??蓪嶋H情況是,我剛一坐在他們的桌子旁準備用晚餐,他們的幾位鄰居即刻前來拜訪,緊接著若干最令人不愉快的事情便在我身邊展現開了。

這小舍樓下正面的房間看來被泰勒夫婦用做餐廳兼普通的客廳。這是一個十分舒適的房間,屋內擺著一張用砍得又大又粗的木材搭成的桌子,這正是人們可能預料會在農舍的廚房里看到的那類桌子,表面沒拋光,上面布滿了許多由砍刀和切面包刀留下的細小刀痕。盡管我們正坐在由擺放在一個墻角架上的一盞油燈散射出來的昏暗光線之中,我仍然能非常清楚地看見那些刀痕。

“先生,盡管這并不能說明我們這兒沒有電,”泰勒先生有一次對我說,同時朝那盞油燈點了點頭,“可線路出了點問題,現在幾乎有兩個月我們都沒有用過電了。實話對您說吧,我們對電并不那么懷念。村里有好幾戶人家就從未使用過電。油燈散發出更為溫暖柔和的光線?!?/p>

泰勒太太給我們端來可口的肉湯,就著肉湯我們嚼著分成一份份的硬殼面包,在那時,還幾乎不曾出現任何跡象表明:那個夜晚除了在上床休息之前會進行大約一小時的友好交談還會發生什么令人氣餒的事情??僧斘覀儎傆猛晖聿?,泰勒先生給我倒了一杯其鄰居釀制的淡啤酒時,我們聽見了踏在屋外礫石路上的腳步聲。在我聽起來,那黑暗里愈來愈接近這座孤獨的農舍的腳步聲中透出幾分不祥之兆,可無論是我的男主人還是女主人看來都沒有預感到任何兇險。因為泰勒先生用略為有點好奇而別無其他的語氣說道:“喂,這會兒會是誰呢?”

他或多或少是在自言自語,可緊接著,好似是答復,我們卻聽得門外響起了喊聲:“是喬治·安德魯斯。碰巧經過這兒?!?/p>

接下來,泰勒太太將一位身材魁梧的漢子迎進屋內,他大約五十幾歲,以其穿著判斷,他已經忙了一整天農活。他們相互之間的熟悉程度表明他是這兒的???,他一屁股坐在門口的一條小凳上,一面和泰勒太太隨便地聊著,一面費勁地脫下他那雙高統靴。隨后他朝桌子走來,止住腳步,在我面前畢恭畢敬地站著,仿佛要向軍隊的長官匯報。

“先生,本人名叫安德魯斯,”他說,“祝您晚上愉快。聽說了您的不幸遭遇,我深表遺憾,可我希望您不會因過度煩惱而無法在莫斯庫姆這兒好好待上一夜?!?/p>

我真有點困惑不解,究竟這位安德魯斯先生是如何聽說了他所描述的我的“不幸遭遇”的。不管怎樣,我以微笑回應:那根本談不上“煩惱”,而我卻為自己一直受到的盛情款待深表感激。講到此處,我理所當然地一直在指泰勒夫婦的殷勤好客,但安德魯斯先生似乎相信他自己也屬于我所感激之列,只見他即刻自衛般地舉起那雙寬大的手說道:

“啊,沒什么,先生,您太客氣了。有您在這兒,我們都高興得不得了。像您這樣的人可不常上這兒來。您能在此停留,我們大家都高興得不得了?!?/p>

他說這番話的態度似乎暗示整個村莊都知曉了我的“不幸遭遇”,繼而又會有人到這間小舍來。事實表明,亦如我很快便發現的那樣,我的這一想法與實情不差分毫;我可以想像得到,就在我第一次被帶進這間臥室后的數分鐘里——其間我正在洗凈雙手,并盡我所能地清除外套和褲腳卷邊的污損——泰勒夫婦倆就已將有關我的消息告訴了諸多路人??偠灾?,幾分鐘后又來了一位客人,來者的外貌與安德魯斯十分相似——講具體點,他亦是有幾分粗獷的農夫,穿著一雙沾滿污泥的高統靴,而且他居然也以安德魯斯先生剛才的派頭脫下了長靴。說實話,在新來者向我這樣自我介紹為“摩根,先生,特雷弗·摩根”之前,由于他倆是這般相似,我曾猜想他們是兄弟倆呢。

在接著說起我在這村子里是如何受歡迎之前,摩根先生對我的“不幸遭遇”深表遺憾,同時向我擔保,明日上午一切將會正常。無需贅言,幾分鐘以前我就已聽到過相似的祝愿,可摩根先生竟然還是說道:“先生,像您這樣的紳士出現對莫斯庫姆是一種殊榮?!?/p>

我尚未有時間考慮答復他的這番話,就聽見屋外的小道上傳來了更多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對中年夫婦被迎了進來,我得知他倆是哈里·史密斯先生和太太。這兩人看上去倒完全不像務農的;哈里·史密斯太太是位大塊頭的莊重女人,她更多地讓我想起了在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的多數時間里在達林頓府供職的廚師莫蒂默太太。相反,哈里·史密斯先生卻個頭矮小,眉頭緊鎖,面部表情顯得很緊張。他倆在桌子旁坐下后,他對我說:“先生,您的車就是停在索恩利·布什山上的那輛老式福特吧?”

“你指的大概就是俯瞰這村莊的那條山路吧,”我說,“可聽說你曾目睹那輛車,這真讓我驚奇?!?/p>

“先生,我可不曾親眼見到那輛車。是戴夫·桑頓不久前在開著拖拉機回家的路上經過它的??匆娔擒嚁[在那兒,他非常驚訝,于是停下拖拉機走了出來?!敝v到此處,哈里·史密斯先生轉臉對著桌子周圍的其他人說開了:“絕對漂亮,那可不假。他說他從未見過那么了不起的東西。這使林賽先生過去常開的那輛車絕對地相形見絀了?!?/p>

這番話引得桌子邊的人都笑了起來,對此,坐在我身旁的泰勒先生這樣給我解釋道:“先生,他指的是那位紳士,過去曾住在離這兒不遠處的那棟大房子里。他曾干過一兩件稀奇古怪的事,這兒周圍的人都不欣賞他?!?/p>

這引起了一陣嘁嘁喳喳的贊同聲。接著,有人說道:“先生,為了您的健康干杯?!彼e起了一大杯泰勒太太剛才給大伙都斟滿的啤酒,隨之,所有在場的人都舉杯向我敬起酒來。

我笑著說道:“我應鄭重地對你們說,這完全是我的榮幸?!?/p>

“先生,您真是太謙虛了,”史密斯太太說,“這是一位真正紳士的風度??赡俏涣仲愊壬静皇鞘裁醇澥?。他也許很富過,但他絕對不是位紳士?!?/p>

所有在座的人又再次表示贊同。接著,泰勒太太湊近史密斯太太的耳邊悄聲地說著什么,后者立即答道:“他說過他將盡快趕過來?!彼齻z又轉臉朝著我,臉上露出忸怩的神情,之后史密斯太太說:“先生,我們曾告訴卡萊爾大夫您在這兒。大夫非常樂意與您結識?!?/p>

“我估計他要照料病人,”泰勒太太帶著歉意補充道,“先生,我恐怕我們還不能肯定地說,在您想休息之前他能來這兒?!?/p>

隨之,那位身材瘦小、眉頭緊鎖的哈里·史密斯先生又朝前探了探身子說:“那位林賽先生徹底錯了,不是嗎?他總是自以為是。他曾以為比我們高明許多,把我們大家都當做傻瓜。您瞧,先生,我可以肯定地對您說,他很快就會在其他方面受到教訓。這村子里目前就有許多激烈的想法和說法。每個角落都有不少正確而又強硬的見解,這兒的人并不羞于將它說出來。那便是林賽先生很快就會獲得的教訓?!?/p>

“他過去完全算不上是位紳士?!碧├障壬届o地說,“那位林賽先生,他過去完全算不上是位紳士?!?/p>

“一點不假,先生,”史密斯先生附和道,“只要瞧上他一眼,你就能認出他絕對不是紳士。不錯,他住的是漂亮的房子,穿的是體面的衣服,可無論如何你就是可以看穿他。而隨后的結果證實正是如此?!?/p>

屋內頓時響起一陣贊同的低語聲,有好一會兒,所有在座的人似乎都在掂量著,向我泄露有關這位當地人物的傳聞是否恰當。最終泰勒先生打破了沉寂,如此說道:

“哈里所說的話是千真萬確的。你可以將一位純正的紳士與一位僅僅穿戴講究的假貨區別開來。以您為例,先生。并不是您衣著的式樣,甚至也不是您說話的翩翩風度,而是其他的東西使您與眾不同,成為一個紳士。對此,很難用言語明白無誤地表述出來,而凡是具有觀察力的人要看清這一點卻是件簡單的事?!?/p>

這使得圍坐桌子的人們發出了更大的贊同聲。

“卡萊爾大夫應該很快就到了,先生,”泰勒太太插言道,“您會樂意和他交談的?!?/p>

“卡萊爾大夫也有這樣的品格,”泰勒先生說,“他真有這樣的品格。他是位真正的紳士,那可一點不假?!?/p>

摩根先生自來這兒起幾乎什么也不曾說過,此刻他朝前探了探身子,對我說道:“先生,對此您有何高見?或許有這種品格的人才能更好地說清楚這品格是什么。在此我們大家都在談論誰具有這種品格而誰沒有,可我們沒有一個人對這方面有較為明智的見解。先生,或許您能啟發我們一下?!?/p>

桌子四周頓時悄然無聲,我能感覺得到所有的面孔都對著我。我輕輕咳了一下說:

“就本人可能具有也可能不具有的素質發表看法,對我來說并非易事??稍捰终f回來,就此特殊問題而言,人們勢必料想,所謂的素質或許可被最為有效地稱為‘尊嚴’?!?/p>

我認為幾乎毫無必要多費口舌進一步解釋。事實上,我只不過是將在諦聽剛才談話的過程中閃現在我腦海里的想法隨口表露出來罷了,倘若不是形勢要求我立即應答的話,現在看來我當時未必會說出如此的話來??稍捰终f回來,我的應答看來贏得了極高的稱贊。

“先生,您所說的話中包含了諸多道理?!卑驳卖斔瓜壬c頭說道,而且其他幾位也對此附和。

“那位林賽先生的確也曾多少表現出過尊嚴,”泰勒太太說,“他這類人的問題在于誤將趾高氣揚、神氣活現視為尊嚴?!?/p>

“對不起,”哈里·史密斯先生插嘴說,“先生,有關您所說的話,還應該說上幾句。尊嚴并不僅僅是紳士們所具有的。尊嚴是這個國家每一位男女都可以為之奮斗而獲得的。先生,請您原諒,正如之前我所說,當必須表白意見時,我們這兒的人都是不會拘禮的。那就是我的觀點,不知是否妥當。尊嚴并不只是屬于紳士?!?/p>

我當然察覺,在對這個問題的看法上,哈里·史密斯先生和我是大相徑庭的,而要將我自己的觀點向這些人作更為清楚的解釋,對我來說那將是太過復雜的事。于是,我認定最佳的辦法就是面帶笑容并如此答道:“毫無疑問,你是相當正確的?!?/p>

我的這句話立刻產生了效果,它消釋了哈里·史密斯先生發言過程中屋內曾出現的那種微微緊張的氣氛。哈里·史密斯先生本人似乎已毫不顧忌,此刻只看他朝前傾著身子,繼續說道:

“總而言之,那便是我們過去與希特勒奮戰的目的。倘若希特勒當時得逞的話,我們現在只有做奴隸了:整個世界只有幾位主子,而億萬人民都淪為奴隸。而且我無需提醒在座的各位,淪為奴隸的人是毫無尊嚴可言的。那就是我們曾為之奮斗的,也是我們所贏得的。我們贏得了做自由公民的權利。出生在英國是一種殊榮,無論你是誰,也無論你是富還是窮,你生來就是自由的,你一出生就可以無拘無束地表達你的見解,而且可以投票選舉你所傾向的下院議員、或是投票讓其下臺。恕我直言,先生,那就是尊嚴的真正含義?!?/p>

“好了,好了,哈里,”泰勒先生說,“我看你是在為你的某一政治演說熱身吧?!?/p>

這引起了一陣笑聲。哈里·史密斯先生羞澀地笑了笑,繼續說道:

“我可沒在高談闊論政治。我只是在說說罷了,僅此而已。如果你是奴隸,當然就不可能有尊嚴。對此,每一位關注于此的英國人都可以深切領會到,因為我們曾為那種權利奮斗過?!?/p>

“先生,我們這兒也許看起來像個微不足道、被人遺忘的地方,”他的太太說道,“可在那場戰爭中我們所付出的遠遠超出了我們所得到的。遠遠超出?!?/p>

她說完這番話后,氣氛頓時變得嚴肅起來,直到泰勒先生最終對我說:“哈里為我們地方會員做了大量的組織工作。只要多少給他點機會,他就會向你指出這個國家管理方式上所出現的各種錯誤?!?/p>

“啊,可我剛才恰好說的就是目前這個國家的正確之處?!?/p>

“先生,您自己和政治打過不少交道吧?”安德魯斯先生問道。

“并不是直接打,”我說,“尤其不是在這樣的日子里打交道。也許更多的是在戰前打過?!?/p>

“我碰巧想起一位史蒂文斯先生,他在一兩年前曾是下院議員。有一兩次曾聽到他在無線電上演講過,就有關住房供給問題說過一些非常合情合理的話。那該不會是您本人吧,先生?”

“啊,當然不是?!蔽倚χf道。我現在仍全然不能確定當時是什么原因才使我說出下面的話來;我如今所能說的是,這某種程度上可以稱做在這種環境下找到了自我。我說道:“事實上,我曾傾向于更多地關注國際事務,而非國內形勢。準確地說,是外交政策?!?/p>

我的一番話似乎對聽眾產生了影響,我對此感到幾分吃驚。也就是說,某種敬畏的情緒似乎侵襲著他們。于是我即刻補充說:“各位請注意,我可從未任過任何高官。我的任何影響嚴格地說均是居于非官方的職位產生的?!比欢浅良湃匝永m了好幾秒鐘。

“請原諒,先生,”泰勒太太終于打破了沉寂,“您曾經見過丘吉爾先生嗎?”

“丘吉爾先生嗎?他的確有好幾次去過那府邸。非常坦率地講,泰勒太太,在那個時期我主要所涉及的一些重大的事務里,丘吉爾先生當時還不是那么重要的人物,也不曾真正地被預期成為一位重要人物??芍T如艾登先生和哈利法克斯勛爵之類的人在那期間倒是????!?/p>

“先生,可您畢竟與丘吉爾先生見過面,對吧?能這樣說是多么榮耀??!”

“我不同意丘吉爾先生說的許多事情,”哈里·史密斯先生說道,“可毫無疑問的是,他是位偉人。先生,與他那樣的人商討大事肯定是非常了不起的?!?/p>

“我說,我必須重申,”我說道,“我過去不曾和丘吉爾先生打過多少交道??烧缒闼∪缙浞种赋龅哪菢?,與他結交是不勝榮幸的。事實上,總而言之,我應該首先承認自己是非常幸運的,不僅與丘吉爾先生,而且與許多其他頗具影響的偉大領袖和偉大人物結識過——有來自美洲的,也有來自歐洲的,這畢竟是我的榮幸。你們認為曾讓這些偉人聽取許多有關那個時代的大事的個人看法是我的榮幸,的確如此,而且當我回首這一切時,我確實感到某種恩惠。在世界大事舞臺上扮演過角色,盡管這角色那么微不足道,但也是一種很大的榮幸?!?/p>

“先生,請允許我問您,”安德魯斯先生說,“艾登先生究竟是什么樣類型的一個人?我指的是人品方面。我總有這種印象,他是那類非常正派、和藹可親的人,能和地位無論高還是低的人、窮人或是富人交談。先生,我沒說錯吧?”

“總的說來,我認為那是極為精確的描繪。當然啰,近幾年來我不曾見過艾登先生,他也許因種種壓力已改變了許多。我所能見證的一件事就是,社會生活能在短短的數年之后將人改變得面目全非?!?/p>

“先生,我對此一點也不懷疑,”安德魯斯先生說,“甚至連這兒的哈里也不例外。在讓自己涉足于政治幾年后,他再也不是從前那個人了?!?/p>

笑聲又響了起來,而哈里·史密斯先生聳了聳肩,臉上露出勉強的笑容。接著他說道:

“我曾把很大的精力投入到競選活動中,這倒一點不假。這也僅僅屬于地方層次,而我從未碰見過任何一位有您交往過的那類人一半杰出,先生,可我深信我正以自己低微的方式盡自己的職責。依我之見,英格蘭是個民主國家,居住在這村里的我們,像那些奮斗以維護民主永存的人一樣遭受過同等的磨難?,F在我們責無旁貸地要行使我們的權利,這是每一個人的職責。本村的一些優秀的年輕人曾獻出了生命來給予我們那種特權,依我之見,今天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應將此特權歸功于他們,并履行我們的職責。我們都有堅定的見解,而我們的責任便是讓人聽到這些見解。我們是有點不合時宜,是的,這是一座小村莊,我們都不再年輕了,而這村莊正變得愈來愈小??梢牢抑?,我們要感激為村里獻身的年輕人。先生,那就是為何我今天要耗費這么多的時間來確保我們的心聲能被高層人士聽到。倘若這將改變我的一生,或是早早地將我送進墳墓,我并不在乎?!?/p>

“先生,我剛才確實警告過您,”泰勒先生笑著說道,“哈里過去是絕不可能讓像您這樣有權勢的人走過村子,而不把他一貫的主張灌滿您的耳朵的?!?/p>

再次響起了一陣笑聲,可我立即說道:

“史密斯先生,我想我已十分了解你所處的地位了。我能完全理解你希望這世界變得更美好,你希望你和居住此地的伙伴們應該有機會為創造一個更為美好的世界而奉獻力量。這確實是一種值得贊許的思想情操。我敢說,過去也正是某種極為相似的強烈欲望才促使我在戰前涉足于諸多偉大的事務??涩F在的情形是,世界和平仿佛就是我們一碰即破碎的東西,我希望對此已經盡了力?!?/p>

“對不起,先生,”哈里·史密斯先生說道,“可我的觀點稍有不同。對像您這樣的人來說,要施加影響總是易如反掌的事。您能將這塊土地上最有權勢的人算做您的朋友??蓪ο裎覀冞@兒的人,先生,我們年復一年,甚至從未親眼見過一位真正有身份的紳士——也許除了卡萊爾大夫。他是位一流的醫生,可從各方面考慮,他一向與這類人物沒有聯系。淡忘我們作為公民的責任對這里的人來說是太容易了。那就是我為什么在競選活動中那么賣力的原因。人們同意也罷、不同意也罷——我也知道此刻在這屋里就沒有一個人會認可我所說的所有事情——可至少我要讓他們認真思考,至少要提醒他們知道肩負的責任。我們生活在一個民主國家里。我們曾為之奮斗過,所有的人都必須履行自己的職責?!?/p>

“我真感到納悶,卡萊爾大夫究竟出了什么事,”史密斯太太說道,“我敢肯定,那位紳士此刻差不多又要開始某種訓誡式的談話了?!?/p>

這又激起了笑聲。

“說實話,”我說道,“盡管與你們大家見面特別地讓人欣喜,可我必須承認我已感到非常累了……”

“那是肯定的,先生,”泰勒太太說,“您一定很疲倦了?;蛟S我應該給您再拿一條毯子來。夜間這個時候天氣變得愈發寒冷了?!?/p>

“啊,沒有必要,泰勒太太,請放心,我會感到十分舒適的?!?/p>

可我尚未從桌子旁站起來,就聽見摩根先生說道:

“先生,我剛才想起來,有一位人物,我們很喜歡聽他在無線電上的談話,他的名字叫萊斯利·曼德雷克。我剛才在想,您是否曾碰巧見過他?!?/p>

我答道從沒有過,我正試圖借口告退,可卻發現我被關于我過去是否曾與這個或那個人相識的問題纏住了。甚至當史密斯太太說這句話時我仍然坐在桌子旁:

“啊,有人來了。我料想大夫終于來了?!?/p>

“我真的應該告退了,”我說道,“我感到十分疲倦?!?/p>

“先生,可我敢肯定,這一次準是大夫來了,”史密斯太太懇求道,“請務必多等幾分鐘?!?/p>

她話音一落,就聽得有人敲門,一個聲音說道:

“正是我,泰勒太太?!?/p>

被迎進屋內的紳士還相當年輕——或許在四十上下——而且又高又瘦;實際上,他高得連走進這小舍的門口時也不得不彎下腰來。他剛給我們大家道過晚安,泰勒太太緊接著便對他說:

“大夫,這位就是我們的紳士。他的車受阻停在了索恩利·布什山那兒,其結果便是他一直在忍受著哈里無休止的說教?!?/p>

那位醫生走到桌子旁,向我伸出手來。

“理查德·卡萊爾,”當我站起身來與他握手時,他笑容可掬地說,“您的車真有點不走運??烧埛判?,這兒的人是會一直關照好您的。我想,可能關照得太好了吧?!?/p>

“謝謝,”我答道,“此地所有的人都特別友好?!?/p>

“是的,都很高興與您在一塊?!笨ㄈR爾大夫在桌子對面坐下,幾乎與我面對面?!澳鷣碜試鴥鹊哪膫€地方?”

“牛津郡?!蔽掖鸬?。說實話,要抑制住談話中添加稱呼對方“先生”的本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是國內的好地方。我有位叔父正好就住在牛津城外。那真是國內的好地方?!?/p>

“大夫,這位紳士剛才告訴我們,”史密斯太太說,“他認識丘吉爾先生?!?/p>

“那是真的嗎?我曾認識丘吉爾先生的一個侄子,可早已失去聯系了。從未有過殊榮見上這位偉人一面,真遺憾?!?/p>

“不僅是丘吉爾先生,”史密斯太太繼續說道,“他還認識艾登先生。還有哈利法克斯勛爵呢?!?/p>

“真的嗎?”

我能感覺到那醫生的雙眼正緊緊地審視著我。我正要恰如其分地解釋幾句,可還尚未來得及,安德魯斯先生就已對那醫生說:

“這位紳士剛才告訴我們,在他的工作期間曾處理過許多外交事務?!?/p>

“真的如此嗎?”

在我看來,卡萊爾大夫一直盯著瞧我的時間似乎太長了。接著,他再次恢復了他那令人愉悅的舉止問道:

“四處旅游作為消遣?”

“大體如此吧?!蔽艺f,并微微地笑了笑。

“這兒到處都有許多美麗的鄉村景色。噢,順便說一下,安德魯斯先生,我還沒有歸還那把鋸子,真對不起?!?/p>

“完全不用著急,大夫?!?/p>

片刻之間,我已不再成為關注的焦點,我亦可以保持沉默。之后,我抓住一次似乎是恰當的時機,站起來說道:“請原諒。這是個最讓人欣喜的夜晚,可我現在真的該告退了?!?/p>

“先生,您要是離開真的太遺憾了,”史密斯太太說,“大夫才剛到呢?!?/p>

哈里·史密斯先生從其太太面前側過身子對卡萊爾大夫說:“大夫,我剛才一直期望這位紳士會就您對大英帝國的看法說上幾句?!倍笏洲D臉對著我繼續說道:“我們的這位大夫贊成所有的小國家都該獨立。我知道他不對,可我沒有足夠的學識證實他是錯的。先生,我一直非常感興趣想聽聽像您這樣的人物就此問題會對他說些什么?!?/p>

卡萊爾大夫那犀利的目光似乎又再次審視著我。接著他說道:“真可惜,可我們是該讓這位紳士離開去上床休息了。我想,他辛苦了一天?!?/p>

“確實如此?!蔽艺f道,又微笑了一下,并開始繞著桌子走開??闪钗沂謱擂蔚氖?,屋內所有的人,當然也包括卡萊爾大夫,都站起身來。

“十分感激你們大家,”我說道,滿臉堆笑,“泰勒太太,我確實享用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祝大家晚安?!?/p>

接著便聽到異口同聲地回應“晚安,先生”。我差不多要走出房間時,醫生的聲音使我在門邊止住了腳步。

“我說,老伙計,”他說道,我轉過身來,看見他仍然站著,“明天早上我首先要去一趟斯坦伯里。我非常樂意順便帶上您到您停車的地方去??梢允〉媚呗?。我們順路可以從特德·哈德克雷斯處拿上一罐汽油?!?/p>

“那真是太感謝了,”我說道,“可我不希望給你添加任何麻煩?!?/p>

“絲毫也不麻煩。七點半對您合適嗎?”

“那確實幫了大忙了?!?/p>

“那就一言為定,七點半鐘。泰勒太太,請確保你的客人七點半鐘前起床并用完早餐?!闭f完他轉過身來對我補充道:“這樣的話,我們終究可以談一談了。只是哈里不能心滿意足地親眼目睹我遭羞辱的狀況了?!?/p>

屋內響起了一陣笑聲,大家又再次道了晚安,之后我終于獲許登上了那間庇護所。

我深信我無需強調由于對我個人令人遺憾的誤解而導致今天夜晚我深感窘迫的程度。我現在只能說的是,完全坦率地講,我無法理解為何我當時沒能有理有節地阻止形勢的發展,而任其那樣下去;事實上,在那個時候,我曾意識到將會發生什么,可事態已發展得太遠,我已不能開導那些人別處處制造那么令人尷尬的場面。不管怎樣,雖說整個情況是令人后悔的,可我看不出造成了任何真正的傷害。話又說回來,清晨我就要離別這些人,而且可能再也不會與他們相遇。由此看來,對這件事耿耿于懷就幾乎沒有什么意義了。

除了那令人遺憾的誤解,今天夜晚所發生的事件中也許有一兩個問題理應讓人認真琢磨一番——這也僅僅是因為倘若現在不談,這些問題也會在接下來的幾天里讓人心煩意亂。比如說,有關哈里·史密斯先生就“尊嚴”的本質所發表的見解??隙ǖ卣f,在其陳述中幾乎沒有什么內容是值得認真考慮的。當然啰,你不得不認可哈里·史密斯先生曾以與我自己對“尊嚴”截然不同的觀念來使用這兩個字。即便如此,根據其談話之主張,可以明確地說,他的觀點過于理想化和理論化了,而并不值得尊重。中肯地講,在其談話內容中無疑是有幾分道理:在像我們這樣的國度里,人民確實應該承擔一定的責任去思考重大事件,并且確立自己的觀點??涩F實生活就是這樣,普通老百姓怎么可能會真正地被指望對方方面面的事情發表“強硬之主張”——比如哈里·史密斯先生異想天開地宣稱的那些當地村民該做的事呢?這些抱負不僅不現實,而且我甚至非常懷疑它們是否值得向往。說穿了,普通老百姓究竟能了解多少、理解多少實在是有限度的,要求他們中每一個人都能對國家的重大爭論發表“強硬主張”肯定是不明智的。無論如何,任何人非要自以為是地以這類言詞來給個人的“尊嚴”下定義,那也是荒謬可笑的。

事實正是如此,我深信,突然出現在我腦海里的一個例證可以相當清楚地說明哈里·史密斯先生之觀點的真實程度。事實上,這源于我親身經歷的例證,是在戰前、于1935年前后所發生的一段插曲。

據我的回憶,一天深夜——時過午夜——我被鈴聲傳喚到了客廳,在那兒勛爵從晚餐時分起就一直在招待三位先生。那天晚上,我自然已幾次被叫進客廳給他們添茶倒水,而且正是在這幾次時間里,我曾注意到那些先生就一些極重大的問題在深談著。當我最后一次走進客廳時,不知怎么的,所有的先生都停止了發言并盯著我,隨后勛爵說:

“史蒂文斯,過來一會兒,行嗎?這位斯潘塞先生想對你說句話?!?/p>

所提及的那位先生繼續盯了我一會兒,絲毫也未改變他坐在扶手椅里所表現出的那副有點兒倦怠的樣子。他說道:

“嘿,伙計,我有個問題要問問你。就我們一直在爭論的某一問題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告訴我,你認為涉及美國的債務情況是造成目前貿易低谷的重要因素嗎?或者你設想這只是轉移視線的表面現象,而放棄金本位制度才是問題的根本呢?”

我無疑對這番話有點吃驚,可我很快便看清了形勢的本質所在;也就是說,我對此問題必定束手無策顯然是他們所期待的事。說實在的,我是花了點時間仔細思量過現在的形勢并構思出一個恰如其分的回答,我甚至表露出在絞盡腦汁思考這一問題的模樣,因為我看見屋內所有的先生正相互開心地微笑著。

“先生,對不起,”我說道,“對這種事情我無力效勞?!?/p>

此刻,我已完全掌握了局面,可幾位先生仍在繼續竊笑著。之后,斯潘塞先生說:

“那或許對另外一個問題你會給我們提供點幫助。倘若法國和布爾什維克國家之間真的達成了軍事協定,那你認為歐洲的金融問題會因此而變得更好還是變得更糟?”

“先生,對不起,對這種事情我也無力效勞?!?/p>

“啊,哎呀!”斯潘塞先生嘆道,“看來,你對這也無法幫助我們了?!?/p>

又是一陣壓抑的笑聲,緊接著勛爵說道:“史蒂文斯,好了,那就這樣吧!”

“請原諒,達林頓勛爵,我還有另外一個問題想請教這位伙計,”斯潘塞先生說,“我非常希望他對目前使我們許多人惱火的問題給予幫助,我們大家都認識到這個問題對我們應如何制定外交政策是至關重要的。喂,伙計,請幫幫我們的忙。根據拉瓦爾先生最近關于北非形勢的演講,能說說他的真正意圖是什么呢?你是否也持這種觀點,即這不過是將他自己國內政黨中的民族主義偏激分子擊潰的陰謀?”

“對不起,先生,對這種事情我無力效勞?!?/p>

“先生們,你們瞧,”斯潘塞先生轉向其他人說,“我們的這位伙計在這些事情上對我們無力效勞?!?/p>

這引發了新一輪的笑聲,可這次幾乎不那么壓抑了。

“盡管如此,”斯潘塞先生繼續往下講,“我們竟然堅持這一主張:這個民族之重大決策應該留給這位伙計,以及像他這樣的數百萬其他人去處理。我們架構了議會體制,可我們仍無法為我們所面對的諸多難題找到任何解決辦法,這難道不令人奇怪嗎?噢,看來你們還是去請求慈母聯盟的委員會組織一場戰役為好?!?/p>

這句話引起了一陣開懷而又縱情的笑聲,勛爵輕聲對我說:“謝謝,史蒂文斯?!边@才使我得以離開。

這當然是有點讓人不舒服的場面,可在你履行職責的過程中,這幾乎算不上最難應付的,這甚至算不上是你所遭遇的特別與眾不同的場合,而且你無疑會贊同,任何正派的專業人士在其進步的過程中都勢必希望承受這類事件。第二天上午,我幾乎已經忘卻了這段插曲,當達林頓勛爵走進臺球室時,我正站在一架活動梯子上撣除肖像上的灰塵,他說道:

“我說,史蒂文斯,這真簡直糟透了。昨天夜里我們逼迫你經受了一場磨難?!?/p>

我停下手中的活說道:“完全沒什么,老爺。我只是非常高興能效點力?!?/p>

“這真是糟透了。我認為,我們大家享用了一頓十分豐盛的晚餐。請接受我的歉意?!?/p>

“謝謝您,老爺??晌液芨吲d向您保證,我昨夜并未感到特別的不自在?!?/p>

勛爵相當困乏地向一把皮扶手椅走去,他坐下后嘆了一口氣。從我站在梯子上那高高的位置,我可以實實在在地看清他那整個籠罩在冬日陽光里的瘦長身材,陽光透過落地長窗灑了進來,充斥著屋內大部分空間。據我的回憶,也正是此情此景才的確證實了生活中的諸多壓力僅僅在數年里曾讓勛爵付出了多大的代價。他那一向纖細的身軀已變得令人吃驚地瘦削,某種程度上已變得畸形,他的頭發過早花白了,面容憔悴而又顯得緊繃繃的。有好一會兒,他就坐在那兒,凝視著落地長窗外開闊的高地,之后他又說道:

“這真的是糟透了??赡憧吹搅?,史蒂文斯,斯潘塞先生要向倫納德爵士證實一個論點。事實上,要說有任何令人欣慰的地方,你的確有助于闡明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論點。倫納德爵士一直喋喋不休地談到了那過時的廢話。即有關大眾是最明智的仲裁者以及諸如此類的論調。史蒂文斯,你會相信嗎?”

“您是對的,老爺?!?/p>

“如果某事已經過時,我們這個國家的確非常緩慢地才會認識得到。而其他偉大的民族卻已充分地認識到,面對每一個新時代的那些挑戰就意味著要拋棄過時的,曾幾何時愛不釋手的方法。在不列顛這兒卻并非如此。至今仍存在著如此多的類似倫納德爵士昨晚的論調。那就是為什么斯潘塞先生感到有必要闡明他的觀點的原因。史蒂文斯,我可以告訴你,設若像倫納德爵士那樣的人可以清醒過來,并認真思考一下,那你盡可相信我,你昨晚所受的折磨便不會是徒勞的?!?/p>

“您是對的,老爺?!?/p>

達林頓勛爵又嘆了一口氣?!拔覀兛偸菧?,史蒂文斯??偸菧蠖仃惛捏w制??蛇t早我們將必定面對事實。民主是某種適合過去時代的東西。對普選制和類似的制度而言,當今的世界是太過復雜了。無數的下院議員辯論來討論去,卻使事情停滯不前。這在幾年前也許關系不大,可在當今的世界行嗎?斯潘塞先生昨晚所說的話又如何呢?他對此講得非常透徹?!?/p>

“我深信不疑,老爺,他將現行議會制度比做成試圖組織一場戰役的一個慈母聯盟委員會?!?/p>

“一點不錯,史蒂文斯。很坦率地講,我們在這個國家里已落后于時代。所有高瞻遠矚的人都有必要讓倫納德爵士之類的人牢記這一點?!?/p>

“絕對有必要,老爺?!?/p>

“我想問問你,史蒂文斯。我們正處于持續的經濟危機之中。我與惠特克先生到北部去時,就曾親眼目睹了這種情況。人民正在受苦受難。普通正派的勞動大眾正遭受著令人難以置信的苦難。德國和意大利已經以實際行動將其內部整頓好了。而且人們也都認為,那討厭的布爾什維克國家也以他們自己的方式做到了這一點。甚至連羅斯??偨y,你看看他,他代表人民的利益義無反顧地采取了若干大膽的措施??赡阍倏纯次覀冏约?,史蒂文斯。一年又一年過去了,可任何事情都無進展。我們現在做的一切只是辯論、爭吵、因循守舊。任何正當意見在不得不通過各種各樣的委員會的途中就被修改得毫無用處了。微乎其微有資格了解到事情真相的人常被他們周圍那些愚昧無知的人說來說去而最終停止不前。你對此有何看法,史蒂文斯?”

“這個國家看起來的確是處于令人遺憾的境地,老爺?!?/p>

“我說,瞧瞧德國和意大利,史蒂文斯。你看,倘若要付諸行動的話,一個強大的領導能做些什么。普選權這類胡言根本不能成立。比如說你的房子失火了,你不會把整個屋子的人召集到客廳里,花上整整一小時去爭論各種各樣疏散的選擇,對吧?這聽起來也許以前是可行的,可當今的世界是太復雜了。不能指望大街上的人充分了解政治、經濟、世界貿易等等之類的事。他何必了解呢?說實話,你昨天夜里給出了一個非常好的答復,史蒂文斯。你當時怎么說的?大概意思是那不屬于你的工作范疇,是吧?那就對了,那為何應屬于你的工作范疇呢?”

在回憶這些話時,在我看來,達林頓勛爵的許多主張在今天當然似乎是相當古怪的——有時甚而是不討人喜歡的??刹蝗莘裾J的是,那天上午在臺球室內他對我講的那些事情中卻具有某種真理的重要因素。要指望處于某一特定地位的任何一位男管家能回答斯潘塞先生那天夜里對我提出過的那類權威性問題,當然是相當荒謬的,而且諸如哈里·史密斯先生那類人的主張,即人之“尊嚴”正是使其可以這么做的條件,這本身只能是一派胡言。讓我們非常明確地對此加以界定:男管家之職責便是提供良好的服務,而不是干預國家大事。事實上,這類大事將總是超出你我這類人的理解能力,我們中那些希望出人頭地的人必須清楚地認識到,我們實現如此愿望的最佳途徑便是全神貫注于屬于我們范疇的事情;那就是說,我們應全力以赴地為那些偉大的紳士提供盡可能好的服務,因為在他們的手中真正掌握著文明的命運。這一點可能是再清楚不過的,可你卻即刻能想到太多有關部分男管家的例證,他們的想法竟然曾經一度不是這樣的。說實話,今天晚上哈里·史密斯先生所說的話使我更多地想起了那類使人誤入歧途的理想主義,這類理想主義在整個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曾困惑過我們這一代中相當多的一部分人。我所指的是我們行業中的一種思潮,它提議任何胸懷偉大抱負的男管家必須把不斷重新評估其雇主作為其應盡的職責——如仔細審視后者的動機、認真分析其觀點的含義。辯論的結果是這樣的,只有以這種方式,一位男管家才能確信其聰明才智一直發揮出令人滿意的結果。盡管有人某種程度上會贊同這類辯論中所包含的理想主義,可幾乎毫無疑問,也猶如史密斯先生今晚所發表的觀點那般,這只是使人誤入歧途的思想所導致的結果。人們只需觀察那些曾試圖把此種理論付諸實踐的男管家,便將發現他們的職業——某種情況下他們的職業曾前途無量——的直接結果是最終一事無成。我個人至少了解過有兩位同行,兩人都具有相當的能力,他們換了一個又一個的主人,可永遠是不滿意,從未在任何地方安穩過,直到他們飄泊得無影無蹤。這必定會發生的情況是一點也不會令人吃驚的。因為就實踐而論,對雇主采取挑剔的態度,同時又要提供優良的服務,這完全是不可能的。這并不是簡單地因為,在這類事情轉移其注意力的同時,他未必能夠滿足較高水準的服務所需的諸多要求;而更為根本的原因在于,永遠試圖將其自個的“強硬主張”向雇主闡述的男管家必定缺乏一種素養,這種素養是所有業內優秀人士之本質特征:那就是忠誠。在此請別誤解我的意思;我指的并非那類沒頭腦的“忠誠”,即當那些平庸的雇主發現自己無法永遠享有那些能力很高的專業人士所提供的服務時而嘆息沒有得到的那類忠誠。說心里話,我應該屬于這類人,我們最不提倡將自己的忠誠盲目地奉獻給任何碰巧暫時雇用你的女士或是紳士。不管怎樣說,倘若一位男管家對生活中的任何事情,或任何人具有價值的話,那肯定會出現這樣的時刻:那時他會停止無休止的盲目尋覓;同時他肯定會對自己說:“這位主人具有所有我在尋找的高尚而又值得欽佩的品質。從此以后,我將竭盡全力去伺候他?!边@便是在明智地奉獻其忠誠。在這其中又有什么“有損尊嚴的”呢?你只需接受一個無法規避的事實:像你我這樣的人絕不可能處于能理解當今世界重大事件的地位,我們的最佳方針永遠是信任我們所判斷出的明智而又值得崇敬的雇主,而且將我們的全部精力奉獻給為他服務之上,力求達到力所能及的盡善盡美的程度。瞧瞧像馬歇爾先生,或是萊恩先生那樣的人——在我們行業中他倆無疑是最偉大的人物。我們能設想馬歇爾先生會就坎伯利勛爵最近對外交部所發的急件與后者爭論不休嗎?難道我們會因為得知萊恩先生沒有在每次倫納德·格雷爵士去下議院發表演講前向后者提出質疑的習慣而不高度贊揚他嗎?當然不會。采取這樣的態度,有什么“有損尊嚴的”、又有什么“應受譴責”的呢?又比如說,因為時間的流逝已表明達林頓勛爵的艱辛努力是被誤導的,甚至是愚蠢的,而你無論如何又怎能因此會責備他呢?在我伺候他的那些年月,是他,也只有他曾權衡事實并決定最好以他一貫的方式做下去,而與此同時,我僅僅是恰如其分地把自己限制在本職范疇內的那些事務上。就我而言,我曾以我能力所及的程度去履行職責,也的確達到了許多人可能會視為“第一流”的標準。如果勛爵的生命和辛勞在今天看起來不過是可悲的浪費,那幾乎不可能是我的錯——倘若我自己會感到懊悔或是羞愧的話,那也是非常不合乎邏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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